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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科學家,你也可以當!

活躍星系核_96
・2019/12/20 ・5080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33 ・七年級
  • 文/徐志華

很多人都會有個當科學家的夢想,幻想進行神祕的實驗、創造神奇的發明或獨自在荒野中探險之類的,而現在有個機會讓你也能夠成為科學家的一員——「公民科學家」,試著在探究科學的歷史上留下自己的腳印吧!

公民科學是什麼?

公民科學是近二十年來在科學研究圈裡崛起的一股新勢力,現在不但能在學術文章中見到它,也與我們的生活越來越貼近。從保育方針的制定到食安問題,甚至醫療資源的分配都可以和公民科學有關。不過,公民科學指的究竟是什麼呢?

公民科學的英文「citizen science」其實有數種涵義,在 2016 年的一份研究報告中,「citizen science」最常被使用的研究領域包括了生物學、保育學及生態學等。在這些領域中,公民科學指的是公民參與在內的科學研究,參與的內容大多是協助資料的蒐集與調查,也是中文「公民科學」最常見的解釋。那麼,公民科學究竟是何時出現的呢?

過去的公民科學

雖然公民科學直到近二十年才比較受到重視,但在歷史上由志工進行調查的計畫早在 19 世紀末就已經出現了。西元 1900 年,美國奧杜邦學會舉辦了第一屆耶誕節鳥類調查(Christmas Bird Count),志工們在耶誕節前後以相同的方法進行鳥類調查,直到今年已經持續了 119 年之久。從第一屆 27 位調查者和 25 個調查樣區,到 2017 至 2018 年已經多達 76,669 位調查者和 2,585 個調查樣區,對於鳥類族群長期的監測提供了相當重要的成果,這些資料也被研究人員用於進行大數據分析,產了許多論文和碩、博士。

在夏威夷進行耶誕節鳥類調查的人們。今年的耶誕節鳥類調查於 2019 年 12 月 14 日至 2020 年 1 月 5 日進行。圖/wikimedia commons by Forest & Kim Starr

臺灣早期的公民科學可以追朔至 1973 年,由東海大學環境科學研究中心與臺灣各地鳥會合作舉辦的「臺灣地區新年鳥類調查」。這項計畫可以說是臺灣版本的耶誕節鳥類調查,在臺灣劃設北、中、南三個樣區,參加人數從第一屆 31 人到第七屆最多達到 140 人,當時活動資訊被刊登在新聞報紙上,相當盛大。可惜的是,這個計畫只維持了 10 年便停止了。

不過,南部樣區的墾丁此時成立墾丁國家公園,在國家公園管理處的支持下,持續進行冬季鳥類調查至今。雖然在這之後的二十年沒有藉此展開更多的公民科學行動,但當時這項計畫確實為賞鳥及保育活動踏出了第一步,為臺灣奠下良好的基礎。2000 年後,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研究員也利用公民科學概念,設計了一套在每年 5 月間執行的八色鳥全島調查,得到完善的八色鳥分布和數量資訊。

回歸舞臺的公民科學

為什麼公民科學在沉寂了好一陣子之後,又重新站上科學界前線的舞臺呢?這數十年來,隨著遙測技術的進步,各類影像的解析度越來越高,氣象測站的設立也越來越多。累積了一定分量的環境氣候資料,再加上地理資訊系統(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軟體的進步,使分析資料變得更簡單且方便,學者們也開始渴望獲得更多的生物資料,就這樣進入了大數據時代。

相比過去生物研究的尺度,現在研究所涵蓋的範圍可是過去無法想像的。然而,生物資料無法輕易依靠機械化蒐集,只能依靠人力調查,但是個人能調查的範圍終究有限,大範圍且長期的監測計畫,不是小型的科學團隊可以靠一己之力執行的,也沒有足夠的計畫經費支持龐大的團隊運作。

但別忘了!科學家向來擅長解決問題,於是他們想到了一個方法,邀請廣大的民眾一起加入研究計畫!隨後公民科學被運用在各個領域,也獲得了過去難以想像的成果,不管在科學研究或環境教育中都嶄露頭角。臺灣當然也乘上這股熱潮,政府機關和民間團體都先後展開了各種公民科學計畫,以下為大家介紹一些現今臺灣的公民科學案例:

1. 臺灣繁殖鳥類大調查 BBS(Breeding Bird Survey)

這是一個春夏季的鳥類公民科學調查,緣自美國繁殖期鳥類調查計畫的案例,於 2008 年時由臺灣大學空間生態研究室籌劃,隔年開始調查,2010 年再與特有生物保育中心和中華民國野鳥學會合作推廣。內容是在多數鳥類繁殖的時間,也就是 3 到 6 月,進行全島的鳥類調查。

