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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不知該如何表達?效法《深夜食堂》上一道飽含心意的料理,暖胃也暖心吧!

活躍星系核_96
・2018/02/14 ・4177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480 ・五年級

  • 施亭因
    諮商心理師,亦有中餐丙級廚師證照。專長為老人心理、生命意義與悲傷失落、敘事治療。認為心理學是過好生活的實用方法,致力於從日常飲食打造健康身心。經營FB專頁:健康心福廚房

「胃暖了,心就是暖的。」

────《深夜食堂》

過年時候親友團聚,好事一起同樂;但人生難免起伏,面對有人工作不順遂,有人遭受病痛。無法幫忙解決問題,卻又想支持對方的時候,該怎麼辦?

除了學習如何陪伴與傾聽外,食物也是通往心的道路;不知說什麼為他分擔解憂時,不如上道菜吧!就像日本的人氣漫畫《深夜食堂》,看似簡單的菜餚卻能讓肚子和心靈都滿足,客人吃進去食物時,感受到的被理解與被支持便勝過千言萬語

當對方吃進去你準備的食物時,連你支持的心意都會一起吸收進去。 圖/《深夜食堂》劇照

請人吃東西,能讓彼此心情都變好

「心情不好,來我家吃飯吧!」

這句話不僅是安慰朋友的邀請台詞,實際上真的把朋友餵飽,可以讓他心情也會隨之變好。2014 年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 Myrte 於《Front Psychol》期刊發表了名為「提供食物具有同理並調節情緒的機制」(EER,empathic emotion regulation)[1] 的文章。他蒐集大量關於提供與接受食物的情緒及人際相關研究,經過歸納分析,最終推論出透過供給食物表達支持,將使提供者與接受者皆得到情緒上正向的影響,且雙方會感受到更加親近。

透過提供食物所形成的同理性情緒調節過程。  圖/Myrte, Catrin, & Carlo,2014[1]
食物能有效調節內在情緒的原因在於其兼具了生理與心理的特性;説的直白一點,「吃」讓我們能活下去,吃飽、吃爽能讓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能獲得滿足。在日常生活中也會透過舉辦尾牙、喜酒、歡送、升官等宴席來慰勞、慶祝、告別、獎勵等等,「吃」往往包含著各種象徵的意義在其中。

親朋好友間聊心事不小心聊得勸世或是厭世,在要給個擁抱也尷尬、想單純付出關心卻令人手足無措的時刻,不如就來點食物吧。研究認為提供食物是個無論關係深淺都好入門和適宜的表達方式,且行為背後所傳遞出的內涵相當豐富,包括建立關係、在乎對方的生存、表達支持等。更不用說飲食是人類早在嬰兒時期就拿來認識與探索世界的重要管道之一。

而當我們為對方所說困境感同身受時,雖然會更能懂得他的感覺,但也可能因此讓自己不舒服。尤其是當我們很在乎眼前的人,且相當投入於他所說的故事,很想要幫助他的時候更會如此,這稱為替代性創傷,可以理解為在聽對方故事當下,心也和他同時被揍了幾拳[2]。

Myrte 表示如果這時我們提供食物給對方,讓他心情舒緩些,不用再面對一張苦瓜臉,我們的不舒服也會減少。關於吃東西的力量有多大,下面這個研究甚至提及早期食物記憶會影響成年面對挫折或困境的復原力。

要了解你是什麼樣的人,就看你小時候吃得如何

von Essen 和 Mårtensson 兩位瑞典大學的環境心理學家 2017 年在《Appetite》期刊發表,青年人在孩童時期與重要他人間食物的相關回憶與情緒,是如何影響他們長大後面對困境的復原力。他們以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為研究基礎,推論嬰兒時期餵養者提供食物的狀態,將建立起人對於這世界、自己及對身邊重要的人之認識與安全感基礎,進而影響其韌性,也就是面對困境的復原力。

研究中訪談 30 位 18-35 歲的青年人關於食物的回憶,接著在所有受訪者中挑選三位完全不同依附類型受訪者的訪談故事,再透過依附理論去深度分析食物身為物質環境中的一部分,在受訪者重要的人生轉捩點前後,與食物之間的關係為何。

嬰兒時期餵養者提供食物的狀態,將建立起孩童對於這世界、自己及對身邊重要的人之認識與安全感基礎。source:Pxhere

受訪者一:用食物為安全感基礎的男大學生 Marcus

他說自己對食物的興趣與好奇心是來自於媽媽,特別是小時候喜歡和媽媽一起烘焙,他們會吃很多湯配麵包。他的外婆是俄羅斯人,每周日晚餐都會煮東歐菜,全家人會坐下來一起吃飯,對 Marcus 來說重要的是相聚時光,食物是其次。另一個食物對人生的重大影響是爸爸因為家中飲食習慣為多脂與多碳水化合物造成疾病,使得 Marcus 決定要成為素食者。

食物成為他生活中的安全感基礎,協助他成長為獨立快樂,與人親近、關照他人的人;而聚餐的飲食習慣與菜餚則像是一座橋樑,連結過去的家庭成為一體到現在生活的共享社區。Marcus 每周手工自製一次湯和麵包與社區夥伴分享,這讓他連結到小時候的安全感與穩定感。

對 Marcus 來說,幼時的烘焙記憶使麵包是安全感來源。 圖/Bildagentur_Intuitivmedia @Pixabay

受訪者二:過份專注於食物的 Linn

受訪時 Linn 正在放育嬰假照顧她一歲的兒子。她的生活非常注重健康,幾乎都吃有機食物。她的爸爸有酗酒問題,媽媽陪伴她成長;但媽媽常晚上工作,所以她小時候多半吃通心粉、番茄醬和微波食物。儘管媽媽對吃的知識不多,但是有興趣也願意投入,這也影響 Linn 很願意嘗試不同飲食。她從青少年時期試過數種飲食方式,讓體重大幅下降,但也因為這樣身體出了些問題。離家後,她開始吃早餐,過沒多久又恢復吃披薩等高糖高脂的外食。

