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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油是最好的食用油嗎?

科學松鼠會_96
・2012/10/28 ・3261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38 ・八年級

傳言: 橄欖油被認為是迄今所發現的油脂中最適合人體營養的油。橄欖油在生產過程中未經任何化學處理,所有的天 然營養成分保存得非常完好,不含膽固醇,消化率達到94%左右。橄欖油對嬰幼兒的發育極為適宜,它的基本脂肪酸的比例與母乳相仿。無論是老年時期,還是生 長發育時期,橄欖油都是人類的最佳食用油。

真相: 橄欖油只是一種比較好的食用油,但並沒有比其他植物油明顯更高的營養價值。橄欖油的組成不符合嬰幼兒的營養需求,與母乳中的脂肪組成更是相去甚遠。它不僅不適宜嬰幼兒發育,反而可以稱得上是嬰幼兒的「劣質食品」。橄欖油炒菜時其中的抗氧化成分容易被破壞, 從而失去冷榨橄欖油「可能存在」的「營養優勢」。

橄欖油「特別」在哪裡?

橄欖油是一種植物油,最初在地中海一帶被食用。後來因為「可能具有」保健功能而流傳到世界各地,逐漸被營銷成為一種「高檔食用油」。從化學組成的角度,它的「特別之處」有三點:

(1)油酸含量高,可達70%以上。 油酸是一種單不飽和脂肪酸。有一些實驗結果顯示,如果把食譜中的飽和脂肪(比如動物油、奶油等)換成不飽和脂肪,會有利於減少冠心病的發生風險。美國 FDA在2004年批准橄欖油可以使用這麼一條標註:「有限而非結論性的科學證據顯示:由於橄欖油中的單不飽和脂肪酸,每天吃兩勺(23克)橄欖油有利於 減少冠心病的風險。為了獲得這一可能的益處,橄欖油需要被用於代替相似量的飽和脂肪並且不增加全天的卡路里攝入」。

在常溫下用橄欖油有來代替飲食中的動物油脂才是讓高價的橄欖油的營養價值發揮最大的方法

不過,單不飽和脂肪酸並非橄欖油所獨有,比如雙低油菜 [1] 榨出的油(或者叫「芥花籽油」)也含有很高含量的油 酸。實際上,FDA也批准了芥花籽油可以做同樣標註。而玉米油也有類似的認可,只是在對科學證據的認可上弱一些。目前在開發或者已經上市的各種「高油酸植物油」,在這點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商品營銷中,FDA批准的那條標註中的限定語「有限而非結論性的科學證據」以及減少冠心病風險的條件「橄欖油需要 被用於代替相似量的飽和脂肪並且不增加全天的卡路里攝入」都被忽略了,而被演繹成「多吃可以如何如何」。

(2)植物油中還含有一些維生素E以及其他多酚類化合物。如果是冷榨的橄欖油,這些成分的含量比較高。一般認為它們具有抗氧化作用。

(3)初級冷榨的橄欖油含有許多其他雜質,具有跟其他植物油不一樣的風味。

除了這三條的確是橄欖油的特別之處,傳言中其他的宣傳都實在算不上橄欖油的優勢。比如提到的橄欖油「不含膽固醇」。這的確是事實,但這不是橄欖油的 優勢,因為任何植物油都不含有膽固醇。把這點作為橄欖油的「優勢」,好比於「我天賦稟異,因為我有兩隻手」、「這位姑娘天生麗質,因為她長了一個鼻子兩個 眼睛」。另一條宣傳「消化率達到94%左右」更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優勢」。首先,通常並不用消化率來衡量油的優劣;其次,不跟其他植物油相比,就無從談起 是高還是低的問題;第三,油的「消化率高」未必是人們想要的。許多減肥藥物的作用原理就是通過抑制脂肪酶從而減少油脂的吸收,如果一種油天然地「消化率 低」,不就成了安全有效的減肥食品?

其實橄欖油對嬰兒是「劣質食品」

如果說其他的廣告詞只是忽悠,那麼「橄欖油對嬰幼兒的發育極為適宜,它的基本脂肪酸的比例與母乳相仿」則是危害巨大的欺騙。

首先,膽固醇對於細胞膜的構成至關重要。成年人需要限制膽固醇的攝入,不是因為膽固醇一無是處,而是成人的日常攝入量通常都超過了需求量,而且達到了有害的地步。但是嬰兒不同,他們的生長旺盛,對膽固醇的需求量更大。在母乳中,膽固醇的含量在115-150mg/L的範圍。目前的配方奶粉標準中沒有要求,通常會明顯低於母乳。1996年《美國臨床營養研究》上發表了日本學者的一項研究,比較母乳、普通配方奶、強化膽固醇的配方奶對嬰兒紅細胞膜的影響。三種奶的膽固醇含量分別為117mg/L、42mg/L和82mg/L。結果顯示,餵強化膽固醇配方奶的嬰兒在血漿膽固醇含量和紅細胞膜組成方面,比餵普通配方奶的嬰兒更加接近母乳餵養。一方面強調完全不含膽固醇,一方面又說對嬰幼兒發育極為適宜,豈不自相矛盾?