繁殖鳥類調查是臺灣本土保育行動的一個重要依據與指標,其成果提供許多研究者進行大數據分析,亦做為臺灣全島的生態健康度指標和範例。此外,BBS 也在 2015 年與「臺灣獼猴族群監測」合作,在鳥類調查時若遇見臺灣常見的猴群們也一併記錄,讓計畫更多元,也更加發揮它的價值。

由於觀察鳥類時,可能也會看見臺灣獼猴的蹤跡。因此 BBS 邀請志工在觀察鳥類的同時,一起記錄並蒐集臺灣獼猴的分布與數量資料。圖/wikimedia commons

2. 新年數鳥嘉年華 NYBC(New Year Bird Count)

計畫的緣起可追朔至早期的「臺灣地區新年鳥類調查」。臺灣位於東亞候鳥遷徙線上,冬天時會有許多鳥類經過或是南遷至臺灣,因此調查此時節的鳥類有其重要性。資料不只能運用在臺灣本島的研究,也能夠為整個東亞遷徙線上的概況貢獻一份心力。

隨著近年來公民科學的崛起,加上臺灣賞鳥活動盛行,使得 1973 年即執行、但因缺乏經費而停辦的新年鳥類調查再度重啟,由中華鳥會、臺北鳥會、高雄鳥會及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於 2014 重新推動,並改名為「新年數鳥嘉年華」,在活動中加入更多寓教於樂的成分,將調查成員分為樣區負責人的「鳥老大」、調查人員的「鳥夥伴」及志在參與的「鳥鄉民」,使不同程度的賞鳥者在調查的同時,也能享受最純粹的賞鳥樂趣。計畫規模也有調整,樣區從三個半徑 12 公里的大樣區,縮小為許多半徑 3 公里的小樣區,能夠涵蓋更多的重要野鳥棲地。在 2019 年的調查中,總共完成了 179 個樣區,參與人數達到 1,365 人次。

為了鼓勵學生走入自然賞鳥,並吸引更多的新人加入公民科學家的行列,近幾年提供學生挑戰隊的徵選,補助活動經費,讓學生在參與時不會有經濟上的負擔。圖/作者

3. eBird

若提到公民科學,就絕對不能錯過 eBird!eBird 是最成功的公民科學之一,可說是公民科學的指標。eBird 是 2002 年由康乃爾鳥類研究室與奧杜邦學會合作創立,民眾可以將自己的賞鳥紀錄透過網站或手機 App 上傳,不但能夠儲存自己賞鳥的紀錄,也能夠記錄鳥類的照片和鳴叫聲等資訊。

上傳紀錄時填寫由 eBird 所制定的標準表格及選項,讓每份賞鳥清單都能夠做為科學資料使用,也因應開放資料的原則,民眾都能看見其他人的賞鳥紀錄,並申請想要的地區或鳥種資料來分析研究。不過,你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公開你的賞鳥紀錄。截至 2018 年為止,全世界已經至少有 42 萬人在 eBird 上傳了自己的賞鳥清單,累積超過五億六千萬筆鳥類紀錄,是不是很驚人啊!

這幾年隨著使用人數的增加,臺灣也在 2015 年成立了 eBird Taiwan,做為 eBird 在臺灣的入口網站,由中華民國野鳥學會和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共同管理。臺灣地區的紀錄清單至今已累積超過 35 萬筆,近期也舉辦許多活動來促進民眾參與的動力以及填補資料不足的地方。eBird 不只是一個公民科學計畫,更是鳥類資料儲存的平臺。

4. 路殺社

每天路上汽車來來往往,就算設置了紅綠燈和斑馬線,人們還是常說馬路如虎口,那你是否曾想過動物是如何過馬路的呢?

事實上,動物過馬路充滿了危險,而這些因道路造成動物死亡的事件被稱為「路殺」(Roadkill)。每天發生的路殺次數遠比我們想像的驚人,臺灣有一群人專門在記錄這些可憐的胎下亡魂,他們就是「路殺社」,全名為「臺灣動物路死觀察網」。

路殺社源自於 2011 年在 Facebook 成立的社團,相較於許多公民科學的策畫是由專業的學會或協會發起,路殺社是由一群關心路殺議題的人所創立,初期的發展並不是很順利。與其他有專門的 App 或網站來收集資料的公民科學不同,路殺社的資料是直接上傳到臉書社團上。身為公民科學的社團當然秉持公開透明的原則,社團初期完全公開,上傳的資料都必須附帶照片證明,而這些「限制級」的照片時常被檢舉。

不過,這一路上遇到的困難,路殺社都挺了過來,也累積了不少資料及較完整的路殺動物遺體。現在的路殺社不只單單收集路殺資料,也積極關心其他議題,收集某些人為造成的動物死亡,例如鳥類窗殺等。