直到兒子出生,Linn 決定不能讓糟糕的飲食習慣代代相傳下去。她與食物的關係開始轉變,過程中也經歷過故態復萌,她仍持續努力。現在的她平日吃純天然食物,周末可以吃些高脂但不會像以往那樣超過。她嚴格要求自己,在飲食上費許多心力。

希望下一代有健康的飲食習慣是 Linn 改變自己的契機。圖/silviarita @Pixabay

受訪者三:漠視食物的女大學生 Emelie

受訪時 Emelie 剛投入一段新的感情。小學時父母離婚,她常常獨自用餐,高中時開始自己準備餐點,她最常吃無調味的蔬菜和許多甜點,結果讓體重增了一點。於是她變成非常注重吃什麼,尤其在意自己能控制何時該停止吃,這樣的壓力反而造成了飲食失調,最後她成為嚴格素食者。

現在她和男友同住,由於男友很享受烹飪且愛吃肉,為了與男友融洽相處,讓過去只把吃東西視為生存必須 Emelie,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調適自己與食物的關係讓其更為放鬆與彈性。將好好烹調食物、與人一起用餐的新習慣與舊有慣性做統整,甚至也逐漸接受用餐也是社會互動的一種。

與他人一起的思考如何面對食物,幫助 Emelie 調適壓力。 圖/089photoshootings @Pixabay

上面三個故事讓我們感受到,原本只是外在物質的食物,因為與重要他人連結的回憶,食物轉變為有意義的標的物。

除了能帶給人自我安慰的功能,藉由吃與重要他人有關的正向情緒食物,有助於解決生命發展中的困難以及建立復原力。兒時與食物的關係,是如何在成年後影響著他們,而與食物的正向情緒連結更有助於人們和食物具有穩定的關係。正向童年回憶者會用食物做為增加自己幸福感的策略,食物也可以用來抗衡負面的回憶。

以食物開啟「第二人生」

雖然小時候的飲食經驗會造成影響,不過我們也就這樣平安長大了。如果有好的飲食回憶,那麼恭喜你,可以善加運用這份力量去冒險;如果缺乏這部分的回憶,von Essen 和 Mårtensson 的研究結果告訴我們,人生擁有第二次機會去走出新的路。

Marcus 的故事說明小時候與食物的正向關係轉為生活中的內在安全感,當他遇到挑戰時,便可以用烘焙麵包來穩定自己;另外,他可以運用因食物而培養出的照顧特質及人際互動能力認識更多人。Linn 和 Emelie 生命敘說過往與食物疏離的關係,反映來自家庭壓力的創傷。Linn 的第二次機會是她試著打破早期不良飲食模式,為孩子建立較正向的楷模。她對於極端飲食狀態與風險也更有覺知。Emelie 說過去需要過度管制食物,是想把情緒關掉、拒絕自己對食物的需要,才好隔絕羞愧、難過和被拋棄感,過去的她很難相信人和食物。她把握第二次機會去利用穩定的愛情關係來獲得安全感,並在食物世界中開發出更獨立選擇的路徑。

這個研究亦顯示有關食物的經驗中,包含了生活中的新經驗和新認識的人。依附理論主張,養成安全感可以幫助人去反思自己的模式、更清楚自己行動的動機。成年後可以透過轉變生活,培養出復原能力。有些經驗將會是第二次機會去改變路徑,例如開始更健康、更有復原力的關係,將對於未來會更樂觀。擁有小孩或是有新的關係,這些生活事件連結更多正向改變的機會,包括感受同理心、易感動的、有更成熟方法去溝通感受。

善用飲食的魔力吧

「吃頓飯聊聊吧!」是我們常用來社交的方式。 圖/StockSnap @Pixabay

人透過每天的飲食建構生命故事,包括飲食內容與用餐氛圍,不同的菜餚有助於增加每天生活的變化,準備食物及上菜則是表達親近的非口語方式[3]。

文章看到這邊,這麼多關於食物的廣大影響力,過年的時候,如果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人、表達你挺他,不如上道菜吧!如果可以端出一道連結對方內心的溫暖菜色,讓對方儘管心情不好還是可以吃得下食物,更棒的是透過這道菜能夠讓他從中穩定心情、獲得安全感。讓對方目前有些灰暗的生命段落,因為你的菜(還有菜中豐厚的情感)得到喘息和倚靠,說不定可以寫出新的故事發展。

需要注意的是,再好的仙丹吃多了也會中毒。食物儘管可以做為支持他人的管道之一,但千萬別當成提供幫忙的唯一方式,這樣反而會削弱人們解決問題的創意,變成只會一千零一種,都靠吃來解決或逃避一切問題,那又過頭囉。

source:Pixabay

資料來源:

本文為泛科學院「用科普寫作打造個人品牌」學員作品,如果你也想展現自己的專業素養,將知識用大家聽得動、有興趣的方式傳達出去,歡迎一起來跟泛科學總編輯學。報名請洽 #泛科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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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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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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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才會有過動症?從亞當.李維的經歷,來談「成人ADHD」
陳勁秀_96
・2018/01/17 ・7459字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SR值 524 ・七年級

亞當.李維(Adam Levine)是流行樂團魔力紅(Maroon 5)的靈魂人物,身兼主唱、吉他手、詞曲作家、演員,也是曾擠下貝帥榮登世界最性感男人的人。「Sugar——Yes please——Won’t you come-and put in down on me——」,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Sugar〉 也是他的創作。

