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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洲南島語族起源於臺灣?由構樹的遺傳資訊譜出的人類遷徙史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18/04/29 ・4852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86 ・九年級

  • 採訪編輯/林任遠 美術編輯/張語辰

在臺灣城市和郊野都能看到的構樹,不僅對大洋洲南島語族文化具有重要意義,透過分子親緣分析與植物分類學研究,也成為人類學、歷史學拓展知識的關鍵角色。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的鍾國芳副研究員,與團隊從生物地理學的角度,佐證了大洋洲南島語族起源於臺灣的「出臺灣說」(Out of Taiwan)。

對於從構樹葉綠體基因描繪出南島語族史前航線、佐證「出臺灣說」的研究過程,鍾國芳認為是「努力與幸運的結合」。 攝影│張語辰

植物分類學 X 人類學

位於智利的研究合作夥伴,曾對鍾國芳說一段事蹟:

某個島嶼部落酋長交接,曾因爲樹皮布延後。因為樹皮布產量不足以供應即位大典所需,新酋長只好等到樹皮布足夠再即位。

在臺灣俗稱「鹿仔樹」的構樹,是適應力強、在都市牆角、水泥地縫隙、鄉間荒地都容易出現的不起眼桑科植物,廣泛分佈在東亞和中南半島。

在西方紡織品被帶入太平洋之前,比現代文化更早進入南太平洋群島的南島語族長期維持種植構樹、拍打樹皮製成「樹皮布」的習俗。今日樹皮布的實用價值雖被紡織布取代,但在遠大洋洲島嶼仍具有南島文化的象徵意義,是南島語族重要慶典中極具代表的物質文化。

1970 年代出產的東加王國樹皮衣,由構樹樹皮製成,花紋內容包含東加社會重視的動物、植物以及國徽。 圖片來源│The British Museum(CC BY-NC-SA 4.0)

分佈在南太平洋群島、使用相似語言而得名的南島語族(Austronesian-speaking peoples)總人口數達三億八千六百萬(資料來源 Wikipedia),多數居住於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區域,新幾內亞以東的大洋洲島嶼則有超過百萬人,印度洋西至馬達加斯加也可見南島語族的蹤影。臺灣是南島語族分布最北界,新北市烏來的泰雅族聚落,是全世界最北端的南島語族聚落。

依著名南島語系研究者白樂思(Robert Andrew Blust)分析,南島語系依語法主要分為 10 大支,而臺灣本島包含其中 9 支,蘭嶼的達悟語則屬於下轄語言高達 1237 種的馬來-波里尼西亞語族分支(Malayo-Polynesian languages),與南太平洋的各地族語,如菲律賓塔加洛語(Wikang Tagalog)、東加語、毛利語有親緣關係。

臺灣及蘭嶼總共 50 多萬、未達總人口數 3% 的各原住民族,在語言學上含有比廣大南太平洋各地更高的歧異性。透過這樣的語言學資料,佐以遺傳學分析,南島語族來自臺灣的「出臺灣說」在人類學領域逐漸成形。

除了語言和基因,植物也是線索

南島語族「出臺灣說」在臺灣廣為人知、也受到多數語言學者支持,但仍是個有待各學門驗證的假說,考古學目前缺少精準的時間判定方法與材料,在人類遺傳學上也遭遇挑戰。英國哈德斯菲爾德大學(University of Huddersfield)的 Martin B. Richards 教授與研究團隊則於 2016 年提出人類基因體分析結果,強調太平洋島民的粒線體 DNA 出現在當地的時間,遠早於南島民族自臺灣出發。他認為南島語系的傳布可能主要由文化因素造成,而非單純的民族遷徙。

「出臺灣說」與臺灣歷史關係重大,由許多學者交互辯證,資料大多屬於考古人類學、人類遺傳學、語言學。原本與此議題全無關聯的植物分類學家鍾國芳,卻因為他的台大學長、樹皮衣研究者張至善的提議而投入研究,帶著纖維堅韌細長的構樹加入「出臺灣說」知識與論證的交織行列。

事情要回到 2008 年,位於台東的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收到日本收藏家岩佐嘉親(Iwasa Yoshichika, 1922~2014)捐贈超過 2 萬件的南島語族文物。岩佐長年獨力研究大洋洲南島語族文化,晚年將大量收藏品及相關研究紀錄捐給臺灣研究單位,一方面是希望能讓文物被更多人看到,同時也實踐理念:「讓文物收藏在南島語族的國度」。

岩佐嘉親與文物合照。圖片來源: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張至善在日本參訪時結識岩佐,得知「他的藏品多到有點苦惱,租了好幾間房子存放。由於膝下無子,擔憂收藏文物未來無法得到妥善照顧。」也因此促成岩佐將收藏品贈與臺灣的心意。

