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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無聊的科學,揭穿癌症的十大謠言(上)

陳妤寧
・2016/04/06 ・3869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47 ・八年級

編譯/陳妤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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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methodshop .com@flickr, CC BY-SA 2.0

如果現在上 Google 搜尋「癌症」,會出現上千萬筆結果,以及「癌症 種類」、「癌症 治療」、「癌症 飲食」、「癌症不是病」等大量的相關字串搜尋結果。

Google 幫我們找到的正確資料固然不少,但是錯誤的資料也一樣多,甚至更多。在健康和醫學領域,錯誤的資訊更會誤導我們至更糟糕的結果。當似是而非的謠言被描述的像是完美的科學事實,怎麼分辨其中真偽?

英國癌症研究中心在 2014 年 3月以這篇文章,澄清許多人信以為真,但根本沒有科學證據的「十大癌症謠言」。

迷思一:癌症是一種人為的「現代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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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9 年一個臉部長腫瘤的女人,手術前後畫像。圖/public domain

許多人相信癌症是一種「現代生活習慣」造成的新興疾病,但事實上癌症打從人類存在以來就伴隨著我們,數千年前的埃及和希臘醫生們便曾描述過這種疾病的存在;科學家在三千年前的人骨、甚至恐龍骨頭裡都曾發現癌症存在的跡象。(推薦閱讀:現代人罹癌是咎由自取?─《癌症探秘》

當然,生活習慣飲食空氣污染都對罹癌風險具有影響力。在英國,吸菸就占所有癌症死因的四分之一;但「天然的」致癌因子一點也不會少世界上的各種癌症,有六分之一是由病毒和細菌引起的。

其實最大的罹癌風險因子仍在於年齡。現代人越來越長壽、能夠捱過營養不良或大型傳染病的威脅,意味著更有機會活到罹患癌症的年紀,而老化的身體細胞更必須承受罹癌風險。此外,隨著現代各種篩檢、掃描技術和病理學的進步,癌症的存在也比過去更容易被發現並診斷。(延伸閱讀:撒尿蝦讓掃描癌症更容易

迷思二:特定食物有助於預防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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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食物都被認為具有「抗癌」的效能。圖/Zielnik88 – Own work, CC BY-SA 4.0

藍莓、甜菜、綠花椰、大蒜,綠茶……等非常多食物,被成千上萬的網站「認可」具有抗癌療效。很遺憾地,並沒有這樣「超級食物」的存在能夠替人類抵禦癌症的糾纏,「抗癌效果」在這些食物身上更多時候是種行銷術語,而非科研成果。

的確,某些食物比起另一些食物會「比較健康」,藍莓或綠茶也對身體不錯,但這是因為「多元的攝取蔬菜水果」是件好事,而非特定的某項食品在發揮神力。我們的身體構造很複雜,而癌症也是。單一的食物無法在這樣的結構上發揮巨大(或是說足夠顯著)的抗癌作用。

說到有效抗癌的方法,幾十年來的科學研究累積下來都指向一個非常簡單、但毫不震撼人心也沒有新聞價值的無趣結果——不抽煙、不喝酒、保持運動習慣、維持健康體重。

迷思三:「酸性飲食」易引起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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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性飲食容易致癌?圖/PEXELS CC0圖

「酸性飲食會導致你的血液酸鹼值也隨之偏酸、並且提高致癌風險。所以你應該多攝取健康的鹼性食物,包括綠色蔬菜和水果。」(嗯?那檸檬呢?檸檬是治療癌症的良藥嗎?

這在生物學上毫無道理,沒錯啦,癌細胞無法在一個過於鹼性的環境下生存,不過,任何你身體裡的其他細胞也沒同樣辦法。

血液通常是弱鹼性,而這個酸鹼值由你的腎臟非常嚴格的控管著,尿液的確能夠改變酸鹼值來平衡體內健康,這也是為何有「飲食能改變體內酸鹼環境」的錯誤說法出現的原因。吃綠色蔬菜當然對身體健康,但這跟你體內的酸鹼平衡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試圖利用任何食物去調整你體內的酸鹼值幅度不會產生作用,體內過多的酸和鹼基本上都會被腎臟毫不留情的以尿尿排出體外。

當你的腎和肺無法正常維持體內的酸鹼值,可能會發生危及生命而且需要立即治療的「酸中毒(Acidosis)」現象——這通常是重大疾病或是中毒的結果,而與任何的酸性飲食毫無關係。