現在,他創作的歌跨越海洋、來到上萬公里外的會談室裡幫了我一把。

魔力紅的主唱Adam Levine也是ADHD的患者。圖片來源:NOLLYWOOD ACCESS

在我眼前,11歲的過動症男孩個案,正拿著空氣麥克風瞇眼高歌;我的提問讓他感到不大自在。

「Sugar——Yes pleaseeeeee——」男孩刻意拉長尾音,蓋住我已經重複的再次提問。
「你覺得 ADHD 對你的影響是什麼?」(全名為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力缺陷過動症」)
「I’m hurting baby, I’m broken down. I need your loving, loving. I need it now——」

男孩唱得很嗨、眉眼俏皮,好像九點鐘方向坐滿熱情鐵粉,沒打算搭理坐在六點鐘方向的我(還是說其實他已經用歌詞回答我了?)。

我再問:「你很喜歡這首歌,是嗎?」
他很快地點了點頭,我竊喜,說:「那你知道主唱 Adam Levine 他也有 ADHD 嗎?」
他的歌聲突然中斷,我趁勝追擊:「你想不想知道 ADHD 對他的影響?」

男孩急忙九十度轉身,咧嘴衝著我笑,點頭如搗蒜。Yes! 終於,我成為他注意力的焦點。

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在兒童期和少年期的樣貌

讓我們先來聊聊什麼是 ADHD 吧! ADHD是「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ttention-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的簡稱,也就是一般俗稱的過動症。多數人想到 ADHD 時常會先聯想行為上的問題,像是「上課時也在教室裡走來走去」、「總是動個不停」的過動;「別人講話像是沒在聽」、「交代的事老是忘掉」、「頻頻分心、發呆或神遊」的不專心;還有另一個全名中沒有標明的特質向度,叫做衝動,常常反映在「急著搶答或插嘴」、「沒耐心等待」和「動作/行動前未經思考」等等行為。

多數人想到ADHD時,常會先聯想行為上的問題,如過動、不專心及衝動等行為。圖片來源:Psyc3330 w11@wikimedia

美國演員、導演、《鋼鐵人2》的編劇賈斯汀‧塞洛克斯(Justin Theroux),也是過動症患者;他這樣描繪自己童年時期在學校中面對著的困難:

「我沒有辦法對一件事情保持專心,那就像是要我嘗試咬下一顆網球。」
「你的腳趾開始打拍子,而你的手也在動,然後下一件你知道的事是,你正抓起一支鉛筆,破壞它後,把它扔了出去。」
「閱讀是很艱難的事,讓你覺得好像怎麼樣都不可能辦到。」

讓我帶大家去一間教室,那裡有小亞當.李維。他坐不住、無法專心、寫不完學校作業。2014 年他接受專訪時談到,他自己是在十幾歲的時候被醫師診斷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它讓我沒辦法好好坐好、很難專心,事情都只做一半;我在學校面對的這些挑戰讓我好挫折,每天都在搏鬥,掙扎得很辛苦。」亞當.李維回憶。

「我也是!上學是最痛苦的事情,是地獄啦——」我眼前的大男孩大吼後,急著發問:「那後來呢? 李維還繼續上學嗎?」
「嗯,有唷,李維跟你一樣,自從他的困難獲得醫師正確診斷,他的故事開始有了一些轉向。」

「當我知道這是一個『真實的』醫學情況——我有 ADHD,真的對我很有幫助。這個診斷解釋了為什麼我無法好好念書、動來動去、作業寫不完,讓我明白我在學校中碰到的挑戰是怎麼發生的。」亞當.李維分享當他人生中第一次確診為 ADHD 時的心情。

少年亞當.李維從新站上正確認識自己的起跑點,而專業人員和家人協助他找到,再起跑後減少被石頭絆倒的方法。「我爸媽在我成長階段中給我很多支持,他們很偉大,對我付出很多耐心,特別是當時我爸媽跟醫師一起幫我找出一個規劃,那套方法讓我能有效處理我的生活,幫助我進步。」

藉著藥物協助、家人支持與有效的因應策略,亞當.李維在高中的學校表現各方面都能兼顧;「我覺得我同學不會發現我和他們有任何不同,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學業讓我吃盡了苦頭,即使我知道當時我是可能表現得很好,每天我還是感到很困難、艱辛。」

2014 年接受專訪時,他表示自己是在十幾歲時,被醫師診斷為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使其無法專心,事情都只做一半。圖片來源:gettyimages

故事讀到這裡,你是不是就覺得已經結束、有了美好的結局?反正在青少年時期的亞當.李維已經學會了一些「教室求生術」,從破綻百出的「問題學生」變成「跟別人看起來一樣」的學生,這不也就代表他「好了」、「沒事了」了嗎?