時任史前文化博物館研究助理的張至善研讀來自岩佐的文物與資料,整理歸類多樣化且地理分佈廣泛的樹皮布製品。他發現,雖然生物地理學領域已有透過緬甸小鼠、豬、麵包樹等「農業包裹」內容物的基因體,分析南島語族遷徙歷史的「共生物種」(Commensal species)研究,但是具有重要文化象徵意義的「構樹」卻在此缺席。他認為,從樹皮衣的民族植物學著手,能夠深入描繪南島語族橫越太平洋的歷史。

接到張至善的提議電話時,鍾國芳甫上任台大森林系助理教授,正在發想新的研究方向。「於是我開始研究構樹的相關文獻,隱約看見最有趣的可能性:太平洋構樹的遺傳多樣性,與南島語族樹皮布文化和遷徙歷史緊密相關。」

鍾國芳用稍微加速的語氣回憶,「我們從很多文獻確認樹皮布在南島語族文化的重要性,很多部落至今仍為了樹皮布而種植構樹。這麼重要的植物,當年遷徙時必然會帶著走。」

被人類帶著遷徙的構樹

在這個研究,我們只問簡單的問題:太平洋的構樹從哪裡來?有什麼證據?

鍾國芳和研究團隊除了在臺灣、中國、中南半島、日本、菲律賓採集,並前往南島語族分布的遠、近大洋洲,由印尼蘇拉威西、東加、斐濟、薩摩亞、復活節島(Rapa Nui)、夏威夷等數千公里外的地點採集構樹活體樣本,並由國外植物標本館內的藏品(如 1899 年採集自紐埃島及 1959 年採自新幾內亞的樣本)取樣,總計搜集超過 600 個構樹樣本,進行分子親緣分析。

為了尋找可提供歷史資訊的遺傳變異,研究團隊測試了多個 DNA 片段,最終在構樹的樹葉中──葉綠體基因組 ndhF 至 rpl32 兩個基因間的間隔 DNA(Spacer DNA),找到關鍵的基因序列。

研究團隊由收集到的構樹樣本中,檢驗出 48 種不同的基因單倍型(Haplotype)。中國、中南半島、臺灣的構樹,基因單倍型的多樣性相當高,如下圖以各種顏色的圓圈呈現,這麼高的多樣性顯示東亞到中南半島是構樹的原生地。而南太平洋島嶼的多樣性相對低落,以 CP-17(紅色圓圈)為主。除了太平洋島嶼,具有 CP-17 的構樹僅分佈在臺灣南部。

由於印尼蘇拉威西、新幾內亞及遠大洋洲等島嶼上攜帶 CP-17 的構樹,均為當地原住民以根部萌櫱(無性繁殖)的構樹,鍾國芳興奮地指著團隊建構的構樹基因單倍型分布圖(見下圖)說明:「臺灣的構樹基因單倍型比較豐富,而南太平洋構樹以 CP-17 占絕大多數,這個單倍型由遺傳分析判斷一定是由臺灣特有的 CP-9(橘色圓圈)、CP-16(粉紅色圓圈)演變而來。」

鍾國芳團隊搜集東亞與南太平洋各島嶼的構樹樣本,根據特定葉綠體基因序列分析顯示,這些構樹樣本帶有 48 種不同的單倍型。其中 CP-17 單倍型(紅色圓圈)在大洋洲佔大多數,也出現在臺灣南部。圖中右上方可看到,CP-17 由臺灣南部特有的 CP-16(粉紅色圓圈)、CP-9(橘色圓圈)演化而來,與臺灣北部、亞洲大陸常見的 CP-1(綠色圓圈), CP-20(黃色圓圈)關係較遠。(點圖放大)資料來源│A holistic picture of Austronesian migrations revealed by phylogeography of Pacific paper mulberry

從生物地理學與遺傳學的觀念來看,基因多樣性較高的區域比較接近族群散布的起點。意即「南太平洋的構樹起源自臺灣。」

人工種植的構樹,基因成為歷史的切片

結果的構樹。圖/Kware Ji@flickr

南太平洋的南島語族社會,構樹都是以根部萌櫱,也就是無性繁殖的方式進行人工種植。鍾國芳回憶,之前在復活節島演講時,當地居民看到臺灣構樹開花結果的照片時,居然大吃一驚!

