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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月月!你的狼性呢?從 DNA 追尋狗勾起源!

寒波_96
・2021/02/24 ・4268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60 ・八年級

狗是人類第一種馴化動物。考古學家花費許多心血想知道狗的起源,至今仍沒有肯定的答案。去年發表的研究由遺骸取得一批古狗 DNA,得知狗狗們早在一萬多年前,已經分化出 5 個遺傳支系。這篇論文非常熱門,排名 Altmetric 資料庫 2020 年的第 44 名。[1, 2, 3, 4, 5]

哈哈哈哈士奇。圖/取自 Husky dog is the best Comedian

超過一萬年前,世上已有 5 群狗狗

狗是由灰狼(Canis lupus)演變而來,有人認為狗只有一次起源,有人覺得不只一次。而地點也曖昧不明,歐洲、中東、東南亞、西伯利亞等地都有支持者(只能確定非洲和美洲可以排除)。

這項研究從歐洲、中東、西伯利亞多處的 27 個樣本取得 DNA,拼湊出古狗基因組,平均覆蓋率介於 0.1 到 11 之間,最古早的樣本年代為 10900 年前。

親戚關係上,論文發現歐洲、中東、西伯利亞、美洲這 4 個地區超過 7000 年前的狗,以及新幾內亞唱犬(New Guinea singing dog),可以定義出 5 個差異明確的遺傳分支。牠們自成一群,能追溯到同一支共同祖先,沒有和哪一群狼比較親近,與所有狼群都是平行關係。

古狗樣本們的取樣地點,親疏分析,親緣關係。圖/取自 [參考資料1]

族群分家後,累積出足以識別的遺傳差異需要一段時間。由此推論,狗最初馴化的年代超過一萬年,否則無法在距今一萬年前那個時候,已經分化成 5 個族群。地點則難以判斷,因為不同群狗狗在當時已經分別抵達各地,難以追溯最初的源頭。

要注意的是,遺傳上能追溯到同一個起源,不直接等於狗只被馴化一次。假如遺傳相似的不同族群,各自在不同地點馴化,如今也會由於牠們彼此 DNA 差異太少而難以分辨。

另外也不能排除的可能是:歷史上狗狗曾經被馴化過好幾次,至今已知的樣本中,卻沒能留下看得見的 DNA 紀錄。

各地狗狗們的遺傳組成。圖/取自 [參考資料1]

與人一同生活,被淘汰的狼性?

狗與狼分家不久,差異有限,彼此間仍然能生下後裔。藉由比對各地狗、狼的基因組,可以釐清發生過多少混血。

奇妙的是,世界各地的狼群,多半都能偵測到源於狗的 DNA;可是反過來,狗的基因組中都明顯缺乏來自狼的情慾流動(少數基因還是有的,例如藏獒的 EPAS1)。論文提到一點猜測是:遺傳交流獲得「狼性」的狗,都被人類放棄了。

狗和智人一同生活,人類移民的時候,共生的狗狗很可能也跟著遷徙。狗的遷徙路線和智人是否相似呢?

分析結果是,有些時候是直接的關係,例如新石器時代的農夫由中東移民歐洲時,中東狗的血緣也跟著進入歐洲。但是有時候則沒有關係,如青銅時代,草原人的 DNA 大量進入歐洲時,草原狗卻沒有。

一些狗群的遷徙路線與年代。圖/取自 [參考資料1]

另一點有趣的發現是,有些狗與人在遺傳交流的方向類似,年代卻明顯有別。例如遺傳上,歐洲人與美洲原住民更親近,和東亞人比較疏遠。歐亞大陸北方的遺傳交流,美洲原住民的祖先還在東北亞時,先融合西方血緣,後移民美洲,應該是造成此一現象的主因。

同樣的,歐洲狗也更接近西伯利亞與美洲原住狗,比較不像歐亞大陸東南方海外的新幾內亞唱犬、澳洲野犬(dingo)。過程仍不清楚,想來狗狗交流 DNA 的年代應該比人類晚一段時間,卻產生也類似的結果。

至於非洲的狗和中東古狗最接近,應該是源自其東北方的中東。但是中東的黎凡特地區的狗,遺傳上也經過明顯的變化,後來多出源自歐洲與伊朗的祖源,果然是自古以來交流頻繁之地。

這篇論文篇幅不長,不過內容豐富、圖示精美,回答的問題也很有學術價值,成為去年的熱門研究之一。它提供最關鍵的訊息是:狗在一萬多年前已經同時存在 5 個遺傳支系,因此狗最初馴化的年代,還要更早好幾千年。

美國的伊利諾州,出土一萬年前狗的遺骸,不同狗型態有別,其中一位類似如今的英國蹲獵犬(English Setter)。圖/取自 Country Life

發源於2萬多年前的西伯利亞?