長大後的亞當.李維開始玩音樂,世界不再是由課桌椅、乏味講課、塞滿書包的家庭作業組成;成人時期的亞當.李維在充滿新奇刺激的演藝圈,身為樂團的主要創作者,多年後橫掃葛萊美獎、告示牌音樂獎的成績,也證明他是才華洋溢的。這時的他進入了人生新階段,理應是無比自由、快活,等著他大展身手才對吧? 怎麼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想到,「無法專心」的情況又來造訪了,而這次發生在錄音室裡。

ADHD 可能是終生的,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消失

亞當.李維表示,當時他正要製作第一張專輯,想要寫新歌,想專心完成作品。但是,他清楚記得:「我想事情會卡住,沒有辦法專心……我無法專心的時候就是無法專心,我腦袋裡有三十個點子在飄浮,我沒有辦法把它們記錄下來,有很多好歌,最後都不見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無法組織思緒」,亞當.李維帶著挫敗和困擾回去找醫師。醫師告訴他,這也是 ADHD 的症狀,他仍然有 ADHD。「我本來以為我的 ADHD 在我長大以後就會變好,結果並沒有,它還是一直跟著我。」亞當.李維親身經歷了 ADHD 可能持續對成人生活造成負面影響,這樣的現象。

罹患ADHD使亞當.李維在創作新歌時無法專心記錄下腦中的點子。圖片來源:pixabay

我們的腦袋到底怎麼了?讓我們來重新認識最多數 ADHD 患者共同有的症狀「不專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專心」跟你想的不一樣:「執行功能」是問題的核心

晚近的注意力相關研究,發現「注意」不只是當別人對你說話時「你聽」,這樣單一的功能;它涉及更加廣泛的觀念,而跟我們大腦的管理系統有關。

當別人對你下「專心做事」的指令時,你需要發揮的注意力並不只是「全神貫注」並且「保持恆定盯著單一物件」;那會像是相機自動對焦功能所做的,穩穩聚焦在「臉」上,不在乎視窗是否切到你的頭或腳。大多數的情況中,我們「專心做事」更像是「專心開車」的過程。

你「專心開車」的時候,做了「哪些事」呢?

應該不是只有「死盯著你窗前那台車的後保險桿」這麼簡單吧:我們除了需要看好前車,也需要去留意更遠處的交通標誌;綠燈轉成黃燈或紅燈,我們會將右腳從油門移踏煞車。開車時,我們不斷來回查看駕駛座上方與兩邊前窗外的後視鏡,監看後方與兩旁來車,我們可能也同時注意到前方有輛大卡車正在倒車,還看見有人跑過馬路趕搭公車。我們連續轉移注視點,忽略一些東西(天空、招牌),暫時把某些事情記在心上(像是要記得廣播剛說哪個路段有事故建議改道),也可能正在盤算晚點到達目的地後要吃什麼。到了某處,我們正計畫「先轉入左邊巷子,到下一個轉角再右轉」——突然,一隻狗從路邊衝了上來——這時,我們需要快速應對這個新發生的境況,在全盤的注意點上新增這個注意點,重新衡量、決定動作,一切都發生在幾秒內。等危機解除後,我們還需要記得這趟車程的目標——於是,我們平復一下心情,再次從記憶庫裡打撈回我們的目的地,以及前往那裡的路線圖。

也許你已經注意到,「專心」開車(或做任何一件事),是一段好複雜的歷程。它涉及非常多行為:開始、停下,先注意這些、這個,再注意下一些、下一個;同時,還需要記住一些剛剛看到的、聽到的,並且忽略更多會讓人分心的各種訊息。它還跟管理我們的情緒有關,讓我們在大塞車時,盡可能保持冷靜,而不是下車罵人、打人或挨罵、挨打。

「專心」開車是一項很複雜的歷程,其中涉及了非常多行動。圖片來源:pixabay

為了讓你我「順利上路平安到家」,大腦需要運用到這麼多的功能:

  • 規劃出流程,安排優先順序,開始進行
  • 專注需要執行的流程,保持專注,並視環境變化轉換專注點
  • 調節疲憊想睡和警覺的程度,一路保持努力,好能準時到達目的地
  • 管理情緒,不受情緒影響,甚至喪失正確判斷
  • 運用短期的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同時將幾件事情放在心上,需要時能回想起來

而這麼複雜的功能,要能良好一起運作,需賴大腦中的「執行長」。

想像一間大公司,執行長是領頭的「決策者」,他必須透過組織、計劃、引導、整合各部門的行動和決定,才能在實現目標的長路上保持「執行良好」;執行長,這個角色所發揮的,叫做「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

回到你我身上,同樣的我們時時刻刻需要有效接收「現在是什麼狀況? 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找出「我現在該怎麼辦?」。你畫出人生藍圖,按部就班努力,直到實現願望的那一天;這就是引導自己落實「人生有夢,築夢踏實」的全部過程;這些都必須仰賴「執行功能」,這項大腦高階認知功能的適當運作。

新近的神經認知科學研究,已發現大腦中執行長的「管理總部」,它位於前額葉皮質區(prefrontal cortex);是它決定你「管不管得好自己」!

前額葉皮質區的功能如同大腦中執行長的管理總部。圖片來源:陳勁秀

ADHD 與執行功能缺陷

大腦影像學研究[1][2]已提供不少關於 ADHD 兒童與成人患者腦部病理生理異常的證據。在結構上,前額葉容積減少、背側前額葉腦迴(dorsolateral prefrontal gyrus)減少;從事活動時,背側前額葉及相關皮質下腦區的激活量較低,而背側前額葉皮質區與組織、規劃、工作記憶、注意力的失調有關。國內一些關於神經心理學研究[3]也已證實,多數 ADHD 患者確實有執行功能的困難。這些腦科學證據解釋了 ADHD 患者常見的行為特徵,就好像是「老闆不在的員工」,缺乏持續投入的動機,做事雜亂無章。

ADHD患者前額葉結構及活動量減少的情況,與其有執行功能的缺陷有相關性,行為缺乏持續投入的動機,做事雜亂無章。圖片來源:陳勁秀

根據這些研究結果,耶魯大學湯馬斯.布朗教授(Thomas Brown)提出了一個新的觀點[4]:

ADHD = 大腦執行功能發展上的缺損

當我們瞭解到,執行功能攸關我們能規劃和協調行動、獨自處理事務,不需仰賴他人一步步一個個下指令。就不難想像,它是如何滲入成人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從安全穿越尖峰時段的馬路、維持得體的對話,到管理人生的各個面向。