鍾國芳與智利團隊在 2016 年以分子標記證明:太平洋構樹絕大多數都是雌性植株。因為雌雄異株的構樹,在臺灣是開花授粉結果、藉種子傳播的有性生殖天然族群;但被帶到南太平洋的構樹是藉無性繁殖的雌性族群。顯示南島語族先祖攜帶構樹旅行時,只帶了雌性植株,因此無法行有性生殖。

構樹的樣貌。右圖的構樹雌花序是大洋洲居民少見的景象。圖片來源│鍾國芳提供

研究團隊透過田野調查和文獻發現,構樹在大洋洲多為人工栽培,許多個體尚未成熟就會被採收作為樹皮布原料,且幾乎沒有採集到雄樹的學術紀錄,因此構樹難以進行有性生殖。而在亞洲分佈廣泛的構樹其實難以適應熱帶的野外環境,需要人工照顧。研究團隊的太平洋構樹樣本都是在人為栽培的環境所採集,除了來自太平洋對岸的智利學者 Andrea Seelenfreund、Daniela Seelenfreund 的密切合作,還有使用許多海外博物館的樣本。

無法靠人類以外的生物跨越海洋、在南太平洋依賴南島語族栽種繁衍、進行無性繁殖,這些因素讓南太平洋的構樹演化史,與南島語族的歷史密切結合。而大洋洲構樹的 CP-17 基因單倍型,僅與臺灣南部同類吻合,排除了這些構樹的祖先來自其他區域如中國大陸、中南半島等地的可能性。

構樹的分佈,也標記出南島語族——構樹栽培與使用者——的起點與遷移路線:從臺灣出發,沿著海路經過印尼、新幾內亞到遠大洋洲。

僅存的明顯疑問是,南島語族活躍的菲律賓為何沒有攜帶 CP-17 的構樹?

鍾國芳與研究團隊研讀文獻及標本館資料,發現菲律賓不是現存構樹的原生地。他們推論,史前時期隨南島語族前來、帶有 CP-17 的構樹可能在菲律賓水土不服、不易種植。且紡織技術傳入當地,取代了樹皮布,構樹的種植與使用文化逐漸消失,類似臺灣原住民族的狀況。直到第二次世紀大戰前,菲律賓才因公共政策大量移植構樹。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採集樣本、聯絡各地的標本館,某些治安不佳的田野甚至讓我們擔心自身安全。也為了 DNA 定序消耗了超過百萬元的經費,其中當然有些是訊息雜亂、難以判讀的,我們也只能忘記耗費的時間、人力與經費,繼續分析。」經過了 7 年的努力,鍾國芳團隊終於獲得美國國家科學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的肯定。

不是所有努力研究的結果,都會很戲劇化、搏得大眾關注。基礎科學工作經常是以「不那麼幸運」的時候居多。

鍾國芳坦承,如果南島語族在數千年前攜帶的構樹不屬於臺灣獨有的基因單倍型,而是臺灣、中國大陸區域皆有的其他單倍型,那麼這個研究的成果雖仍是重要的學術發現,但或許就不會有那麼高的新聞價值。「南島語族攜帶 CP-17 的構樹,對後來的我們是非常幸運的巧合。科學工作重視的,是嚴謹的研究和推論過程,不論結果如何,用平常心接受就好。」

在 20 多年前,鍾國芳是臺灣植物分類學領域最早以分子生物學方法進行植物多樣性研究的碩士生之一,鍾國芳樂於接受新方法,並認為「目前研究團隊成員使用的次世代分子定序,遠比我當年的方法更強大,而技術都是手段,最重要的是研究問題本身。」

鍾國芳的團隊中有許多森林系畢業生,原本對分子生物學非常陌生,多數是加入團隊後開始學習進而熟練。他相信,研究團隊能提供給成員的訓練不僅是新技術,最重要的是「討論的文化」,從研究生到助理、博士後研究員都能從同儕的日常討論中,聊出解答問題的方法。

本著作由研之有物製作,原文為《植物 DNA 竟記載著歷史!構樹說的南島語族遷徙史》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延伸閱讀

  • 鍾國芳的個人網頁
  • Paper mulberry 構樹的 Facebook 專頁
  • 民俗植物訴說的「出臺灣說」?臺灣是太平洋構樹的原鄉〉,作者:鍾國芳
  • Chi-Shan Chang, Hsiao-Lei Liu, Ximena Moncada, Andrea Seelenfreund, Daniela Seelenfreund, Kuo-Fang Chung*, 2015, “A holistic picture of Austronesian migrations revealed by phylogeography of Pacific paper mulberr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2(44), 13537-13542.
  • Peñailillo Johany, Olivares Gabriela, Moncada Ximena, Payacán Claudia, Chang Chi-Shan, Chung Kuo-Fang, Matthews Peter J., Seelenfreund Andrea, Seelenfreund Daniela, 2016, “Sex Distribution of Paper Mulberry(Broussonetia papyrifera)in the Pacific”, PLOS ONE, 11(8), e0161148.
  • Payacan Claudia, Moncada Ximena, Rojas Gloria, Clarke Andrew, Chung Kuo-Fang, Allaby Robin, Seelenfreund Daniela, Seelenfreund Andrea, 2017, “Phylogeography of herbarium specimens of asexually propagated paper mulberry [Broussonetia papyrifera(L.)L’Hér. ex Vent.(Moraceae)] reveals genetic diversity across the Pacific”, Annals of Botany, 120(3), 387-404.
  • 張至善(2014)。〈樹皮布的歷史脈絡〉,《原住民族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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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魚和海鯰,古代台南人愛吃什麼魚?
寒波_96
・2022/04/01 ・4023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國小高年級科普文,素養閱讀就從今天就開始!!

