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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牛角下毒只為反盜獵:那些被逼無奈的保護措施

科學松鼠會_96
・2014/01/22 ・370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68 ・九年級

文 /

科學松鼠會之前談論過野生動物下毒話題。那一次是盜獵者殺死大象後給屍體下毒,以便毒死前來吃腐肉的禿鷲,防止它們暴露大象屍體的蹤跡。而今非洲多種禿鷲種群瀕臨崩潰,這些盜獵者「功不可沒」。

但是與此同時,還有另一批人在給犀牛下毒——只不過他們的立場完全相反。

這批人是南非 Ezemvelo KZN 野生動物中心的工作人員。他們向犀角中注入毒素。目的是「使那些執意服用犀角藥材的人中毒」。不用說,目的當然是東亞和東南亞的傳統藥材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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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動物中心的工作人員正在給犀牛角注射毒素。圖片來源:rhinorescueproject.com

沒錯,這就是光明正大的投毒。但恐怕事情就是到了這個地步。

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黑犀都是世界上最多的犀牛,數量峰值一度達 85 萬頭。到了1960 年,獵殺和棲息地喪失使得約 10 萬頭尚存。自此開始黑犀牛見證了我們時代最瘋狂的大規模盜獵,30 年間數量足足跌了97.6%,到1995年只剩下2410頭。1996年IUCN 把黑犀從「瀕危」移入「極危」, 有些人覺得黑犀可能熬不過去了。

謝天謝地,這種事情沒有發生。將近20年過去,我們竟然還讓黑犀的數量又翻了一倍——雖然翻完了依然是過去數目的零頭。殺死 98% 的犀牛容易,讓犀牛數量增加 50 倍可並非如此。順便說,總數目確實在上升,但黑犀西部亞種 Diceros bicornis longipes 還是趕在前年光棍節前夜宣佈野外滅絕。

而且,近年來盜獵情況似乎又在加重。南非今年已經有827隻犀牛被殺,連續 6 年創紀錄。下毒,實屬情不得已。

投毒計劃

經過法律認證和兩年半的私人機構試點之後,今年9月,南非 Ezemvelo 中心成為非洲第一個犀角投毒的國家保護機構。除了毒素,還會注入一種不可食用的亮粉色顏料(類似於銀行使用的防搶劫顏料),這些行為對犀牛本身無害,即使兩隻犀牛爭鬥時用角劃傷了對方,沾染的毒素也不足以產生傷害。

項目發起人之一,也是「犀牛援助項目」的創始人之一的范·涅科克博士說,向犀角根部注入毒素的過程很快很安全,毒素將擴散到整隻犀角的角蛋白之中, 使其對人產生「劇烈毒性」。目前使用的毒素主要是外寄生蟲殺蟲劑,人類攝入小劑量不會致命,但足以導致噁心、嘔吐、抽搐等症狀。

粉色顏料的作用則是警告最終消費者這種角被毒素沾染、不適合食用。就算犀角磨成細粉,這種顏料也在X光下可見,機場不難發現其蹤跡。此外,這種顏料的亮粉色頗為俗豔,很難製成犀角工藝品。

每隻處理的犀牛還接受了DNA記錄和微芯片傳感器植入,有望進一步嚇阻盜獵者。處理成本約每隻 8000 南非蘭特(約新台幣兩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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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染有毒素和染料的犀牛角上鑽下的粉色碎屑。鑽孔是為了植入微晶片感測器。圖片來源:rhinorescueproject.com

「阻止盜獵沒有靈丹妙藥,」范·涅科克博士指出。反盜獵需要綜合多種手段——但這的確是目前僅有的三種主動防禦方法之一。除此之外,要麼提前將角鋸掉,要麼把犀牛以家畜方式圈養。投毒可能是權宜之計,但對於缺乏足夠警力的犀牛所有者,它或許是最好的權宜之計。

投毒僅僅是更大範圍內動保戰爭的一個小小註腳。而今在越南,犀牛粉的市價在每克 33 美元到 133 美元之間,有時超過黃金;而單支角的重量可以達到 1 到 2 公斤。雖然沒有科學證據支持,但很多亞洲人仍然認為犀角擁有治療宿醉、改善注意力甚至春藥等等五花八門的功效。高昂的價格驅動了巨大的利益產業鏈。南非 2010 年有 333 隻犀牛被盜獵,2011年為448 隻,2012 年為 668 隻。一些犯罪集團甚至使用軍用直升機、夜視鏡和滅聲步槍,同時還僱傭大量鄰近國家的貧民作為炮灰。南非某些保護區已經將一半的經費用在保全領域以便應對愈發凶悍的盜獵者。

反過來,動物保護者也不得不採取一些極端的手段——投毒只是其中之一。

在所有手段中,可控貿易合法化是最具爭議性的一個。這個問題在現實中太過複雜,此處恕不能討論。

動保之戰

鋸角

對於犀牛來說,最經典的激進保育手段是鋸角。由保護區工作人員先把角除去,你們就沒有盜獵的理由了吧!鋸角在很多國家都有實行,多數情況下都頗有成效。
然而,鋸角並不是萬靈藥。犀牛角在不斷生長,如果鋸斷點太靠近根部,可能損傷底部生長區,導致未來生長畸形。目前的鋸角技術能夠安全除去大約 90%  ——然而剩下的 10 %也代表一筆可觀的收入了。而且盜獵者追蹤犀牛足跡的時候並不能判斷它是否有角。有時因為遮擋,開槍時也不清楚角的情況;就算發現了它無角,盜獵者也常常為了免於將來再費力追蹤它、甚至單純為了報復而開槍。更不要說鋸角對犀牛自身生活的影響。鋸角,終究只能是整套保護行動的一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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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一頭被鋸去了犀角的白犀。圖片來源:shutterstock.com

