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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一半:寧姆猩斯基的故事

文 / 林書帆

萬一身為人類的我被告知,在動物實驗中是以人類標準來測定動物的反應,那我會覺得受到侮辱。真正低能的是實驗本身。設計實驗的行為主義派宣稱,唯獨經由抽象模組的設計,才具有理解能力,並進而應用這些模組來反對現實。這多麼荒謬啊!我們是藉由讓自我和自我的智慧沉浸在複雜的事物中,來理解事物的。自然科學的行為主義學說,卻畏怯錯綜複雜的生命現象,反倒退著走,這實在有點愚蠢。

──J. M. Coetzee《伊莉莎白‧卡斯特洛》

 
在野外時常遇到許多敏感的蝶,在我好不容易接近到拍攝距離時突然振翅飛去,每每讓我發出孩子氣的抱怨,話雖如此,我對各式各樣的誘蝶手段全無興趣,因為若是用誘餌吸引他們,要如何判斷蝴蝶是否樂意讓我留存他們的影像呢?畢竟暫時停止呼吸、放輕腳步,深怕驚動什麼的心情,是我唯一能和他們建立某種聯繫的方法,即便那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覺。

但話說回來,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能跟蝴蝶溝通嗎?如果我跟昆蟲有共通語言,他們說不定會乾脆告訴我「不准拍」,而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會真的就此收手。《猩猩心事》的作者荷絲(Elizabeth Hess)引述《動物》一書作者Erica Fudge所言:「如果我們聽得到動物說話,牠們說的可能是我們不想聽的。這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們既渴望能跟動物說話,同時卻又把我們跟牠們沒有共通語言的事實當作人類高動物一等的證據。語言學者杭士基(Noam Chomsky)也是把語言當作人與野獸分界的思想家之一,他認為人類天生就有才能使用與生俱來的文法和語法結構,這樣的能力來自內在,無法教導給其他物種。杭士基學術上的對手,行為主義心理學家史金納(B. F. Skinner)則持相反意見。史金納的學生泰瑞斯(Herbert S. Terrace)企圖挑戰杭士基的論點:唯有人類具有與生俱來的語言天賦。他認為如果能按照人類學習語言的方式讓黑猩猩學會美式手語,就能證明杭士基錯了,這就是語言學和靈長類動物學史上最有名的實驗「寧姆計畫(Project Nim)」的發端。泰瑞斯把找來的黑猩猩命名為Nim Chimpsky,正是在開杭士基名字的玩笑。

泰瑞斯想藉寧姆計畫證明語言不是人類和其他物種的界線,想要證明人類能做到的事,其他動物也能做到,看似隱含了提高動物地位的動機。然而,擁有語言能力的生物比較高等,畢竟也是人類訂下的標準,如果我們相信所有生物皆有內具價值,黑猩猩又何須證明自己會說話以換取「跟人類相近」的地位?杭士基覺得,「要證明猿猴有語言能力,就像有座島上還有一種不會飛的鳥兒在等人類去教牠們飛翔。」換個角度,或許我們可以想像地球的統治者變成鳥類,人變成次等公民,如果想證明自己跟鳥一樣高等,就得學會光靠揮動手臂就能飛起來。說到底,要求黑猩猩學會「人類定義下的語言」根本還是一種人類中心的思維模式。

雖然泰瑞斯並不真的同意人猿是我們的血親,但在寧姆計畫之前,所有的實驗動物都被關在籠子裡,荷絲指出,寧姆計畫的意義,是把一隻黑猩猩從尋常的科學枷鎖中解放出來。然而,在寧姆一生的故事中,最諷刺也最弔詭的一點,就是牠被人類強加的所謂「人性」最後成了牠的護身符,使牠免於淪為醫學實驗品的命運,而其他一生都生活在籠子裡、不會比手語的黑猩猩卻不見得有這樣的運氣。可是,即便我認為「因為牠們跟人很像,所以我們應該保護牠」這樣的邏輯很難說得上是整全的倫理觀,但它的確也是人們開始思考動物權利的起點,代表我們同理心的擴充。

靈長類動物學家德瓦爾(Frans de Waal)認為,人類可能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內在衝突最激烈的物種,我們自尋煩惱還不夠,還把其他動物推向這種境地。寧姆有個綽號叫「一半一半」,非常貼切的點出所有(曾)被當成人類的猿猴的尷尬處境,猩猩的「人形」可能帶來疼愛、掌聲、一時的「光榮」,但當人們發現無法掌控牠們的「獸性」時,又以動物的標準對待牠們,如此反而造成牠們更大的身心創傷,這恐怕是人猿關係中最令人難以承受的一點。《猩猩心事》有很大的部分也在探討「一半一半」的矛盾,比如我們需要安全的疫苗,但把一隻會比手語的黑猩猩送去做醫學實驗「就像把小鹿斑比做成狗食」;研究人員必須和猩猩建立關係才能進行語言研究,但又因此受制於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如同《雄性暴力》點出的人猿觀察者困境:「一方面相信人猿有複雜的心智活動,另一方面又覺得很難向人證明這樣的事。」如果我們不會要求情人為他們的愛提出「科學證據」,那是否也該反思這種「倒退」?

寧姆生命中的最後幾年是在動保人士艾莫利(Cleveland Amory)的牧場度過的,負責照顧牠的管理員彭恩相信寧姆聽得懂他說的話,他們會透過眼神和身體傳達情感,但泰瑞斯以實驗為目的灌輸給寧姆的手語和他們的友誼無關。荷絲提到,寧姆計畫在進行時,實驗者對語言構成的要素其實完全沒有共識。是動物不會說話,還是我們不願聆聽?我想起Gordon Hempton在《一平方英吋的寂靜》中寫到,他從他錄到的鷦鷯鳴唱聲中隨意選出一秒鐘,將其放大為十二秒,結果發現牠們的歌曲就跟座頭鯨一樣複雜。我倒想知道,杭士基對此會有什麼感想。

泰瑞斯曾經期望寧姆有一天能「談論內心世界,牠的情緒和夢想」,但在1979年發表的研究結果中,他徹底推翻了先前的信念,認為寧姆學到的詞彙只是「純粹的操練。語言仍是人類很重要的定界。」然而有趣的是,他在同年出版了一本就叫《寧姆》的書,完全立基於個人情感,與他在《科學》雜誌發表的結論互相矛盾,在這本書中,寧姆的語言能力「就像傑克的魔豆般迅速成長。泰瑞斯就像個溺愛的父親般,驕傲地看著寧姆的成就」。這本書簡直就像人類學的馬凌諾斯基日記。我們費盡心思想知道動物在想什麼,然而到頭來實際上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談論「我們自己」的內心世界、情緒和夢想吧。

關於作者

林書帆

在東華大學華文所發現自己對科普書的興趣,相信E.O.Wilson說的「科學和人文藝術是由同一個紡織機編織出來的」。就像為蝴蝶命名這件事,誰能肯定林奈將「金色之馬」(Chrysippus)做為樺斑蝶的種名時,沒有一點文學想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