在亞當.李維的故事中,成人ADHD 會干擾他創作過程中的組織、造成困難。在我的會談室中,成人ADHD 患者會依據人生角色的不同,變換不同困境;國高中蟬聯第一名的資優大學生,苦於寫不出報告;「迷糊的」主婦「家務操持不好」;經常遲到的上班族,工作頻頻出包、搞丟重要文件;總是忘了與你的約定,倆人未來的規劃遙遙無期,真是「散漫」的情人;都有可能是成人ADHD 困難的顯示。

不少在成人期才確診出 ADHD 的患者,有一個共通的心聲:「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有 ADHD,也許我的人生能有不同。」

確實,醫界發現過動兒如果沒有及早治療,有六成左右到了成人期仍然會有明顯症狀;因此,早點正確認識,就能早點學習管理你的 ADHD。但要能「早點正確認識」ADHD,不論在美國或是台灣、過去或是現在,都還是困難重重。為什麼呢?

ADHD 仍然是被很多人誤解的疾患。有的父母以為自己的孩子不能專心,只是因為他們還是孩子,而不相信是來自於 ADHD 的困難。

再者,談起 ADHD,許多人腦海中浮現的是兒童的形象,認為 ADHD 只會發生在小孩子身上;並且期待這些精力充沛、老是「犯錯」、靜不下來的過動兒,長大以後就會「變好」,一切就會恢復正常。這樣的迷思,導致不少兒童時期即確診 ADHD 的人沒有積極接受合適的訓練或治療。

許多人認為 ADHD 只會發生在小孩子身上,並且期待長大以後就會「變好」,導致不少兒童時期確診 ADHD 的人沒有積極接受合適的訓練或治療。圖片來源:amenclinicsphotos ac@flickr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的 ADHD 患者,是小時候就有症狀,但卻沒有被發現的隱藏患者。他們可能在人生早期身處於特別寬容的環境(例如像上一代的長輩就讀鄉下學校);或環境中有大人提供很好的生活「鷹架」,因而補償個人內在執行失能的影響。直到他們進入青春期或成人期,生活中需要完成的各種任務,對完整執行功能使用的要求增加,於是在各種可能的時間點,一旦生活特性的要求超過他執行功能運作水準,ADHD 相關的問題才浮現出來。

隱形的 ADHD 患者在被確診前,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美國 ADHD 權威哈洛威爾博士(Dr. Hallowell)本身也是 ADHD 患者,他指出「李維非常幸運,因為有85%患有ADHD的成人不知道自己有這個問題,他們很多人在坐牢、不停換工作,或是戀愛一直失敗(而不知道原因為何)。」

國內有多位醫師也有相似觀察,沒被發現的 ADHD 隱藏患者暗啞走在你我看不見的坎坷路上。這些患者,持續無法專注、忘東忘西、沒耐性、衝動、效率差。他們一旦進入更複雜的成人世界,面對工作、同儕、伴侶,無法正常待人接物、按部就班處事,常引來批評、責備,甚至遭受歧視而更加挫折;不少患者在確診 ADHD 之前,常先被診斷出焦慮症或憂鬱症。這些隱形患者,因此,可能只被當焦慮症或憂鬱症患者治療。

從外表無法窺見 ADHD 患者內在腦神經生理的問題, 因此他人也很難輕易同理。source:amenclinicsphotos ac

很多患者可能在國小高年級階段即出現低自尊、缺乏學習動機、社交障礙。即使那些看似「因應成功」的隱形 ADHD 患者,欠缺更好的策略協助,每日為了控制自己的過動特質,以搏鬥求勝;長期這樣自己摸索,反而導致焦慮、強迫症狀的苦(推薦閱讀:諶立中:我是醫師,也是3個過動孩子的爸爸)。可以這麼說:ADHD 患者,自知或不自知,多對自己的狀況感到無可奈何,一生都在迷糊混亂中掙扎。

而讓確診出成人 ADHD 變得更加困難,還因為多數成人女性 ADHD 患者有更高的機會同時罹患憂鬱症,因而她們的過動症很常潛藏在憂鬱症之下,容易被輕忽;這也需特別值得注意。

打破迷思:李維公開自身經歷呼籲大眾要正確認識成人 ADHD

為了讓更多人瞭解「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可能在長大之後依舊影響生活,李維在2014年與美國相關防治機構合作一項名為「擁有它,承擔它」(Own It)的公益活動;他透過影片,現身說法,希望更多人能破除「ADHD 只是兒童期才會有的疾患」,這錯誤迷思。

他分享自己成人期再次確診的經驗與轉折,「當我明白我仍然有 ADHD,我就能開始和醫師找出一套對我有效的治療計畫,以幫助我管理我的 ADHD。」,希望幫助成千上萬的人瞭解自己的症狀是否可能是 ADHD,並且鼓勵他們尋求專業協助。

你懷疑自己或親友有成人ADHD 嗎?

台灣目前對成人ADHD 的認識普遍不足;因此很有可能,是你、你的伴侶、或是你的親友,正是過動症患者,每天都在受苦卻不自知。想獲得改善、或想幫助你關心的他,首先需要確認是否身陷這個境況。想解開這個困惑,你可以這樣做:

可點擊看大圖,也歡迎線上填寫這份「成人ADHD自填問卷」喔。圖片來源:陳勁秀

ADHD 造成的困難程度在不同人身上有很大的差異;每個人有各自天賦的優點和弱點,後天的成長經驗、獲得的訓練機會也不同。這些差異,決定個別的 ADHD 患者需要個別化的治療和方案;找到合適你的,你就可以管理你的 ADHD 了!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Brown, T. E. (2013). A New Understanding of ADHD in Children and Adults: Executive Function Impairments. New York: Routledge.