癌細胞附近的微環境確實會變成酸性,因為腫瘤產生能量和耗氧的方式有別於一般的健康組織。科學家們正在研究這是怎麼一回事,並希望藉此研發出更多有效的治療方法。但回到原本所言:想透過飲食來操縱體內酸鹼值來進一步控制癌細胞,是徒勞無功的做法。

迷思四:糖分會滋養癌細胞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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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細胞也愛吃糖?圖/Uwe Hermann @ flickr

糖分會滋養癌細胞生長、甚至必須從癌症病人的飲食中完全的排除?這又是一個毫無根據、並且太快簡化人體複雜性的說法。(癌症嗜吃甜食也許是它的脆弱環節

「糖分」一詞實際上博大精深——包括來自葡萄糖、果糖、植物體的糖分,餐桌上常見的白色蔗糖就是由葡萄糖和果糖組合而成。不管是哪種糖,都被廣泛稱為碳水化合物,在進入我們的消化系統後會分解產生葡萄糖和果糖,並且被吸收進入血液作為人體生存所需的養分。

我們體內的所有細胞,健康的也好、癌細胞也好,都需要葡萄糖做為他們的燃料,而癌細胞因為生長快速,消耗葡萄糖的需求也更大。其原因和相關療法仍在被研究中。但我們的身體不會選揀哪個細胞應該去接受何種養分,而僅是盡力將糖分轉換成身體可用的葡萄糖、果糖或其他較簡單的醣類,提供給需要能量的身體組織。在這種情況下,試圖全面切斷飲食中的糖分供給是相當不明智的。

就跟鹼性飲食一樣,斷糖飲食也是缺乏營養科學根據的抗癌謠言。沒錯,好的飲食可以打造好的身體,不過科學研究給的答案一如往常的無聊而且毫無爆點:多吃蔬菜、水果、富有纖維的食物、白肉、魚等食物都不不錯的選擇;而太多的脂肪、糖分、鹽份、紅肉、加工肉品還有酒精則應該控制攝取。

迷思五:癌症是一種真菌感染,可以利用小蘇打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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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其實是真菌感染?圖/wikipedia, CC BY-SA 3.0

這個「理論」聲稱癌症是因為念珠菌感染而引起,而腫瘤正是身體試圖抵抗感染的證據。這「理論」來自於一種不能稱之為非常敏銳的觀察:「癌症永遠是白色的」。

嗯,暫且不談癌症真的不是真菌,癌症並非永遠是白色的。有些腫瘤是、有些腫瘤則否。如果懶得去問病理學家或癌症外科醫生,稍微大膽查一下腫瘤的圖片也可以發現這個事實。

而且,也有大把大把沒有感染癌症的人正在經歷念珠菌的侵擾。通常免疫系統會負責把念珠菌拒之門外,不過當免疫系統生病了、或是因感染愛滋病毒而免疫系統脆弱不堪的時候,念珠菌感染的情況可能非常嚴重。

這個「理論」還提供了號稱很簡單的治療癌症方法,就是對腫瘤注射小蘇打(碳酸氫鈉)來殺菌。這即便對你身上真正的真菌感染,都不是有效的治療方式,何況是癌細胞。真正可能會被殺死的,可能是吃下高劑量碳酸氫鈉的你本人。

科學家不是沒有認真在研究小蘇打可能帶來的正面療效,有些研究對老鼠身上和培養皿中的癌細胞注射碳酸氫鈉,透過快速改變癌細胞所處環境的酸鹼值來影響癌細胞本身的生長;美國的一項小型臨床試驗研究也在實驗服用碳酸氫鈉膠囊能否減緩癌症帶來的疼痛、以及人體能耐受的最大劑量為何,而非「治癒」腫瘤。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已發表的臨床研究證實,碳酸氫鈉可以作為一種癌症療法。

如同在「酸性飲食」迷思三中提到的,腎臟會對於外來嘗試巨幅改變體內酸鹼值的企圖打死不從,因此一下吃太多小蘇打、或是其他足以改變腫瘤酸鹼環境程度的鹼性攝取,都可能引起急性的鹼中毒(Alkalosis)。

 

(還有五個迷思還沒看完唷!繼續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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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妤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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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將知識拆解為簡單易懂的文字,喜歡把一件事的正反觀點都挖出來思考,希望用社會科學的視角創造更宏觀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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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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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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