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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男人會「精蟲上腦」——性興奮會讓男人喪失理性!

果殼網_96
・2014/02/11 ・3352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28 ・七年級

文/Syy

前有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斷送了西周的江山,後有吳三桂為陳圓圓衝冠一怒,斷送了闖王的江山,「紅顏禍水」的悲劇在我們的歷史中不停的上演。心理學的研究表明,性興奮會扭曲人們對未來的感知,從而影響了人們的決策。

性興奮下的決策

現在請大家努力進入性興奮狀態,然後考慮以下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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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中,使用的是內衣廣告來幫助產生性喚起。
  1. 你在商場掃貨之後,店員表示目前提供兩種現金回饋,第一種為250元禮券,必須當日使用,第二種為1000元,只能在一週後開始使用。用下半身思考的你,選哪個?
  2. 你下班之後被告知,公司為了挽留你,決定從即日起將你的薪水提高,這樣你的月收入就從三萬塊提升到四萬塊了,雖然比你一個月後準備跳槽的那家公司的每月四萬五還是少了一點,但用下半身思考的你,留下嗎?
  3. 你回家後發現紅顏知己在門口等你,剛好你的妻子(丈夫)出差了,於是她(他)跟你進了家,把門一摔,對你說『我受夠了,我要跟你永遠在一起!』,然後緩緩地向你走近。已經在用下本身思考的你,該何去何從?

與性相關的訊息(sexual cues,以下簡稱性訊息)經常能影響人們的各種決策過程。以往的研究發現,處在性興奮狀態的消費者,會更重視立刻就能得到的回報(即時回報),而不是以後才能得到的更大的回報(延遲回報)。比如問題1是個非典型的消費決策過程,我們都知道1000元比250元更有價值,所以如果時間間隔不算太長的話,理性的消費者應該是有耐心等到更大的回報的。

性訊息改變了人們對未來的感覺

為什麼性訊息使人更沒有耐心呢?來自南加州大學馬歇爾商學院的金教授(Prof. B.Kyu Kim)指出,性訊息改變了人們對三個問題的認知:1)對未來的感覺,2)對延遲回報的需求,以及3)對延遲回報的幸福感受。今年五月發表的一項研究(Prof. Gal Zauberman)針對這個問題做了三個實驗。結果發現性訊息使人們對於時間的感覺延長,人們對於未來的感覺也被改變了,造成人們更傾向有立刻回報的選擇。

第一個實驗是一個簡單的時間知覺準確性的測試,要求參與者在看過一些圖片之後,對從現在到未來某個時間點的實際距離進行評估。實驗共招募了59名自稱是異性戀的男性,他們被分成了熱辣組和中性組,其中熱辣組得到的圖片包含明確的性訊息(例如像是維多利亞的秘密官網裡的內衣圖片),中性組的圖片則是普通的物體。結果發現,當評估時間的長短時,所有參與者的估計結果都比實際上的時間還短,但是熱辣組估計的時間比起中性組來得長(圖一)。對同樣長的時間而言,雖然大家都沒法做出準確的判斷,但相對而言,性訊息會使人們覺得這段時間更長。回想一下自己或朋友逝去的遠距離戀情。說好的即便分隔兩地還是會等待和希望呢?說好的熬過這兩年就重新在一起永不分離呢?說好的要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呢?最後怎麼就成了相忘於江湖?所以,遠距離戀情最後只剩下一句『我等不到那遙遙無期的未來了』。其實是因為面對身邊的誘惑,你覺得未來變遠了,覺得自己不想等了而已。至於具體是什麼樣的誘惑,就不要深究了吧……

簡報1
圖一, 熱辣組和中性組在對一段時間距離評估結果上的示意圖。

那麼人們對延遲回報的需求會有怎樣的改變呢?首先,第二個實驗加入了一個新的延遲回報任務。在這個任務中,參與者首先要想像自己已經得到了一張價值250元的禮券,但只能當天使用;然後參與者會被問道:如果有一張使用時間是在3個月(或12個月)之後的禮券,這張禮券的價值至少是多少錢時你才會跟現有的禮券交換(表一a)。這次他們一口氣找了116名異性戀男性來參與實驗,結果熱辣組參與者表示需要更多的延遲回報才會放棄即時回報(表一b)。再類比一下上面第三個問題,「出軌、還是不出軌?」假設你選擇了出軌,和對方提出。這時候你的另一半深明大義,跟你說,你討厭我哪一點?我一定會為了你改變的,我們重新來過吧!於是你考慮,究竟要讓她(他)變得有多好自己才會放棄出軌呢?研究者把這種現象稱為對延遲回報的不耐煩(impatience),並認為這種不耐煩程度的上升,是性訊息對消費者決策過程的一個典型影響。所以想想也知道,另一半再怎麼努力也不會讓煩躁的你回心轉意,因為需要努力的程度因小三的出現而大幅提高了。

a) 任務設置時間現在3個月後
回報$250$???
b) 實驗結果現在3個月後
熱辣組$250?????
中性組$250???