魚類是人類重要的資源,許多古代文化裡魚是日常飲食的一部分,台灣古時候也是如此。一項新發表的研究,調查台南 5000 年來的遺址中有哪些魚,得知古早台南人食用的魚類,受到環境變化的影響。

大黃魚。圖/〈野生大黃魚的滅絕危機

用耳朵裡的石頭,判斷古代人吃哪些魚

如何得知古代人吃哪些魚呢?魚有骨頭,有機會在遺址中留下遺骸,但是相對其他動物來說,魚類的骨頭沒那麼容易留下。所幸硬骨魚的頭部內,有種負責聽覺的構造「耳石(otolith)」。

耳石成分為碳酸鈣,魚去世後是相對容易留存的部位。不同魚類的耳石型態有別,所以見到遺址中的耳石,可以得知古時候有哪些物種。比較不同年代遺址間,耳石組成的變化,便能推論不同時代吃魚的改變。

由中研院的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林千翔主導的研究,算是用魚類耳石回答考古學的問題。自然死亡的魚也會留下耳石,不過這項研究分析的耳石大部分來自貝塚,也就是人類活動造成的垃圾堆遺址,當年應該曾經是人類的食物。

南科遺址群的地理位置。圖/參考資料

樣本皆來自南科遺址群,也就是南部科學園區的臺南園區的一系列遺址。中研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於公元 1993 到 2010 年,在李匡悌等人率領的挖掘下有許多收穫,魚耳石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從距今 5000 年的新石器時代早期開始,現在是南科的這塊地方便有許多人類活動。南科遺址群的 82 處遺址中,有 17 處出土過魚類耳石,被納入本次研究。考古學上可分為 5 個時期:新石器時代的早期、中期、晚期,鐵器時代,以及歷史時期。

5 個時期中,新石器時代中期只有 1 處遺址 1 件樣本;距今 300 年到現在的歷史時期,也只有 3 處遺址 8 件樣本。用於分析的 1254 件樣本,大部分屬於新石器時代早期、新石器時代晚期、鐵器時代。

遺址們的資訊。圖/參考資料

新石器時代早期,距今 4200 到 5000 年前的 2 個遺址,總共出土 789 件魚類耳石,分別屬於 24 個分類群(taxa),不論數量或多樣性都最高。

新石器時代晚期,距今 2000 到 3300 年前的 7 處遺址,共出土 112 件樣本,分屬 16 個分類群。而鐵器時代,距今 300 到 1400 年前的 4 處遺址,出土 344 件樣本,分屬 13 個分類群。

新石器時代最有存在感的是大黃魚(Larimichthys crocea),早期占 57.29%,晚期占 41.96%,皆為當期最高比例的魚類。鐵器時代變成海鯰(sea catfish)最多,占 61.24%。

遺址中魚耳石的種類。圖/參考資料

台南環境變化,影響食用魚種

地處台南同一個地區的遺址,魚類的數量和多樣性都漸漸減少。之前有個論點主張,這是由於過度捕魚所致。但是這項研究充分利用耳石分析的優點,判斷出土魚耳石組成的變化,並非人為捕撈,主要是自然環境變化的影響。

同一種魚,耳石的型態不會改變,但是大小會變,耳石大小又正比於魚體的尺寸,耳石愈大,魚體也愈大,反之亦然。

遺址中大黃魚的耳石。圖/參考資料

大黃魚在現代也是常見的食用魚類,最近卻由於過度捕撈(過漁),使得野生族群大福縮水;在此之下觀察到,多數個體的身體及耳石也明顯變小。由此推測,倘若古時候發生過漁,遺址中大黃魚的耳石應該會縮小。

新石器時代早期、新石器時代晚期,鐵器時代,三個時期都有大黃魚。比較發現大黃魚的耳石並沒有變小,鐵器時代的耳石雖然數量大幅減少,尺寸還變大一點。表示至少從新石器時代早期到鐵器時代,也就是從 4000 多年到幾百年前,大黃魚並沒有面臨生存危機。

3 個時期大黃魚的耳石尺寸。圖/參考資料

大黃魚在台南遺址的存在感之所以下降,更合理的論點是:海岸線和沿岸環境的改變。

台南的地貌不斷變化,陸地向海延伸。如今南科遺址群位於內陸,離海岸有相當距離;但是在新石器時代早期,南關里、南關里東遺址的年代(屬於小有知名度的大坌坑文化),這塊地方位在海邊;新石器時代晚期陸地範圍前進,不過依然位於海邊。

