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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叫母親為 mama,父親為 papa?

活躍星系核_96
・2018/09/28 ・3725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499 ・六年級
  • 文/大家的語言學│在科技業闖蕩的語言學人,有感於社會大眾對於語言學的誤解,因此致力於將語言學知識科普化,帶領你發掘生活中無所不在的語言學大小事。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要叫母親為 mama、父親為 papa? 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嗎? 或是其中有什麼樣的語言秘密呢? 今天我們要為各位解開,mama/papa 這兩個詞產生的謎題。

到底有多少語言稱母親為 mama、父親為 papa? 語言學家 George P. Murdoch 曾經調查了 470 個語言,發現這些語言中稱呼母親的詞,有 52% 都含有 ma、me、或是 mo 的音,稱呼父親的詞則只有 15% 含有 mame、或是 mo。他進一步發現,這些語言中用來稱呼父親的詞,有 55% 是含有 papotato 的音,但稱呼母親的詞僅有 7% 含有 papotato 的音。下方這張圖列出部分語言為例,我們確實發現,稱母親的詞,幾乎都含有 ma 的音,稱父親則多半有 pata 的音。

語言中母親、父親的說法。圖/作者提供。

假設 mama/papa 存在於原始語言中

語言學家首先假設,人類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經有一個共通語,之後所有的語言都是從這個共通語發展而來。至於這個共通語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語言,目前沒有人知道,只能假設或許在 10 萬年前的智人時代(Homo sapiens)就已存在 。截至目前為止,因為印歐語系(Indo-European)是語言學家研究最廣泛、深入的語系,於是,語言學家根據比較語言學的方式,建構了假想的原始印歐語(Proto-Indo-European),這也是目前語言學家所建構出印歐語系各個語言的共同祖先。

那麼,我們就假設 mama/papa 在原始印歐語就已經存在,並且流傳至今吧!這個假設看起來很完美:「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有一個最早的語言,這個語言叫母親為 mama,父親為 papa,並且流傳至今」。

但實際上語言學有個的重要概念,會推翻這個假設。在這之前,我們先來看看一個和 mama 的語意類似的詞──代表女性的 「woman」。以下我們列出在七個不同印歐語系中,代表 woman 的詞:

Woman在不同印歐語系語言的詞彙。圖/作者提供。

上方這些語料都是屬於印歐語系的語言。當我們試著找出這些詞的源頭, 我們發現各個印歐語言代表 「woman」的詞彙都不一樣,有些甚至差異甚大,已經很難推論在原始印歐語中,「woman」這個詞究竟是長什麼樣子。

然而,還是有語言學家很努力的用比較語言學的方法,推斷 「woman」在原始印歐語的形式是: ∗gwena。看到這裡,我們發現在上表這七個印歐語系中,已經很難找出和 ∗gwena 共同的語言特徵了。因為語言經過幾千年的演變,字型、語意、讀音可能都已經改變了。

這裡帶出來的語言學重要概念是:語言會不停地改變。假設在 mama/papa 這兩個詞在原始語言就已經存在,那麼,我們現在看到代表母親/父親的詞,就絕對不會是 mama/papa,因為,語言是一直在變的,不可能經過幾千年都沒有任何變化。

不斷演變的語言,不停轉換的語音

麻麻~麻麻。圖/《蠟筆小新》via imdb

以日文為例,現代日語稱母親為 haha,但根據歷史語言學家的研究,現代日語 /h/ 這個音,是從古日語(Old Japanese)的 */p/ 轉換而來。也就是說,母親在古日語的念法是 ∗papa;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演變才經過幾個世紀而已。也就是說,短短幾個世紀就有這樣顯著的音變,如果我們假設 mama/papa 存在數千了前的原始語,那麼字型、語義、讀音不可能維持和現在完全一樣。

更有趣的是,有些語言開始出現 mama/papa 的用法,但這些語言中傳統稱呼母親/父親的詞也仍存在著。也就是說這些語言有傳統代表母親/父親的詞,卻也新產生 mama/papa,使得傳統用法和新用法共存(如下表法語和義大利語為例)。這樣一來,我們假設 mama/papa 是存在於原始語言的說法,就無法成立了。

說到法文的 papa,筆者想到了一段有趣的影片,提供給各位觀賞:

在前面,我們假設 mama/papa 這兩個詞是從古老的原始語就存在了,因此,許多語言至今都還保留這樣的用法。這個假設看似完美,但實際上語言是會改變的,我們舉了古日語和現代日語的例子,才經過幾個世紀的時間,就有讀音從 /p/ 變成  /h/ 的音變現象,更何況是假想中幾千年前的原始語呢? 很可能拼法和讀音都會變化得完全不一樣了。