註解:

補充資訊:

  • 根據Reifs S.於1998年發表的數據顯示,相較於有ADHD但沒有執行功能缺陷的患者,有執行功能缺陷的過動症患者一生都更艱辛不順

30%兒童接受特殊教育,30%留級,25%青少年遭到學校開除,35%退學,26%被逮補;55%未接受治療的成人,成為物質濫用者-吸毒、酗酒、抽菸等,並且從事較高風險行為。

  • 執行功能的問題也常見於學習障礙(Learning Disorder)、腦傷患者
  • 一個人也可能有執行功能缺陷,但沒有ADHD或學習障礙

推薦閱讀:

  • 商志雍、高淑芬(民99)。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台灣醫學期刊,4,395-400。
  • 高淑芬(2016)。《找回專注力:成人ADHD全方位自助手冊》。台北:心靈工坊。
  • 許正典(2014)。《大人也有閃神的時候:終止注意力不足中與3分鐘熱度的症頭!》。新北:晶冠。
    Barkley, R. A. (2012). Executive Functions: What They Are, How they Work, and Why they Evolved. New York: Guil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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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勁秀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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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師,專長為成人ADHD評估、心理治療與生活教練;願望是看見更多人活出自我的獨特與精采。主持FB 專頁: ADHD,人生加把勁;部落格: 成人ADHD知識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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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你心裡的「牠」和小丑恐懼症:當小兒科病房出現了麥當勞叔叔?
PanSci_96
・2017/11/02 ・2264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532 ・七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 張銘倫:臨床心理師
    心理人,心理師,亦有護理師執照。認為人世間的快樂、煩憂皆來自於人我之間,因此創辦一個心理成長資源整合平台BU人我之間,讓人可以找到解決身心靈問題的文章、課程和專家,搞定人我之間,便能安心自在做你自己。未來將開一間屬於大家的心理治療所,結合可能的商業模式,創造台灣的心理救助文化。
    關於:張銘倫臨床心理師的人我之間
    粉專:張銘倫臨床心理師的聊聊心理
source:Ronald McDonald

還記得童年時對小丑的感受嗎?我就記得學齡前做過好多次關於小丑的噩夢。1984 年,台灣第一家麥當勞開幕,那個紅髮、白臉、充滿誇張情緒表現的「麥當勞叔叔」,與標榜歡樂、溫馨又光明的麥當勞品牌精神,總讓我覺得充滿違和感。我當時還小,沒看過什麼關於「暗黑小丑」的電影,所以儘管有些文章和報導指出,「小丑恐懼症」與電影透露出來的次文化訊息有關,但如果連當時年紀小的我都會恐懼,應該有其先天造就懼怕的因素。 

小丑恐懼症(Fear of clowns)又俗稱叫做「Coulrophobia」,在最新第五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當中,並無此診斷名稱,但如果對特定事物的害怕程度到達診斷標準,還是可以標註在「其他」的項目當中來確立診斷。

電影《牠》中的小丑。source:IMDb

發展心理學家,羅伯特.范茨(Robert  Fantz)在 1961 年發表一系列的研究,他讓六個月內的嬰兒看三種蛋形刺激,第一種蛋形刺激是人臉,第二種是五官特徵被打散的非人臉,第三種則是臉型寬端有黑色塊,黑色塊面積與前兩種刺激的黑色部份面積相同(確保不是黑色過多或過少而吸引嬰兒的注視)的控制刺激,結果發現嬰兒注視人臉刺激的時間最長,所以他認為嬰兒先天就對和諧的人臉有偏好。

嬰兒對三種臉型刺激的注視時間,圖/by Julia C Berryman@發展心理學導論。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約瑟夫·杜文(Joseph Durwin)表示,孩子們會對一個熟悉的身體卻有著陌生臉龐的人體很有反應。「恐怖谷」理論說人會對擬真的機器人感到警戒或恐懼。去個人化理論(Deindividuation)則認為,孩童解讀不出小丑的真正意圖,很容易感到被威脅。

小丑很恐怖……那小丑醫生呢?

電影《心靈點滴》 (Patch Adams)劇照。source:IMDb

在國外「小丑醫生」常在小兒科病房參與孩童的疾病復原,協助病童降低住院時的壓力、焦慮與無助,許多研究提及小丑醫生的益處,卻鮮少提到小丑醫生對孩童情緒的影響,Meiri N 和他的同事想了解兒科病房的病童恐懼小丑的盛行率(註釋),有 1160 名病童或其家屬完成問卷,當小孩出現哭泣、焦慮不安或逃避的反應,會被視為是恐懼小丑的反應,結果發現 14 名孩童恐懼小丑,佔 1.2%,大部份為女生,佔 85.7%。此研究結果登在 2017 年 2 月份的歐洲小兒醫學期刊。

而在 2017 年 5 月,同一份期刊刊出一份評論,Lennard T. van Venrooij指出他們 2017 年 2 月的研究,其實就有 28% 的小兒科醫生自覺害怕小丑,或覺得小丑醫生令他們感到不舒服,所以,連醫生都害怕了,更何況是病童?而且 Meiri N 的研究中,將小丑恐懼症定義為「對小丑的非理性恐懼」。害怕無害的東西才可稱作「非理性」,但明明 2016 年開始,歐美有多起小丑嚇人或攻擊人的新聞,危及社會安全,「對小丑的非理性恐懼」這樣的定義,加重對有這類恐懼的人的污名化,更無法表達出這方面的焦慮和恐懼,令研究有低估盛行率的可能,也讓這類個案不願尋求協助或治療。