大黃魚住在岸邊海域,而新石器時代的台南人住在海邊,使他們不難獲得大黃魚之類的海產。魚類以外,這些遺址也出土不少貝類,表示當時的居民,善於利用沿海的水產資源。

隨著泥沙持續淤積,原本位於海邊的南科地區,鐵器時代成為內陸,淤積和河道後來形成台江內海。南科到台灣海峽之間有潟湖存在,鐵器時代的台南人,不用太靠近海邊便能取得水產資源。也許就是如此,大黃魚不再那麼流行,住在河口、潟湖環境的海鯰,變成這個時期遺址中最常見的魚類。

台南自然環境的變化。南科地區在新石器時代就在海邊,鐵器時代變成內陸,和台灣海峽之間有著台江內海。圖/參考資料

耳石只代表一部分古代魚類

不論古今,耳石都是識別魚類的好材料。比較不同年代魚類耳石的改變,可以判斷自然環境與人類文化的變化,但是也要注意,考古遺址中的耳石,無法代表古代食用魚的全貌。

見到某種魚的耳石,那種魚一定存在過,可是曾經存在過的魚,不一定會留下紀錄,耳石組成也不完全等於實際比例。這兒最明顯的例子是,不同年代的多個遺址有出土鯛科魚類(Sparidae)的骨頭,然而其耳石只有 1 件。或許還有些魚類,不論魚骨或耳石都沒有留下,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們存在過。

我們見到大黃魚在新石器時代早期占 57.29%,晚期占 41.96% 這項數據,並非意謂當時真的有 57%、42% 食用魚為大黃魚;合適的解讀大概是,大黃魚是新石器時代主要的食用魚種,晚期的比例有所降低。

遺址中海鯰科魚類(Ariidae)的耳石。圖/參考資料

大黃魚的古老傳承與當代危機

有趣的是,一直到中國漁民近期過度捕撈以前,野生大黃魚在東亞的東部沿海都很常見。古代台南人捕食不少大黃魚,可謂有偏好也具備技術,他們對大黃魚的偏愛和捕捉技術,或許能追溯到還在對岸海邊的日子。

綜合考古、語言學等方面的資訊推敲,台南在新石器時代的大坌坑文化,應該是台灣初期的南島族群,他們很可能是更早以前來自東亞沿岸移民的後裔。這群人的生產方式包含農業,會種植稻、小米等馴化植物,不過仍然有不少採集和狩獵,以及利用水產資源。他們捕食大黃魚的文化,也許在祖先尚未渡海移民前已經養成。

古代人吃進不少大黃魚,現在大黃魚也是受到歡迎的食用魚,一度族群龐大的魚群還因為濫捕面臨滅團危機,至今沒有從過度捕撈的打擊中走出去。無疑,人類如今也成為影響魚類生態的要角。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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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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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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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彩虹會發生不好的事?——白樂思的最後研究「彩虹禁忌」
寒波_96
・2022/02/11 ・441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美國的語言學家白樂思(Robert Blust)在 1940 年 5 月 9 日出生,不久前 2022 年 1 月 5 日去世,享年 81 歲。他是南島語言的專家,對台灣也很熟悉;他的一系列研究成為支持「出台灣說」的重要證據,在台灣小有知名度。

白樂思漫長的學術生涯除了南島語言,還有許多其他成果。他生前最後發表的論文之一,主題是「彩虹禁忌(rainbow taboo)」,相當有意思。一代大師最後關心的問題,我們來瞧瞧。

2021 年 8 月 17 日《南島起源》新書發表記者會,白樂思講話時一度相當激動。圖/Prof. Robert Blust | Pre-recorded Video Speech for “The Origins of the Austronesians” Book Launch

彩虹禁忌:手指彩虹會發生不好的事?

彩虹在現代社會衍生出許多意涵,例如代表同志,不過這兒的彩虹禁忌和恐同無關,是真的彩虹。論文於 2021 年發表,但是可以追溯到 1980 年,那時白樂思在印尼的雅加達做研究,有一天用手指著彩虹,當地人告訴他,蘇門答臘人覺得用手指向彩虹不禮貌,會讓手指和彩虹一樣被掰彎。

白樂思感到好奇,之後搜尋文獻,還詢問世界各地的學者、傳教士,是否聽聞類似的事,結果得知這類禁忌十分普遍,總共在 124 個文化存在,而且遍佈全世界,亞洲、大洋洲、澳洲、北美洲、中美洲、南美洲、歐洲、非洲都有。

他在 1980 年代搜集大部分資料,1998 年寫成論文稿件,但是沒有正式發表,一直等到 2021 年,成為生前最後一批問世的論文。前後延續 40 年,是他的半輩子之久。

白樂思稱呼此普遍存在的現象為「彩虹禁忌」。共通點是:不要用手指指向彩虹,否則會發生不好的事。

彩虹禁忌存在於世界各地區,使用不同語言的族群,變化很多。最常見的版本是,指向彩虹的手指會承受惡果,掰彎、斷掉、爛掉等等;澳洲和新幾內亞某些族群,則是其他人接受惡果:媽媽或近親。