表一,熱辣組和中性組在相同即時回報條件下對延遲回報的需求示意圖。

然而,到這裡為止,我們依然不知道性訊息究竟是如何增加這種不耐煩程度的。因為人們對即時回報、延遲回報以及這兩個時間點之間的距離的主觀心理感受是一種動態的關係,它們共同決定了不耐煩的程度。所以在同樣時間距離下(如實驗二的條件),熱辣組選擇放棄延遲回報的原因,可能是他們覺得即時回報變得更有吸引力了,也可能是他們發現延遲回報變得更沒有吸引力。

第三個實驗就是針對這個問題展開,研究人們在接受性訊息前後,對同樣價值的即時和延遲回報的主觀幸福感受的變化。實驗招募了54名異性戀男性。首先要求所有人都想像自己中了500元的獎券,然後評價立即得到500元現金有多幸福,以及在一個月後再得到這500元現金有多幸福。接下來參與者再次被分為熱辣組和中性組,重複剛才的步驟,評價對即時和延遲回報的主觀幸福感受。結果發現接受性訊息之後,熱辣組對即時回報的幸福感並沒有任何變化,但對延遲回報的幸福感卻大大下降了(圖三)。再回到第三個問題的例子,假如紅顏知己出現的時機不巧,被抓個正著,聰明的小三告訴你,「你先處理家事,我們一個月之後再聯繫,怎麼樣?」由於性訊息透過改變人們對延期回報的幸福感,使得人們較為傾向有即時回報的選擇,造成你當下感覺一個月之後再出軌就不幸福了!於是決定鋌而走險,立刻投入小三的懷抱。

5
圖三,熱辣組在性喚起前後對相同價值的即時和延遲回報的主觀幸福體驗變化示意圖。

與此同時,實驗三中發現了有趣的現象──熱辣組在性喚起前後對即時回報的幸福感沒有顯著差異(如圖三所示)。既然這樣,是否意味著性訊息對行為的影響必須要有個延遲回報作為參考才能存在呢?金教授對果殼網表示,「不一定。性訊息對跨期決策的影響方式是多方面的,已經有研究發現對性訊息本身的感興趣程度可以直接影響與即時回報相關的決策過程,而並不需要延遲回報的幫助。」

未來遙不可及,不如及時行樂

綜合三個實驗的結論發現,性興奮會使人產生「未來遙不可及,不如及時行樂」的錯覺,所以處在性興奮狀態下的人們雖然明明知道未來的那個回報價值高一些,但還是選擇了價值低但立即就可以得到的那些回報。可能很多讀者很早就已經想到,這種心理現象不僅僅適用於商場中,股票、基金、保險、教育等等都存在這樣的現象。但是這類比較「嚴肅」的行業似乎不適合運用性訊息效應來改變消費者的行為,那麼存在其他類似訊息來替代性訊息呢?有研究發現,一些令人愉悅的社交訊息(Social cues)同樣也可以使人產生類似的生理喚起,這些積極的社交訊息(比如笑臉)是否也能使人們更傾向得到短期的小額的回報呢?

金教授對果殼網解釋道,「如果使用積極的社交訊息產生生理興奮,同時被誘發的還有積極的情感。所以性訊息對跨期決策的影響是否能用社交訊息模擬出來還不能完全肯定。」

最後,從個人的角度來看,性訊息似乎只能帶來非理性決策,它會讓我們覺得未來更加遙遠,讓我們變得急躁且衝動。既然已經知道有性訊息效應的存在,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通過自身的努力讓它暫時消失嗎? 「如果在決策之前,人們已經意識到自己處在興奮狀態,並且有能力把這種狀態歸因於明確的外部訊息(性訊息),我相信性訊息效應應該會被削弱許多。我很期待對這個問題的實證研究。」金教授這樣表示。

參考文獻:

  1. Kim, B. K., & Zauberman, G. (2013). Can Victoria’s Secret Change the Future? A Subjective Time Perception Account of Sexual-Cue Effects on Impatienc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2(2), 328-335.

本文轉載自果殼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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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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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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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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