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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如此鍾愛《小王子》?

莊博安
・2015/12/06 ・4784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04 ・六年級

文 / 莊博安(全職實習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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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任何一個大人都永遠不會明白,這件事居然如此重要!」小王子說。

我們會因為生動有趣或曲折離奇的情節,而喜歡閱讀一個故事。但若一個故事讓你反覆重看或加以反思時,肯定是這個故事與你產生某種層面的共鳴、或某種程度的連結。《小王子》的繪本和書籍已經流傳好幾十年,它不單單是一個普通的故事,更早已成為經典;我們對它的熱度有增無減,從插畫、電影、評論,甚至出現研究《小王子》的專家。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對這個故事愛不釋手,甚至變成與你走過許多傷痛難捱時刻的同伴?

身處「意識」與「潛意識」的邊界打轉

《小王子》也許有可愛的插圖,也許有動人的文字,但那都不是讓它與其它故事與眾不同的地方。它最特別的,是那與現實相連、卻又保有一段不相干的距離。是它那奇幻、卻仍未脫離意識範疇的寓涵。聖修伯里提供了一段恰好介於「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畫布。他並沒有確實表達狐狸代表什麼、玫瑰的意義是什麼、甚至最後小王子消失後還有什麼。你可以說它是愛情、是友情、是夢想等等。但這落在奇幻與現實間、模糊與明確間的故事,反而得以讓讀者投射自我的想像,與內心的渴望在上面。而這個投射的程度,又恰好讓你不太會引發內心事件的情緒與傷痛。

也就是說,也許你會默默幻想自己就是小王子,而男朋友是那朵玫瑰,所以會產生一些鬱悶的深思與回憶。但由於故事本身的懸疑性與奇幻性,因此又不那麼相似。但已是足夠讓《小王子》變成一個獨特的故事。因為它已經開始被你馴養,已經開始與「你」產生具排他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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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像《童話治療》作者 Verena Kast 所說:

那些童話必須在想像的層次引起我們的注意;它們也必須觸動我們自己心中的圖像,並使這些固著的圖像開始變化。……我們可以仔細觀察童話的圖像,它是我們的心像,同時又不是我們的心像,也正因為這樣,它常常能給予我們處理顯現在童話中問題的必要距離。」﹝1﹞

這個過程,是透過營造幻想,來了解被你深壓進潛意識裡的內容──是與我們經驗相類似的幻想,來勾起過去的情緒經驗;初讀《小王子》之時,你未必能回想起自己的失戀或失落,只是覺得觸動、覺得感傷。但當你看第二遍,看到電影或另一本翻譯本,或只是一個人搭上火車、看向窗外沉思時,潛意識中的情感也許就會融進意識中的玫瑰,而重新共同出現在意識中。

此時故事成為一項重要的媒介。就像生活中渴求「愛」的時候,你會想起曾有一朵玫瑰,想起曾經一同牽手微笑的美好畫面,想起曾經吵架打破的陶杯碎片,與曾經失去他之後的悲傷失落。但也許你平常不會回想這些事情,你會用大大的微笑、忙碌的工作,或乾脆騙自己這些已經不重要,來掩蓋隨時可能湧上心頭的巨浪。我們都曾這樣。因為現實太殘酷,讓我們無法用理性面對。所以透過夢境、透過故事成為一個引子,讓你重新與自己取得聯繫。《小王子》的吸引力之一,在於它表達出平常進入不了我們意識的東西。當你碰到奇怪的大人、當他遇見荒唐的自己、當我們有話說不出口、或有回憶不敢向下挖掘時,一個好的故事代替我們前進探險。而那隱約也像是你自身的冒險活動一樣,顫慄且深刻。

象徵可以說是一種媒介……(探索)這個背後的東西,以及藏在日常生活背後的東西,最後更是指出一個根本有意義的根源,而透過象徵我們才得以進入這個根源。Verena Kast 說道。

這個根源是什麼?對許多人而言,對我而言,那是希望的象徵。如果《小王子》是我們共同遇到的難題,那麼小王子本身就是一個象徵。他代表的是一個人在這個困難情況下仍抱有希望的態度,小王子所面臨且急於解決的難題,也正是我們必須解決的難題。

當你心中越是渴望,《小王子》越能同理你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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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夜裡,你仰望著星星。我家那顆星星太小了,我沒法給你指出它在哪裡。不過這樣反而好。對你而言,我的星星就會是滿天星斗之中的某一顆。那麼,所有的星星,你都會喜歡看的。」小王子笑著說。

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帶有希望感的一段話。如同聖修伯里想告訴所有看過《小王子》的人們,他寫出許多的象徵、帶出眾多的期盼,讓你在生活中會想到 B612、狐狸、或玫瑰。但《小王子》終究距離你真實的生活太遠,無法指出對你有什麼幫助。不過,這樣也好,這些星球、狐狸、與玫瑰對你來說,就會成為你生活中看到的某些事物,你會敏感於你所發現的一切,你就都會喜歡看的。因為:

星星是很美的,因為有一朵我們看不見的花……

沙漠是很美的,是因為在某個角落裡,藏著一口井……

你想像著那裡是有一朵花、那裡是有一口井。你能與小王子的意念產生共鳴。你也會開始懷有希望,對還能回到星球感到興奮,為曾找到的那隻狐狸有所感觸,為能找到的那朵玫瑰盼望。

對你們這些同樣喜歡小王子的人來說,就像對我來說一樣,如果再某個地方──不管那個地方是哪裡──有一隻我們並不認識的小羊,還有一朵玫瑰花,那麼無論羊是吃了玫瑰花也好,沒把它吃了也好,宇宙的一切都會因此而截然不同。