所幸彩虹通常沒那麼容易被冒犯,只要不用手指直接指著它,用身體其他部位,像是頭、嘴唇、鼻子、握拳都可以。倘若無心犯錯的話,往往有補救措施,可以把手指弄濕、手指插入口腔、肛門(自己的!)、牛的大便等等。

白樂思探討的彩虹禁忌,和同志沒有任何關係。

全世界跨文化普遍存在的禁忌

白樂思認為彩虹禁忌是世界性的現象,一些地方過去存在,卻在近代消失,例如 19 世紀中期的格林童話,便證實歐洲也曾經有過。

至於台灣,白樂思蒐集到 2 個南島族群。易家樂(Søren Egerod) 1965 年的《Verb inflexion in Atayal》書中記載,泰雅族認為一個人不能用手指向靈魂之橋(彩虹)。陳千武 1991 年的《台灣原住民的母語傳說》則是提到布農族。

台灣的漢人似乎沒有,中國的漢藏語系使用者,則至少存在 4 個彩虹禁忌。白樂思由個人聯絡獲得 3 個案例:管東貴 1994 年告訴他:江西的客家人小孩,被教育不可以手指彩虹,否則背會被掰彎。Chang Hsiang-shun(找不到是誰)1994 年告知:江蘇北部和山東講普通話的人,告誡小孩不要用食指指向彩虹,否則手指會爛掉或長瘡。

羅錦堂 1990 年告訴白樂思:甘肅的蘭州講普通話的人,認為彩虹是一條水龍,從海洋喝水,噴出雨水。小孩被告誡不要用食指指向太陽、月亮、彩虹,否則食指會被切斷。不用食指的話,用別的方式仍可接受。

還有一個案例是白樂思搜集到最古老的紀錄,來自距今約 2700 年前的《詩經.鄘風.螮蝀》:「螮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螮蝀」發音為地東或地洞,是周代彩虹的名稱之一。根據野蠻小邦周的介紹,此一禁忌的源頭很可能比周代更早。

泰雅族有彩虹橋的文化信仰,也存在不能手指彩虹的禁忌。圖/Julien Malland

不該冒犯神聖的存在

為什麼手指彩虹會成為禁忌?白樂思認為有兩點關鍵因素:第一,彩虹被視為神聖的,或是危險的存在。第二,用手直接指著對方,常被視為冒犯行為。綜合起來就是:不該冒犯神聖的產物。

某些文化認為彩虹是美麗或神聖的東西,卻也有些文化視之為危險的存在。世界各地都有文化,認為彩虹和「另一個世界」有所聯繫。一個理由是無法靠近彩虹,在我們的世界,彩虹的存在若隱若現,賦予它一股超自然的神秘感。

手指其他人,特別是用食指對準其他人,在世界各地普遍不禮貌,旅遊指南便建議觀光客不要亂指。對另一個人都不禮貌的行為,何況是針對超乎人類存在的彩虹?不管對彩虹的態度是愛,是敬,或是畏懼,總之都不該冒犯它。

手指彩虹不禮貌,手指其他的東西也可能有壞事發生,例如星星、月亮、太陽都有類似的禁忌。白樂思在論文以台灣舉例: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否則會被割耳朵(他果然很熟悉台灣!)。然而,月亮、星星等禁忌的流行範圍都很有限,沒有一項如彩虹禁忌般在全世界廣布。

白樂斯推測遍佈各大洲,不同文化、語言族群的彩虹禁忌,歷史應該十分久遠。考量到澳洲、新幾內亞有多個族群獨立存在彩虹禁忌,而人類最初在數萬年前移民當地,因此多半在舊石器時代便已存在。

彩虹禁忌本質上是人類心靈對自然環境的反應,倘若超過 10 萬年前的智人,認知能力已經和現代差異不大,彩虹禁忌甚至有可能在那個時候已經出現。

用食指直接指向彩虹,觸犯彩虹禁忌。圖/JODIE GRIGGS/GETTY IMAGES

文化特徵的漫長演化

彩虹禁忌是在許多不同時空的文化,被重複發明嗎?或是有個共同的源頭,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這類文化特徵起源與傳播的問題,非常難以回答。光是都市傳說都難以追溯源頭,何況是更廣、更久的彩虹禁忌?