狗狗馴化具體的時間、地點仍然成謎。今年新發表的一項研究,卻直接推測是 2 萬多年前的西伯利亞。主導這項研究的是杜倫大學(Durham University)的 Angela R. Perri 博士,長期鑽研古狗研究的她掌握哪些證據,才勇於大膽假設呢?[6, 7, 8]

比較沒有疑問的是,遺傳學估計狗與灰狼分家 4 萬年左右,因此馴化時刻不會超過 4 萬年。狗不與特定狼群更加親近,意謂當初有成員馴化為狗的那一群狼已經滅團。狗狗型態明確的最早化石距今 1.5 萬年,馴化的時刻顯然更早。

重要的線索存在美洲。美洲最早的狗至少超過一萬年,無疑是當年隨著智人一起移民。牠們獨自傳承一萬多年,卻在歐洲人幾百年前抵達以後,幾乎完全滅團。所幸抽取古代DNA 的技術成熟後,有不少美洲古狗被順利定序。

上圖是狗狗粒線體的親緣關係。下圖是人類族群間的親緣關係。圖/取自 [參考資料6]

冰河時期在北國,邊緣人遇見邊緣狼?

狗的粒線體單倍型可分為 4 大群:A、B、C、D。 北極區以外的美洲古狗皆屬於 A2b,其旗下有 A2b1、A2b2、A2b3、A2b4,共同祖先能追溯到 1.5 萬年前;A2b 和 A2a 則是 1.64 萬年前。再更往前追溯,則是 2.28 萬年前和 A1b 分家。

由此看來,美洲古狗和西伯利亞的同類是在 1.64 萬年前分家。不過狗(或介於狼與狗半路上的半馴化狗)尚未分家的共同祖先時期,應該超過 2 萬年。

各地狗狗的粒線體型號。圖/取自 [參考資料6]

綜合起來的推論是:2 萬多年前的西伯利亞為馴化起源地。當時冰河時期謀生不易,酷寒中的邊緣人碰見邊緣狼,兩者接觸機會不少,互助對雙方皆有利,便漸漸發展出合作關係。最初的狗狗在西伯利亞誕生以後,隨著美洲移民進入美洲。也往另一個方向傳入歐洲,還有其他地區。

此一劇本假設只有馴化一次,符合已知的遺傳證據,以及超過一萬年前,歐洲、中東、美洲皆已有狗的考古記錄。儘管證據不是那麼充分,依舊值得參考。

馴化為狗的古狼群,仍待追尋

狗衍生於狼,不了解狼的演化史,便不可能釐清狗的起源。去年發表的兩篇論文,總共由西伯利亞東部取得 6 個古狼基因組,最早距今超過 5 萬年,最晚的 1.41 萬年前。[9, 10]

和其餘研究的遺傳學分析一樣,馴化狗皆自成一群,與歐亞大陸的灰狼最接近。根據已知的樣本,西伯利亞的古狼們可以視為同一個遺傳族群,現在已經滅團,只剩下微薄的血脈殘存在某些灰狼族群中。因此這群西伯利亞古狼,和馴化狗之間應該沒有直接關係。

西伯利亞 6 位古狼、現代灰狼,和狗的親戚關係。圖/取自 [參考資料10]

去年另一研究分析古狼的粒線體 DNA,認為冰河時期結束後,各地區原本的狼,至少母系都消失了;如今各地的狼是又從白令(美洲與亞洲之間,冰河時期是陸地)起家,再移民到各地的。[11]

綜合已知情報,會發現一件奇妙的事。西伯利亞可能是狗的起源地,以及冰河時期之後,歐亞大陸各地灰狼的遺傳源頭。然而此一區域至今取得的古狼樣本,與現在的狼和狗,關係卻相當薄弱。

不論上述劇本幾分屬實,馴化為狗的古狼群仍待追尋。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Bergström, A., Frantz, L., Schmidt, R., Ersmark, E., Lebrasseur, O., Girdland-Flink, L., … & Skoglund, P. (2020). Origins and genetic legacy of prehistoric dogs. Science, 370(6516), 557-564.
  2. Of dogs and men
  3. Study of ancient dog DNA traces canine diversity to the Ice Age
  4. Ancient dog DNA reveals 11,000 years of canine evolution
  5. How dogs tracked their humans across the ancient world
  6. Perri, A. R., Feuerborn, T. R., Frantz, L. A., Larson, G., Malhi, R. S., Meltzer, D. J., & Witt, K. E. (2021). Dog domestication and the dual dispersal of people and dogs into the America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8(6).
  7. First people to enter the Americas likely did so with their dogs
  8. Ice age Siberian hunters may have domesticated dogs 23,000 years ago  
  9. Sinding, M. H. S., Gopalakrishnan, S., Ramos-Madrigal, J., de Manuel, M., Pitulko, V. V., Kuderna, L., … & Gilbert, M. T. P. (2020). Arctic-adapted dogs emerged at the Pleistocene–Holocene transition. Science, 368(6498), 1495-1499.
  10. Ramos-Madrigal, J., Sinding, M. H. S., Carøe, C., Mak, S. S., Niemann, J., Castruita, J. A. S., … & Gopalakrishnan, S. (2020). Genomes of Pleistocene Siberian wolves uncover multiple extinct wolf lineages. Current Biology.
  11. Loog, L., Thalmann, O., Sinding, M. H. S., Schuenemann, V. J., Perri, A., Germonpré, M., … & Manica, A. (2020). Ancient DNA suggests modern wolves trace their origin to a Late Pleistocene expansion from Beringia. Molecular ecology, 29(9), 1596-1610.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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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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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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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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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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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