搬家

野生動物以原地保護為優先,但迫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遷地——搬到其他條件較好的保護區。如果連一個合適的保護區都沒有,只能在研究所裡圈養,這就是下下之策了。

但是搬運是個大麻煩,很多野生動物分佈地是深山或者密林,車輛開不進去,如何把幾千斤的動物運出來呢?

2011年南非東開普採用了一種新技術:直升機倒掛。犀牛麻醉之後四腳朝天吊在直升機下面,經過不到10分鐘的飛行運抵公路,再由汽車進行長途轉移。這比卡車在土路上顛簸要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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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初,南非東開普通過直升機進行的一次犀牛搬家。圖片來源:Green Renaissance/WWF

沉船

在海洋上,最激進的動保組織莫過於海洋守護者(Sea Shepherd)。他們的第一艘船在船頭裝了100噸水泥,然後嚴重撞傷了葡萄牙的捕鯨船。雖然他們的船被葡萄牙海軍扣留並解體,但很快他們也用磁性水雷在港口裡把那艘受傷的捕鯨船炸沉。這一行動基本上就是該組織接下來三十年反捕鯨運動的基調。

該組織自1977年成立,至今秉承「直接行動」原則,一共宣稱對十條捕鯨船的沉沒負責,但多數是無人的靠港船,沒有造成過人員傷亡。除了攔截和撞擊之 外,他們還做過破壞螺旋槳、襲擊捕鯨站、向船隻投擲丁酸瓶子等等激進行動來驅逐捕鯨船。顯然,這些行動伴隨著無窮無盡的法律爭執。

對於這個組織的評價和它的行為一樣極端。很多國家認為它近乎恐怖組織,但也有不少民眾視之為英雄、認為他們是「真正在做事」。筆者個人同情他們的目的、也欽佩他們的勇氣,但是實在無法贊同這種與國家機器公然對抗並且波及平民利益的毫無程序正義的行為。

釣魚

如果你在美國的非狩獵季節看到路邊有鹿停留,別動歪點子,這鹿可能是假的,是美國林警的釣魚執法。

為了應付偷獵者,過去十年裡警方一直在使用仿真機器動物作為誘餌,它們不但外形以假亂真,還能在遙控下做出轉頭、甩尾等簡單動作。當然,假動物另一個好處是挨了很多槍之後依然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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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鹿看上去假亂真?的確。不過不同的是這種鹿可以挨一千多槍。圖片:roboticwildlife.com

李代桃僵

象牙飾品在各國都有巨大的市場,東亞尤其如此。開發代用品可能是滿足需求的一條途徑。

當代材料技術高度發達,功能上幾乎不存在不可替代的動物原料,但很多動物材料是奢侈品,人家就奔這個名頭去的,大部分代用品性能再好也不管用。不過,象牙卻有一種獨一無二的代用品——猛獁牙。遠古巨象的象牙多麼高端大氣上檔次啊!奢侈品消費者肯定沒得抱怨。

猛獁牙的買賣一直是合法的。雖然猛獁已經滅絕了,但是拜全球變暖所賜,俄羅斯大片的凍土開始解凍,春天和大雨過後很多猛獁牙都會露出地面。俄羅斯現在每年出口約40噸猛獁牙,90%賣給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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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亞的猛獁牙獵人正在利用手中的長矛挖掘融化凍土中的猛獁牙。圖片:Evgenia Arbugaeva/National Geographic

當然,這不是一種永續資源,但是俄羅斯的凍土下大概有幾千萬猛獁的殘骸,應該也能維持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如果氣候變化加劇的話。

這些奇葩的保護方法,也說明一件事:沒有任何方法是一勞永逸的。如今的野生動物保護事業,得面對這個空前複雜又全球化的世界。得考慮所保護的物種 的差異性,得考慮保護地區人類的利益與文化,得考慮保護地的法律與習俗,得考慮面對整個世界時的應對手段,得考慮全球氣候變化帶來的巨大又難以與之對抗的 負面影響……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種保護經驗,都無法簡單移植到另外一個區域。鋸角、保護性下毒、嚴格管控下的運動狩獵、遷地保護、尋找替代品,這一系列 保護方法,都是理論可行的保護工具,沒有任何一個工具是萬用的,它們在特定的情況下會有其作用。如何借助這些工具,實現野生動物保護的目的,或許是更值得思考的問題。

@花落成蝕 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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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果殼網(guokr.com)「自然控」主題站《反盜獵,給犀牛角下毒:那些被逼無奈的保護措施

轉載自科學松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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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松鼠會是中國一個致力於在大眾文化層面傳播科學的非營利機構,成立於2008年4月。松鼠會匯聚了當代最優秀的一批華語青年科學傳播者,旨在「剝開科學的堅果,幫助人們領略科學之美妙」。願景:讓科學流行起來;價值觀:嚴謹有容,獨立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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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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