你有了想像,對生活產生意義,那麼眼前的一切就不只是表面所看到的那樣,不論是這本《小王子》、人行道上的一朵花、或是你的生命。因為,那變成與你產生聯繫的事物,而你也會開始對這一切有所感情、有所期待。小王子,或說是飛行員,他們仍懷有希望。被社會世俗化的人則慢慢失去希望,也失去生活的動力;因為喪失期待,也就沒辦法接受追求希望時所帶來的模糊感,而需要能實在握緊的東西,像是錢、外表、按讚數。但這些東西沒辦法為他們帶來真正的快樂、或愛,所以慢慢的也容易像是失去感情一般,不再有活力。也許有些無奈、有些失落,但你心中仍有個期待──不希望自己變成那個樣子。因為你知道,與玫瑰相擁的時候、與狐狸玩耍的歡樂時光、與飛行員獨處的溫馨片刻,那種平靜踏實的感受,才是真正使小王子開心、使你滿足的,重要的東西。

現實生活中,能讓你開心、滿足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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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那隻狐狸說道。

老實說,我覺得小王子是一個議題很多的小孩。他根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是因為他糾結在一個情感上無法解決,造成後續的情緒與認知困擾。但,這不就是在說我們自己嗎?也許不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也許不會如願解決問題。我們就如同小王子一樣,被奇怪的問題,被不聽自己說話的人,和被過去的愛所困擾,但這其實這也是我們被他共鳴的所在──因為小王子就像我們自己一樣,惦記著那個情感,但無法真的做些什麼。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我認識的人裡面,有人很在意多用了一張衛生紙,有人很在意臉上多了一條淺淺的皺紋,有人很在意是否不小心讓別人不開心了。但那是你真正在乎的事情嗎?還是說,你在乎的是,不再會被外界認同?不再會被他人重視?不再會被任何人喜愛?所以你表現出不是你真的行為或話語,而像是屈服於那條毒蛇一樣──從飛行員的角度來看──你走向極端。

飛行員後見小王子的無奈,《小王子》則先預見你內心的狀態。

飛行員無法為小王子做些什麼,他看著他離開,那是種無力的感受。如同你看著自己,卻無法為生活做些什麼一樣,無奈。小王子本身是這樣帶有情感糾結的個體,與你我的處境都是這麼類似。它就像你心中意象的表徵一般,活現在故事中。並用充沛的隱喻,得以同理到你的內心深處﹝2﹞。所以讓我們被安慰,讓我們覺得不那麼孤單。小王子懂你,這讓你能放鬆許多。可能讓你開始需要《小王子》,而能夠學著不需要那隻毒蛇。

你生活中充斥著小王子,還是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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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好多朋友告訴過我,他們小時候不是特別喜愛《小王子》。但隨著年紀增長,再次看到《小王子》後,特別有感觸、甚至熱愛它。我也是。一直以來,我聽過《小王子》的名號,但從未想瞭解全球數億人、或是我身旁在乎的朋友熱愛的究竟是什麼。一方面是我很少對童話感興趣,可能肇因於覺得自己不會喜歡這種沒有太多幫助的想像。另一方面是沒有人特別和我提起這本書,可能因為我流露出太多所謂「大人」的氣息,難以靠近。所以其實這篇文章的目的,除了用文字讓我真正紀念《小王子》之外,也為我曾經失去的小王子致歉,我忘記他好久好久。直到一部電影、一本書、與一個人,才讓我重新看到 B612 的光影。

小王子逐漸睡著了,於是我把他抱在懷裡重新趕路。我的心情很激動。我感覺如同抱著一件脆弱的寶藏,甚至好像地球上沒有比這更加脆弱的東西了。……這個熟睡了的小王子之所以讓我非常感動,是因為他對一朵花的忠誠,因為那朵在他心中閃耀著光芒的玫瑰花。

也許就像許多文章談論的,小王子代表了一個引領我們做夢的勇氣﹝3﹞。而會讓你如此緬懷他的原因,則是因為他牽起了你的手,讓彼此的夢想不再孤單。

再次閱讀《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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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IWC

你將永遠是我們的朋友,你會想跟我一塊兒笑。有時你會不由自主地打開窗戶,就只是為了內心那份小小的喜悅。……你的朋友們看到你笑著仰望天空,會覺得很訝異。這時你就可以對他們說:『沒錯,星星總會令我發笑!』而他們會以為你瘋了。」小王子說。

一次次的閱讀,一遍遍的文本分析,對《小王子》來說都不嫌多。因為這是讓我們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鍾愛它的原因,更是讓我們接近人群,與明瞭世界運作的方式之一。

只要一個童話故事滿足了許多人的有意識和無意識需求,人們就會帶著極大的興趣反覆地講,反覆地聽。」﹝4﹞

透過故事,我們進入潛意識的幻想世界,進而能夠接近自我的核心。把曾經遺忘的、曾經被忽略的東西,重新帶回意識中。而這個過程,小王子提供你勇氣,與支持的力量。就像有人仍然懂你作夢的原因。《小王子》同理了全球數不盡的夢想者們,讓我們自由。也許,當你願意讓它進入你的內心時,就會像我一樣如此感動。我對《小王子》的熱愛,就像人類心理一樣,我寫它、我研究它,這讓我更了解自己,更了解我所在乎的人群與生活。

所以,現在仍這麼鍾愛於《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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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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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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