歷史語言學家指出,兩種語言之間有相似性,有 4 種可能:巧合、轉移、普遍、共同起源。而白樂思認為,如彩虹禁忌這類文化特徵,也適用類似的道理。

巧合,世界到處都有巧合。例如「濕」的德語為 nass,美國西南部的祖尼語(Zuni)是 nas,兩者沒有任何關係,發音類似純粹是巧合。轉移或借用相當常見,我們日常就會使用一大堆外來語,如麥克風,仍然保有原本的發音。普遍(universal)最明確的案例是 mama 和 papa/baba。共同起源則是排除上述可能性後的解釋,能探討如南島、印歐等語系內不同語言的關係。

語言學研究指出,不同語言最普遍共通存在的詞是 mama 和 papa/baba,意思都是媽媽和爸爸(或反過來)。原因是新生兒發音能力受制,又努力與其他人互動下,只能發出最容易的音,而漸漸演變為寶寶身旁父母的代稱。不同語言都有 mamababa,並非源自祖傳的共同祖先,而是新生兒發聲能力必然導致的結果。

和新生兒發聲限制,跨時空的共通性類似,許多差異很大的文化一致認為:手指他人是冒犯、彩虹有超自然的神聖或危險性;另外人們對威脅比較感興趣,會認真對待。由此推敲,彩虹禁忌或許和 babamama 代表爸爸媽媽一樣,也是人類心智對自然現象反應的必然結果。

手握圈圈不伸直手指,是安全指向彩虹,避免禁忌的方法之一。圖/MARIOGUTI/GETTY IMAGES

白樂思推測,彩虹禁忌經歷過多次失傳和再度發明。由於人類共通的背景,彩虹禁忌也許多次被重複發明,隨著人群分家和遷徙,各自流傳與失傳,衍生出各種變化。

例如距離遙遠的澳洲與非洲的蘇丹,兩地都存在用手安全指向彩虹的方法(手指圈圈),較有機會是巧合導致。

而澳洲、新幾內亞、大洋洲多處族群,有別於其他地方彩虹禁忌的受害對象是自己,它們的受害者都是親人,或許可以追溯到共同起源。另外白樂思沒提,不過照他的解釋,「親人受害」能追溯到幾萬年前,近大洋洲移民的共同祖先,那麼數千年前才移民到該地區的南島語族群,也具備此一特徵,大概是轉移而來。

遠古禁忌,漸漸失傳

綜合來看,也許超過 10 萬年前,在非洲演化出現代心靈的智人祖先,已經衍生出彩虹禁忌;即使沒有那麼久,也非常可能存在上萬年。長久以來它在各地屢屢失傳和重新誕生,經歷傳播與演變,涉及到文化演化的各種可能形式。這當中充斥未知,但是無疑,彩虹禁忌也是探討文化演化的寶貴材料。

隨著時代力量流轉,如今科技昌明,傳統文化漸漸消亡,彩虹禁忌仍然存在嗎?至少在東南亞依然普遍,不過常常沒有被認真看待,有時還被視為無稽之談的迷信。一度廣泛存在,歷史悠久的彩虹禁忌,似乎也和多數傳統文化一般正在消失。

白樂思 2021 年 8 月 17 日的講話,我們懷念他: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Blust, R. (2021). Pointing, rainbows, and the archaeology of mind. Anthropos, 116(1), 145-162.
  2. Even Rainbows Have a Dark Side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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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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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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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島語族的遷移——新石器時代文明拓展│環球科學札記(41)
張之傑_96
・2021/08/25 ・255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國小高年級科普文,素養閱讀就從今天就開始!!

  • 作者 / 張之傑

一七七四年,英國探險家庫克船長抵達復活節島,他的一位大溪地船員,竟然和島民打起鄉談。要知道,大溪地距離復活節島有四○五○公里之遙啊!

復活節島和大溪地的原住民同屬南島語族的玻利尼西亞人。在大航海時代之前,南島語族是最偉大的航海者,特別是玻利尼西亞人,幾乎佔有南太平洋上所有可以住人的島嶼。

南島語族原本住在華南,約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他們乘著舷外有浮木的風帆獨木舟來到台灣。接著以台灣為跳板,抵達菲律賓,然後向外拓展。在紀元以前,已分佈至現今的印尼、馬來西亞,以及南太平洋西部一些島嶼。

或許由舷外有浮木的獨木舟,進一步發展出由兩艘獨木舟構成的雙體船,因而可以遠涉重洋。到了紀元以後,南島語族的足跡北至夏威夷,南至紐西蘭,東至復活節島,還有一支向西拓展,越過印度洋,到達非洲的馬達加斯加。

複製的波利尼西亞雙體船。2009年元月,HongKongHuey攝於夏威夷。圖/Wikipedia

從考古學和古人類學,在在證實南島語族起源華南。就古人類學來說,二○一一年中研院史語所陳仲玉先生發現的馬祖亮島人,約生活於八千年前,經德國馬普研究院粹取其DNA,屬於南島語族。二○二○年五月,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傅巧妹團隊發表一篇論文,以古DNA進一步證實南島語族源自華南。從考古學來說,台灣的大岔坑文化,與閩粵沿海的新石器文化遺址有密切關係。

2018年,中研院特聘研究員邢禹依團隊指出,大約五千年前的南科文化,出土的碳化稻米(陸稻)和兩種小米(黍和稷),這三種作物至今原住民仍有種植。陸稻經由基因檢測,與華南者一致。稻起源自長江流域,黍和稷則起源於山東。新石器時代,稻和黍、稷相繼引入華南,五、六千年前隨著先民進入台灣。