在電影《腦筋急轉彎》裡面,正面臨搬家和轉學壓力的女主角,半夜被一個詭異的胖小丑擾亂清夢。飾演電影「牠」的小丑男星比爾史柯斯嘉也曾說過:「小丑是有缺陷的表現,牠是一種比小丑更糟糕更可怕的東西。我探索了很多,去找到牠的那種不協調和荒謬感。」小丑的內外不一致、衝動唐突、不可預測性,大概提供恐怖片很好的養份,也讓每個擁有童年幽暗一角的人們,引爆恐懼的業力。

source:Youtube影片截圖

註釋

  • 盛行率 Prevalence Rate表示某個時間點(或期間),患某病的所有病例數佔全人口數的比例,稱為點盛行率(或期盛行率)。可表示為 盛行率=其時間點(或期間)所有現存病例數/同時期平均人口數 盛行率在探討醫療保健工作的負荷上,特別是慢性病的防治上相當重要,可作為計劃人力和設備的根據。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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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竊聽風暴:無聲的植物如何彼此溝通?
活躍星系核_96
・2017/10/22 ・374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487 ・五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 文/廖季薇
    主修樹木綠化,技能到處點的園藝人,包含繪畫、攝影、烹飪、各種手工藝及DIY等。樂於嘗試新事物,對植物有難以言喻的深厚情感。

「快!我要告訴你一件不得了的消息……」雙方低頭私語,

「竟然有這種事?那我得趕快做好準備!」神情驚恐不已。

此時角落傳來暗暗的竊笑聲,得意的說:「嘻嘻嘻!這可是大情報啊!」

植物們在說些什麼悄悄話?圖/photoAC

讀到這段你可能會以為是哪個小說情節,但其實這是你窗外正在上演的橋段:而主角是綠油油、青翠翠的植物們。看著它們無聲地隨風搖擺,很難以想像它們能夠用著我們五官無法解讀的語言,焦慮地傳達訊息。

如果植物不像我們是透過聲音或肢體動作來表達,那它們又要如何溝通呢?

植物能夠解讀空氣中的化學訊息,藉以觀測周遭其他植物的狀態。圖/aororak

植物如何知道在旁邊的是好鄰居還是惡鄰纏身?

我們搬到新家,通常會跟鄰居打聲招呼,順便了解一下對方是不是能守望相助的好鄰友。那植物會怎麼跟它的鄰居打招呼,來確定對方是朋友或是競爭資源的對手呢?

source:Pxhere

瑞典農業大學作物生態學系副教授 Velemir Ninkovic 與他的研究團隊在 2003 年發表的論文中說明,兩個不同品種的大麥,能夠透過對方散發到空氣中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s;VOCs)來確認對方是敵是友。

實驗裝置使兩種植物的土壤隔絕,避免地下物質交流。密閉空間只保留出風口,使單方向的空氣流動,確保實驗大麥品種 Kara(植物 B)僅受大麥品種 Alva(植物 A)的揮發性物質影響。
圖 A:實驗組;圖 B、圖 C:對照組。 圖/Ninkovic, et al.

實驗中將大麥品種 Kara 與品種 Alva 隔絕於兩個獨立的箱體內,中間僅保留一個通風口,因此排除了土壤與根系接觸的可能性。當大麥品種 Kara 接收到來自大麥品種 Alva 的氣體後,品種 Kara 會將更多的養分送到根部,增加根部的生長,以佔據更大的地盤、提高對土壤礦物質與水分攝取的能力。

但若鄰房住的是相同的大麥品種,品種 Kara 則不會做出這麼大的反應。實驗結果可推測大麥品種 Kara 可以從氣體中辨識出鄰房住的是同鄉好親友或來搶糧的惡鄰居。同時也採取攻佔地盤的策略,大肆拓展根系範圍,以先發制人。

暴露於大麥品種 Alva 揮發空氣中的大麥品種 Kara 組(AK),相較於暴露於同一品種 Kara 組(KK)及暴露於一般空氣中的大麥品種 Kara 組(OK),AK 組的莖根比(S/R)最小,即其根部的生長量大於莖葉的生長量。圖/Ninkovic, et al.

在另一個實驗中,先讓大麥品種 Alva 生長於一個模擬森林下層的光源環境,即「紅光:遠紅光」比例較低(遠紅光比紅光多)。由於森林裡大部分的紅光會被上層植物攔截吸收,下層植物相對會接收到較多的遠紅光。當植物體內的光敏素吸收較多遠紅光,會從活化的 Pfr 型態轉變成不具活性的 Pr 型態(光敏素為植物體內的一種感光受器蛋白質,具有活化與鈍化兩種型態,即 Pfr 與 Pr 型態,能調控植物的生理與生長反應;吸收較多的紅光能活化光敏素,吸收較多的遠紅光則反之)。

此時,植物會傾向於將更多的養分供給到莖葉的生長,使自己長得更高大,能搶到更多的光源。這樣的生長現象,稱為遮蔭迴避效應(shade avoidance;或稱陰影遮蔽效應)。

森林下層的植物所能吸收的光線較少,為了爭取陽光,會努力使自己長得更高。這樣的生長現象,稱為遮蔭迴避效應(shade avoidance;或稱陰影遮蔽效應),由光敏素所調控。圖/ Chi Wei Liao

實驗結果顯示大麥品種 Alva 如期產生了遮蔭迴避效應,同時也改變了揮發性有機物質的組成比例。而神奇的是,當大麥品種 Kara 從空氣中接收到這揮發性物質後,也表現相同的遮蔭迴避效應生長,努力讓自己長得更高。

由此看來,大麥品種 Kara不僅可以從空氣中的揮發性有機物質「聽」出周圍的大麥是不是和自己操著同一種「鄉音」,也可以偷聽到競爭對手正要採取的生存策略。而且能即時做出相對應的行動,以避免落於人後。這樣的情報攻防戰,是不是像極了人們的諜對諜情節?

