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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天橋下說書人的題材!陰謀論將加深聽眾的刻板印象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1/05/01 ・376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1 ・八年級

A 編按:對我來說,陰謀論是一種「幻想文」,不該被人們採信,但現實中,卻有為數不少的人,將陰謀論奉為真理。「合乎理性必定是現實,現實也必定是合乎理性。」這不是要討論黑格爾的哲學,而是想藉這句話反思陰謀論的存在,我們不該嘲笑它的荒謬,而忽略了支撐起這荒謬現實的理性是什麼?

《一切都是泛科學的陰謀》專題從科學研究,剖析陰謀論的成因與影響,願我們在未知面前,都能放下成見,在名為「需求真相」的恐慌中,冷靜、踏實地前進!

你認為這個世界「平靜」嗎?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光明會」這個暗自掌控全世界長達數百年的神秘組織?又或者你曾聽過當前世界上絕大多數疾病都是人造的,只因為各大藥廠想靠疫苗與特效藥賺錢的說法?

其他像是外星人早就潛伏在人類社會裡(據某些說法還成了世界第一大社群媒體的創辦人)、月球登陸是在攝影棚裡拍出來的「科幻片」,甚至是認為飛機雲裡面含有政府用來控制人民心智的化學藥物⋯⋯

有人認為外星人早就潛伏在人類社會中。圖/Pexels

這些都是近代非常知名的陰謀論 (conspiracy theory)。雖然內容各種荒謬、不合邏輯,卻是社會大眾非常喜歡用來解釋各種自然或社會現象的依據,甚至有不少陰謀論到最後會嚴重到危害社會安寧。

當然,上述提到的是比較誇張、如果成真甚至會嚴重動搖到社會根本的理論。但是在我們生活中其實也充斥著各種規模小上不少,卻還是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陰謀論。

但是你是否想過為什麼陰謀論這麼讓人難以自拔?這其實還是得回到人本身對「未知」的排斥。

不是生性多疑,而是現實太過可疑

還記得去年 7 月威力彩開出的 31.24 億元的頭獎後,網路上與現實中都出現大量「公益彩券得主早就有內定」的質疑嗎?許多民眾不管有買沒買,全都當起鍵盤偵探開始肉搜得主資料,最後搞出好幾起烏龍、造成無辜路人的困擾。

又或者早年網咖盛行的時候,大家肯定聽過「網咖會在空調出風口放安非他命」,用毒品讓青少年對網咖成癮、流連忘返。

更近一點的還有速食業者為了生產更多炸雞,會給雞隻施打生長激素或是基因改造。網路上甚至還找得到一隻雞有三對翅膀的「罪證」,指責無良業者給消費者吃怪物肉。

網路上可以看到許多指責速實驗者生產怪物肉的「罪證」。圖/百度百科

甚至是去年疫情正緊張時,不少人信誓旦旦說台灣防疫團隊在刻意隱瞞確診人數,甚至繪聲繪影地描述山裡有多少病死的屍體被棄置、焚毀。

這些都是沒有任何實際證據的指控,卻都各自在台灣引發不小的騷動,甚至我們自己都可能曾經對這些「真相」深信不疑。這不是因為我們笨或思慮不周,而是在缺乏充足資訊的前提下,這些陰謀論看起來其實都「很合理」,恰好能填補現實狀況的邏輯漏洞。

這也是陰謀論的一大特色:低證偽性。

以「網咖下藥」的都市傳說為例,這個陰謀論出現時整個社會正剛開始迅速發展,已經跟年輕族群脫節的老一輩人根本無法理解「網路」的吸引力,更難以欣賞電玩遊戲提供的聲光享受。

因此,在不認為網路與電玩有什麼了不起的先入為主認知下,他們自然得尋找另一種可能來解釋「為什麼我家小孩總是泡在網咖裡」。最後只能讓同樣是被認為是年輕人才會碰的「毒品」去做代罪羔羊,使得網咖就此背上十多年的惡名。

老一輩人難以欣賞電玩遊戲提供的聲光享受。圖/GIPHY

疫情期間對防疫團隊的質疑也是類似的邏輯。因為台灣超前部署的成效實在太過卓越,也是 2020 年一片混亂中極少數還能有經濟正成長的國家。當然我們知道這得歸功台灣醫療體系在經歷 SARS 衝擊後建立的應對系統,才能在第一時間以 SOP 迅速部署必要措舉、有效控制傳染。

但是這些成功對本就抱持負面偏見的人來說反而是「有問題」的,為了讓自己不會認知失調,他們必須依循「先射箭再畫靶」的邏輯來解釋眼前看到的一切。

這也代表「反駁陰謀論」是沒用的,因為這些認為世界充滿惡意的論述都會很扎實地「補上」邏輯缺口。例如從來沒有新聞報導網咖放毒品被抓是因為警察收賄包庇;而疫情始終沒有如某些人預測的「爆發」,也是因為全國上下的醫療院所都沆瀣一氣,把所有確診患者都私下「處理」掉了。