夜晚是許多動物活動的高峰,也是路殺容易發生的時間點。因為容易觀察到動物,且車流量較少,所以許多志工選擇在夜間進行調查。圖/作者

除了上述介紹的幾個公民科學之外,臺灣其實還有非常多公民科學計畫正在進行,隨時隨地都可上傳資料,例如:鳥類繫放研究 MAPS Taiwan、農地毒鳥「寂靜的秋天——農地毒鳥回報」、蛙類監測「臺灣兩棲類保育志工」團隊、臺灣飛蛾資訊分享站「慕光之城——蛾類世界」、臺灣蜘蛛研究「臺灣蛛式會社」和蝸牛研究「蝸蝸園——臺灣陸生蝸牛交流園地」等;也有一些因地區性和季節性舉行的短期和區域性調查,例如:雲嘉地區的諸羅樹蛙大調查、「土豆鳥大集合」雲林縣小辮鴴普查和臺灣地區的黑面琵鷺全球普查等。

大多的公民科學都聚焦在特定物種上,不過,有個公民科學是不分物種,所有動植物都可以記錄,那就是 2008 年由幾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學生所製作的 App「iNaturalist」。這個 App 不只可以上傳資料,也可以幫忙他人鑑定物種,解決了許多人在物種辨識上的困難,現在也已經有中文版本可以使用。

光是臺灣就有如此多的公民科學在進行,這幾年也逐漸步上軌道。不過,公民科學在這過程中遇見了哪些困難?又是如何化解的呢?

公民科學的難題

如何吸引人加入公民科學?

大多數公民科學的調查都需要一定的知識,像是物種辨識的能力、調查的方法等,所以許多計畫在正式執行前都會開辦講座,幫助原本不熟悉這領域的民眾也能進行基礎的調查,或像 iNaturalist 中,有能夠幫人鑑定物種的功能,讓較缺乏辨識能力的民眾也能夠上傳自己的觀察紀錄。

民眾加入之後,又要如何留住他們呢?

最大的動力是來自志工個人的成就感及參與感。例如 eBird 這種有個人生涯紀錄的方式,像收集圖鑑一樣,許多人就會去追求自己沒記錄過的鳥種,或沒有去過的地方。另一方面,不時舉辦各種講座、工作坊或活動等,也可以增進參與者的知識和感情;有些單位也會舉辦比賽和挑戰,來激起大家的競爭心,例如 eBird 的月挑戰活動、兩棲保育的蛙類調查比賽等等,都是推動大家更積極參與的方式。

靠著民眾的參與,不僅能大量且廣泛蒐集到各個樣區的資料,還能累積許多動植物的珍貴畫面。圖/Andrew Mckie from Pexels

資料如何在科學上被應用?

除了幾個公民科學有嚴謹的調查方法,例如新年數鳥嘉年華或臺灣繁殖鳥類大調查等之外,許多的公民科學屬於隨機性的資料,隨時隨地都能上傳,而這些資料會透過專家學者們事前設計的表單來統一資料的形式。

近年來幾個公民科學也開始規劃活動及系統性的調查,來補充資料上不足之處,例如:eBird 的插旗活動,鼓勵大家去沒有資料的區域內進行調查;路殺社規劃系統化調查的計畫,讓民眾依照這些規則進行調查,便能夠得到相對科學化的資訊。當然,資料的調查努力量也必須被重視,因為調查越多,發現的物種資訊也越完整,若調查努力量少,所得的結果也會有欠缺,造成資料分析上的挑戰。

結語

公民科學隨著時間發展,現今變得更加多元化,除了收集研究用的基礎生態資料外,也為民眾的生活帶來貢獻,例如路殺社收集的鼬獾路殺個體,做為判別狂犬病疫區的樣本;提供的蛇類資料,讓毒蛇血清資源能適當的分配等。其中也有不少和國家公園合作的計畫,讓政府的保育行動更有科學上的依據,例如墾丁國家公園成立以來一直執行的冬季鳥類調查、陽明山國家公園兩棲和爬蟲之生態調查、台江國家公園的黑面琵鷺全球普查等。

這些貢獻全都來自一個個小小的公民科學家,一筆一筆紀錄慢慢累積而來的。歡迎各位一起加入公民科學家的行列!

參考資料

  1. Kullenberg, C. and Kasperowski, D., 2016. What Is Citizen Science? A Scientometric Meta-Analysis. PloS one, 11(1): e0147152.
  2. Geoff LeBaron, The 118th Christmas Bird Count Summary
  3. 顏重威、陳炳煌,〈臺灣地區新年鳥類調查(1974-1983)〉《環境科學雜誌》,3.3(1983.7): 28-58
  4. Doubling up: two-year eBird refresh adds 200 million more observations, GBIF
  5. 新年數鳥嘉年華
  6. 臺灣繁殖鳥類大調查官方網站
  7. 臺灣路死動物觀察網
  8. 臺灣公民科學入口網

本文並刊登於 臺灣國家公園生物多樣性資料庫

  • 責任編輯/竹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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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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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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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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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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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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