其次,母乳中的脂肪組成受人群、食物、哺乳期等因素的影響很大。根據世界各地母乳分析結果,一般飽和脂肪在總脂肪的40%左右,其中有許多短鏈脂肪。此外,母乳中還含有一些長鏈的歐米伽3多不飽和脂肪酸。可以說,母乳中的脂肪組成相當獨特。主要是油酸的橄欖油,又怎麼能「基本脂肪酸的比例與母乳相 仿」?

橄欖油炒菜?

因為「橄欖有最適合人體營養」這種忽悠廣告深入人心,許多人把橄欖油當作常規烹飪用油,比如用來炒菜。但是用橄欖油來炒菜,並不是它的最佳用途。

用來炒菜的話,其實橄欖油並不比其他常見的植物油有多少優勢。

如果說「能」是指炒出來的菜不危害健康的話,橄欖油炒菜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說橄欖油「不適合」炒菜,是因為以下原因:

首先,「好的橄欖油」應該是冷榨未精煉的,含有的其他成分比較多,煙點在190~200°C。跟其他未經精煉的植物油相比,這個煙點還算比較高。這 也是許多廣告宣稱「橄欖油煙點高,不易冒煙」的依據。通常炒菜的溫度「七八成熱」,溫度在200°C以上。冒煙會產生一些有害物質,雖然量不見得到明顯危害健康的地步,但是它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實際上,不僅是橄欖油,各種未經精煉的油,都不適合炒菜。精煉後的植物油,有更高的煙點,比如花生油,大豆油煙點 在230°C以上,芥花油的煙點在220°C以上。

其次,橄欖油的「獨特價值」如果存在,主要是來自於其中的多酚化合物。(高油酸的價值並不獨特,高油酸的菜籽油或者大豆油比橄欖油含有更多油酸)。 這些多酚化合物的「保健功能」來自於抗氧化,而抗氧化的作用機理就是遇到氧化考驗時,犧牲自己從而保全目標。加熱就是一種嚴峻的氧化考驗,於是這些多酚化合物就紛紛壯烈犧牲了。高溫過後的橄欖油,跟其他「普通」的植物油相比,也就是彼此彼此。

經過精煉的「中低檔橄欖油」跟其他精煉的植物油差不多,煙點高,那些抗氧化物質和香味成分也被除去了大部分。沒有了「高檔橄欖油」的那些優勢,也就無所謂損失,用來炒菜也就跟其他植物油沒有區別了。

用「高級橄欖油」炒菜,就跟用茅台做料酒、用極品龍井煮茶葉蛋、用LV包裝大白菜,或者開法拉利送外賣一樣,並不危害社會,也不影響健康。只要自己喜歡,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問題。雖然是花了高價而沒有獲得「實質上的好處」,但心理上的滿足畢竟也是一種無可厚非的幸福。

結論

橄欖油只是一種比較好的食用油,但並沒有比其他植物油明顯更高的營養價值。它含有較多油酸,跟其他植物油一樣不含膽固醇。用它代替食譜中的動物油, 有利於心血管健康。冷榨未精煉的橄欖油中含有比較多的多酚化合物等抗氧化劑,被認為有一定健康價值。但橄欖油的組成不符合嬰幼兒的營養需求,與母乳中的脂 肪組成更是相去甚遠。它不僅不適宜嬰幼兒發育,反而可以稱得上是嬰幼兒的「劣質食品」。橄欖油炒菜不至於明顯產生有害成分,但其中的抗氧化成分會被破壞, 從而失去冷榨橄欖油「可能存在」的那一點「營養優勢」。

參考資料

  • FDA關於食用油健康聲明的規範
  • Effect of the cholesterol content of a formula on the lipid compositions of plasma lipoproteins and red blood cell membranes in early infancy. Am J Clin Nutr. 1996 Dec;64(6):871-7.
  • Fatty Acid Composition of Taiwanese Human Milk.
  • Human milk fatty acids profile changes during prolonged lactation: a cross-sectional study. Isr Med Assoc J. 2012 Jan;14(1):7-10.
  • Composition of the mother’s milk II.Fat contents, fatty acid composition. A review. Acta Univ. Sapientiae, Alimentaria, 2, 2 (2009) 196–234

註解

[1] 1977年加拿大培育出低芥酸(Erucicacid)、低硫甙(Glucosinolate)的雙低油菜品種,於1979年採用統一的註冊商標 名稱(卡諾拉Canola)表示具有雙低特徵的油菜品種。油脂的芥酸含量低於2%,餅粕硫甙含量不超過28微摩爾/克,其加工的菜籽油,不飽和脂肪酸中油 酸、亞油酸的含量高達80%。

轉載自科學松鼠會。本文已發表於果殼網謠言粉碎機」主題站《橄欖油是最好的食用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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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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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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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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