這些脈絡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都很荒謬,但如果考慮到「結論不能變」的前提⋯⋯其實就變得合理許多。他人越是反駁,反而坐實陰謀論中「有外力在試圖掩蓋真相」的論述,讓相信的人凝聚出更強向心力。

換言之,陰謀論發展到後來往往會演變成「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對抗。特別是當這個陰謀論涉及特定族群時,問題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陰謀論發展到後來往往會演變成「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對抗。圖/Pexels

失控的刻板印象

針對「族群」的刻板印象從古至今都是陰謀論最喜歡的素材,好比說中世紀盛行的「女巫狩獵」(witch hunt) 或納粹黨對非雅利安族群的迫害與屠殺,這些都是奠基在充滿惡意的陰謀論上。

將反抗教會統治的女性打成與魔鬼做了交易的女巫,或是將國家當前的經濟危難怪罪在猶太人身上,這些莫須有的罪名與陰謀論有效地分化族群,成為統治者拉攏支持者、鞏固政權的手段。如此策略並非無的放矢,而是準確地掌握了人心在處理刻板印象時異常封閉的特性。

因為相對於不了解的外團體成員,自己熟悉且感覺安全的內團體才是更可靠的資訊來源。

這也使得針對特定族群的陰謀論特別容易在同溫層中散佈,因為我們對提供資訊者抱持足夠的信任,在內容正確性的審閱上自然也會比較寬鬆,畢竟「對方沒有理由騙我」。

這也確實沒錯,絕大多數的情況陰謀論都不是在「刻意」與「帶有惡意」的形式下傳播,更不涉及所謂的欺瞞。如果是常常收到長輩或上司傳來假新聞的朋友,多少能感受到對方是真心相信這些內容(或至少沒有在乎到會去仔細查證的程度)才動手轉貼。

然而這個乍看之下的「分享」,卻很可能成為助長族群間刻板印象的幫凶。

英國去年有項心理學研究便認真檢驗了陰謀論對於族群刻板印象的影響。研究團隊經過多面向的實驗後,發現就算只是讓針對特定族群(例如在研究中使用的猶太人、外國移民等)的陰謀論散佈出去,就足以加深接觸者本身具有的刻板印象強度,甚至會引發帶有歧視的決策(例如在投票時傾向投給對該族群不友善的政治人物)。

更嚴重的是,這個增強刻板印象的效果並不僅限於陰謀論涉及的族群,而是會提高接觸者對所有外團體的排斥與敵意。這有可能是源自於接觸陰謀論後,人們會產生過度類化 (overgeneralization) 的現象,將對於單一外團體的不信任感擴散到其他無關的族群上。

但如果你有仔細觀察這幾年的台灣,就會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匪夷所思的發現。從平權運動到政治鬥爭,只要涉及族群對抗的議題肯定都能看見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陰謀論漫天飛舞。

有人說不要理會就好,但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多想三分鐘,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如前面所說,陰謀論對社會的影響其實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嚴重。不只是加深刻板印象,更會造成族群之間的對立、讓破除陰謀論最有效的「交流」窒礙難行。

但是回到原點,陰謀論的根源跟刻板印象一樣都是對外界的「未知」。

陰謀論的根源跟刻板印象一樣都是對外界的「未知」。圖/Pexels

因為不瞭解所以才妄加揣測,又因為觀察不夠全面,使得這些有明顯問題的「結論」無法被及時導正,最終發酵成偏離現實的陰謀論。再加上陰謀論往往會以一定程度的現實為基礎,讓半真半假的內容很難在第一時間就被反駁,使得對議題不夠了解的一般民眾很容易受其影響。

關心則亂,一旦我們被聳動的內容震懾住,就很容易在不必要的慌張下成為幫助陰謀論擴散的「帶原者」。

不過這也點出一個重點:面對有著各種花樣的陰謀論,最好的應對方法其實是「什麼都不要做」。

當然這不是叫你真的什麼都不做,而是先等等,給自己緩衝的時間去閱讀更多資料,透過現在已經非常發達的資訊科技補足自己在知識面的空白。一旦我們深刻了解陰謀論涉及的內容,很多遮蔽思緒的「業障」自然也會跟著撥雲見日。

或許在此之後,你會發現這個世界其實比你想像的還要平靜。

參考資料

  • Douglas, K. M., Sutton, R. M., & Cichocka, A. (2017). The psychology of conspiracy theories.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26(6), 538-542.
  • Douglas, K. M., Uscinski, J. E., Sutton, R. M., Cichocka, A., Nefes, T., Ang, C. S., & Deravi, F. (2019). Understanding conspiracy theories. Political Psychology40, 3-35.
  • Jolley, D., Meleady, R., & Douglas, K. M. (2020). Exposure to intergroup conspiracy theories promotes prejudice which spreads across groups.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111(1),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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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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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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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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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