來自小孩的第一個發音:mama/papa

「呀語時期」的兒童,開始發出成人可以辨識的音。 圖/balouriarajesh @pixabay

那麼,mama/papa 究竟是從何而來?我們將根據語言學家 Jakobson 的分析,提供一個大多數人都同意的答案。Jakobson 可說是研究兒童語言習得的先驅,根據他的論述,mama/papa 這兩個詞很有可能是小孩的父母親創造的。

首先,我們先簡單介紹兩個兒童語言習得的階段:咕咕時期 (cooing)和 呀語時期 (babbling)。

  • 兒童在大約一個月大時,進入所謂的「咕咕時期(cooing)」,這個階段的嬰兒會開始發出一些聲音,但這些聲音是無法判別語意的,因此父母親不會認為他們的小孩是在說話。
  • 從三到四個月開始,進入了「呀語時期 (babbling)」,到了這個階段的兒童,開始發出成人可以辨識的音,包含一些母音和子音,且會慢慢出現重複音節的音。

我們假設有個小女孩名叫艾瑪,當她進入了呀語時期,開始發出他的父母熟悉且可以辨識的音。奇妙的事情在「呀語時期 (babbling)」這個階段發生了,她的父母親會認為,艾瑪開始在跟他們說話。但實際上,呀語時期這個階段對於艾瑪來說,主要是在練習發音器官,而不是在和大人對話;不過欣喜若狂的父母可不是這麼想,他們會很自然地認為,艾瑪是在跟他們對話。

那麼,艾瑪最有可能發出的第一個可辨識的音是什麼?這就與發音的困難度有關了,分成子音和母音來看,最容易發的母音是 [a],因為你只要張開嘴巴、震動聲帶、送出氣流,音就發出來了,舌頭和嘴唇幾乎都不用動;子音則是 [m]、[b]、 [p]。

因此,[ma]、[pa]、[ba] 可說是最容易產生的發音組合。

「叫 mama、叫 papa」就是常見的父母親和小孩的 baby talk。圖/balouriarajesh @pixabay

當小孩發出 mama 的音時,母親會很興奮的認為小孩在與他互動,並且認為小孩是在叫她,而不是在叫家裡的狗、桌上的食物等。接著,母親就會開始認為,這是他的小孩所說的第一個字,「叫 mama、叫 papa」就是常見的父母親和小孩的 baby talk。

接下來, mama/papa 這兩個詞會開始擴展,艾瑪的父母會向他的親戚好友說:「我的艾瑪會開始叫 mama/papa 囉」,於是 mama/papa 開始代表著父親和母親的意思,而不是特定指瑪的父親和母親。這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代表詞彙開始進入這個語言的系統裡,社會上越來越多人這樣使用。當艾瑪長大後,她也會知道 mama/papa 代表所有的父親和母親。

Jakobson 所提出來的這個解釋,還能夠幫助我們釐清為什麼有些語言中,父親叫 mama、母親叫 papa

喬治語 (Georgian)就是一個例子, 叫母親為 deda、父親為 mama,和大多數的語言正好相反。若用語言習得的角度來解釋,子音 [d] 也是屬於容易發出的音,所以有可能是因為喬治亞語在一開始有小孩在「呀語時期 」所發出的第一個音是 deda,於是他的母親認定 deda 就是她的寶貝在叫她;無獨有偶,恰好也有不少的喬治亞孩童的第一個發音也是 deda,慢慢地詞彙經過無數次的使用後,從此 deda 就進入了喬治亞語的系統,代表母親。

取自 Google 翻譯:喬治亞文的 deda 代表母親,mama 則代表父親。

行文到此,我們對這個主題做個總結:

  1. 語言是會改變的。原始語的文字拼法、發音,經過了幾千年的時間,可能都改變了好幾次,因此,要從目前的 mama/papa 去推判其原始語,非常不容易(且前提是假設真的有原始語)。
  2. 此外,有些語言的父親叫 mama,母親叫 papa,假設我們真的找到了原始語中的 mama/papa,該怎麼解釋這些用法剛好相反的例子?
  3. 若從兒童語言習得的角度來探討,兒童第一個發出的可辨識音節,通常是比較容易發出來的音;再加上父母親賦予  mama/papa 的語意,透過語言擴張、約定俗成後,就慢慢地進入語言系統。這就是為何有那麼多的語言都有 mama/papa 這兩個詞彙。

下回當你聽見有小孩在叫 mama/papa 時,相信也能會心一笑,體驗語言發展的魅力。

備註:依歷史語言學的慣例,未證實的形式會以星號標記岀來,例如本文的 ∗gwena “woman” 或 */p/ 是經語言學家推測,但目前仍無法證實的形式。

參考資料:

  • Jakobson, R. (1962) “Why ‘mama’ and ‘papa’?” In Jakobson, R. Selected Writings, Vol. I: Phonological Studies, pp. 538–545. The Hague: Mouton
    Where do mama/papa words come from?

本文轉載自大家的語言學,原文為《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叫母親為mama, 父親為papa?(上)》《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語言都叫母親為mama, 父親為papa?(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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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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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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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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