植物也能鳴奏無聲的號角警報

植物的揮發性物質不僅受到環境因素影響而產生變化,當植物遭受草食性動物(包含昆蟲)攻擊時,植物也會產生不同成分組合的揮發性物質(herbivore-induced plant volatiles;HIPVs;意指由食草行為所引導產生的揮發性物質)。

有些揮發性物質能直接驅趕草食性動物、或甚至造成毒害,例如:松樹(黃松 Pinus ponderosa Lawson、扭葉松 P. contorta Douglas var. latifolia Engelmann、白杉 Abies concolor Lindl. and Gordon等)所產生的單萜類物質(monoterpene;一種有機化合物);有些揮發性物質則能吸引草食性動物的天敵前來逮捕這些吃霸王餐的食客,這樣的防禦方式被稱為「間接防禦(indirect defense)」,例如玉米、棉花、黃瓜及甘藍等能吸引害蟲的天敵寄生蜂,有效地減少鱗翅目幼蟲的危害,如斜紋夜盜蟲、小菜蛾、甜菜夜蛾等。

瓢蟲也是幫助植物消滅蟲害的好盟友。圖中為六條瓢蟲(Menochilus sexmaculatus),以取食蚜蟲為主。圖/Chi Wei Liao

這些因為草食性動物攻擊而引導植物產生的揮發性物質,也能告知周圍的同種植物:「大敵當前!快把槍矛弓弩火藥都備齊啊!」使尚未受害的植物們提前做好防禦敵害的準備, 例如增加葉片中的單寧(tannin)含量等,會讓食客們覺得難以下嚥。

來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學者 Richard Karban,長年研究植物的感知與訊息傳播模式,2015年出版專書 Plant Sensing and Communication(暫譯:植物的感知與通訊)。

Richard Karban 曾藉由修剪山艾樹(Artemisia tridentata)的葉片來模擬草食性動物啃食,成功引導山艾樹的傷口生成大量的揮發性物質──茉莉酸甲酯(methyl jasmonate)。經過三年的野外試驗發現,有修剪過山艾樹周圍的野生菸草(Nicotiana attenuata),相較於未經修剪山艾樹旁的菸草,所受到的蟲害明顯較低。

科學家推論,生長於山艾樹旁的野生菸草能解讀山艾樹傷口所發出的「情報」,使自己也進入備戰狀態,提早做好準備以抵禦害蟲侵食。

實驗地點:北美大盆地的山艾樹(Artemisia tridentata)族群。圖/K. Shiojiri

但從資源的競爭關係來看,山艾樹實在沒有理由將「防敵情報」傳達給鄰居的菸草。因此 Richard Karban 又做了一系列的實驗,結果發現山艾樹若要將「防敵情報」由受傷的枝條傳達到其他沒有受傷的枝條,並無法透過內部的輸導組織傳送。

「防敵情報」必須透過空氣中傳播揮發性訊息給其他沒有受傷的部位,才能使這些枝葉啟動抵禦蟲害的備戰模式。所以,住在附近的菸草鄰居其實是「偷聽」到了這個情報,才開始做對抗蟲害的準備。

由於植物產生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之組合有遺傳上的差異,親緣關係越接近的植物之間,其「語言」也更為相近相通,對於訊號反應的敏感度更高。實驗中,當山艾樹與菸草兩者的距離超過15公分後,「防敵情報」的影響能力會降低;而山艾樹與同種山艾樹之間的溝通距離則可達到 60 公分。

如果我們能學會植物的「語言」、解讀植物的「情報」

科學家們在這數十年間前仆後繼,致力於解碼植物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未來我們不僅能解讀植物訊息,亦能使用植物的語言來與植物「溝通」。當這些有機化合物廣泛應用於保護農業作物,便能減少高毒性農藥的使用量。例如利用茉莉花酸(jasmonate acid, JA)誘導植物進入備戰狀態,抵禦外患,減少草食性動物帶來的損害。

如果我們能理解植物的語言,也許就能知道它們面臨著什麼問題、需求什麼資源,甚至告訴我們更多的秘密。當我們能和植物做朋友,那絕對是人類外交史上的一大邁進!

參考影片

  • 植物能互相交流嗎?看起來當然不能。植物不像動物一樣有著複雜的感觸神經系統,他們看起來被動得多。儘管聽起來很玄乎,但是植物確實能相互交流,尤其是受到攻擊時。理查德.卡爾班解釋了其中的奧秘。

參考文獻

  1. Ninkovic, V. (2003). Volatile communication between barley plants affects biomass allocati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otany54(389), 1931-1939.
  2. Litvak, M. E., & Monson, R. K. (1998). Patterns of induced and constitutive monoterpene production in conifer needles in relation to insect herbivory. Oecologia, 114(4), 531-540.
  3. Karban, R., Baldwin, I. T., Baxter, K. J., Laue, G., & Felton, G. W. (2000). Communication between plants: induced resistance in wild tobacco plants following clipping of neighboring sagebrush. Oecologia125(1), 66-71.
  4. Karban, R., Shiojiri, K., Huntzinger, M., & McCall, A. C. (2006). Damageinduced resistance in sagebrush: volatiles are key to intraand interplant communication. Ecology87(4), 922-930.
  5. Thaler, J. S., Stout, M. J., Karban, R., & Duffey, S. S. (1996). Exogenous jasmonates simulate insect wounding in tomato plants (Lycopersicon esculentum) in the laboratory and field. Journal of Chemical Ecology22(10), 1767-1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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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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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