就語言學來說,南島語族有四個亞群,其中三個集中在台灣,第四個即馬玻(馬來玻利尼西亞)亞群,分佈東南亞、南太平洋及馬達加斯加。南島語族共有959種語言,其中馬玻亞群有945種,佔99.5%以上。因此除了台灣本島,南島民族的居地都屬於馬玻亞群。這意味著馬玻亞群晚近才分化出來,短時間內分佈至廣大區域,雖產生了許多地區語言,但並未形成太大的歧異。

南島民族的分佈,東至復活節島,西至馬達加斯加島,南至新西蘭,北至夏威夷。Christophe cagé繪製。圖/Wikipedia

台灣除了蘭嶼,本島並沒有馬玻亞群分佈。那麼怎知這一最大的亞群源自台灣?除了考古學和語言學的證據,構樹的DNA分析也證實了馬玻亞群源自台灣的說法。南島民族普遍使用構樹皮製作樹皮布,他們遷徙時,除了石器、陶器、作物和家禽、家畜等所謂的「文化包裹」,必然也會帶著構樹。

南島語族除了稻和小米,種植的植物大多以扦插、樹根繁殖,也就是無性繁殖。無性繁殖性狀固定,不會發生變異。事實上,南大洋洲各地的構樹幾乎都是雌株,證明當初帶出去的是雌株的樹枝或樹根。台大鍾國芳教授的團隊二○一五年所發表的論文,以台灣的構樹與南太平洋六○四個構樹樣本做DNA比對,明確指出皆源自台灣。

基因檢測,證實波利尼西亞的構樹皆源自台灣。圖為夏威夷毛伊植物園演示以構樹皮製作樹皮布。Forest & Kim Starr攝。圖/Wikipedia

討論到這裡,仍有兩個問題沒有解決。其一,如果南島語族源自華南,那麼華南甚至於整個亞洲大陸為什麼沒有南島語族孑遺?其二,南島語族從台灣遷往東南亞、南太平洋,甚至非洲東岸的馬達加斯加,何以如入無人之地,佔據廣大的區域,繁衍出幾億人口?

回答第一個問題其實不難。埃及原有自己的語言,自從被阿拉伯人佔領,到十二世紀已普遍使用阿拉伯語,延綿數千年的古埃及文明早已消失殆盡。歷史上類似的例子屢見不鮮,台灣平埔族原住民的語言不就消失了嗎!史前時期,華南必然有眾多原住民族定居,南島語族就是其中之一。當漢民族南下,南島語族的祖先除了遷往台灣的,哪躲得過被同化的命運。

回答第二個問題,牽涉到文明程度。南島語族是個以農耕為主、漁獵為次,仰賴海洋資源的民族。他們耕種的作物有陸稻、黍和稷等,飼養的牲畜有雞、狗和豬等。特別是豬,人類的許多傳染病都源自豬。相對於以狩獵、採集的原住民,農耕民族有較強的社會組織,較犀利的工具和武器,較先進的航海技術,更有讓狩獵、採集族群擋者披靡的傳染病。

台灣原住民阿美族的傳統舞蹈。Stanislav Kozlovsky攝。圖/Wikipedia

人類是一種侵略性特別強的動物,一部人類史,其實就是一部征伐史。史前時期的部族戰爭,戰勝者往往儘收戰敗者的財物和女子,男子不是被殺害,就是收為奴隸。進入信史時代,強凌弱眾暴寡仍是常態。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印地安人短期內就死了九成,其中百分之九十五死於殖民者所帶來的傳染病。英國殖民澳洲,澳洲原住民遭到同樣命運。

馬玻亞群所移居的島嶼,包括印尼群島和南太平洋諸島,在他們移入之前,少數是無人島(如復活節島),大多已有以漁獵、採集營生的原住民居住,由於文明程度的差異,只能走上敗亡一途。

然而,語言消滅,並不意味著血統也跟著消滅。以台灣平埔族為例,他們的語言消失了,血統卻融入漢族。華南的南島語族應該也是如此。我們教會有兩位神父來自印尼東部的弗洛勒斯島(花島),他們個子不高,膚色棕黑,頭髮有點卷,顯然具有尼格利陀人(矮黑人)或美拉尼西亞人血統,但他們的母語卻是南島語族的印尼語。印尼語是馬來語的一支,彼此可以溝通。

其中一位神父曾任職阿里山的鄒族教會,能夠用鄒語講道。我曾問他,鄒語和印尼語有沒有相同之處?他想了想,說:「不同,我說的印尼話他們聽不懂。」接著又補充:「不過文法相同,我們學起來快得多。」南島語族的四個亞群,馬玻亞群雖然分化出九百多種語言,但彼此的差異,較與其他三個亞群間的差異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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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傑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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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傑,字百器,出入文理,著述多樣,其中以科普和科學史較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