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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解科學,就會支持科學了嗎?

科學松鼠會_96
・2013/04/24 ・368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科學界和科學傳播界似乎有這麼一種潛在的共識——瞭解科學,公眾便會支持科學。他們一再宣傳香煙或者肥胖的危害,希望能夠讓更多人有所行動。他們一再闡釋轉基因食品的安全性,希望能夠消除公眾的恐慌。他們一再論述氣候變化問題,希望民眾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便是在科學傳播中廣泛流行的 「缺陷模型」 (Deficit Model)——假設公眾對於科技的誤解與反對,源於他們缺乏科學知識、無法處理晦澀的科學概念。當他們瞭解科學後,自然就會像科學界自己一樣擁抱科學的觀點。

可是,調查發現,公眾對科學的瞭解程度和他們對於科學的態度,呈現出一種弔詭的趨勢——總體而言,公眾對科學的瞭解程度和對科學的正面態度有一定的相關性,但是具體到某些特定的科技產品,如核能和轉基因食品,知識和態度要麼沒有關聯,要麼就表現出負相關。還有的研究發現,對某些領域的認識程度和態度強度[註]相關,但不能預測態度是正面還是負面。

科學知識,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傳播科學,到底有沒有用處呢?

[註] 態度強度(Attitude Strength),指態度具有堅持性和抵抗性的程度及其對信息加工過程和行為產生影響的程度。

無力的事實

誠然,「缺陷模型」符合直覺,然而,這一方法論有一個脆弱的前提——它假定傳播的對象都是一張嶄新的白紙,會不加選擇地接受得到的所有信息。但實際上,受眾常常篩選媒體中的信息。他們腦海中已經生根的經驗與觀點,他們對於自身的身份認同,就像濾鏡一樣為呈現給他們的內容增添效果,以維護自己已有的價值體系。譬如,在美國,氣候變化問題已經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的議題。一般而言,民主黨人或者自由主義(Liberalism)者,會更關心氣候變化問題, 並支持相關的環境政策;而共和黨人或者保守主義(Conservatism)者,不僅會反對應對氣候變化的相關舉動,甚至否認全球變暖現象的存在。

【左邊的兩幅圖表展示了從 2001 年到 2010 年,在美國民眾中相信全球變暖事實的人數變化趨勢。上圖是自由主義者(藍線)和保守主義者(紅線) 的對比,下圖是民主黨(藍線)和共和黨(紅線)的對比。來源:Andrew J. Hoffman,via Nature Climate Change】

在美利堅大學的傳播學者菲利普•索爾哈特(Phillip. Sol Hart)和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埃裡克•尼斯比特(Erik C. Nisbet)的一項研究中,240 名成年人閱讀了一則關於氣候變化的科學報導。報導中寫道,氣溫升高會促進蚊子和蜱蟲的繁殖,從而加劇西尼羅河熱和其他蟲媒傳染病的流行。這個知識理應讓受眾對全球變暖問題更加關切,但實際效果卻讓受眾發生了極化:民主黨人確實變得更加支持緩解氣候變暖的政策;但是共和黨人在看到這則消息後,反而產生了逆反效應,比對照組更不支持氣候變化的應對措施。

受眾熱愛生動而充滿情感的故事,而不是冷冰冰的分析與數據。荷蘭烏特勒支大學約翰•德•威特(John B. F. de Wit)和研究團隊共同發表的一項研究中,透過網站招募了118名男男性行為者,告訴他們性交讓他們容易感染乙型肝炎病毒,注射疫苗是唯一有效的預防手段。接下來,研究者採用了兩種不同的說服方式。第一種客觀闡釋,通過流行病學數據,論證男男性行為有很高的感染風險。第二種則讓一個感染者現身說法, 講述了自己因性行為感染病毒的經歷。也許在科學工作者看來,孤立不證,第二種方式中的個例恐怕並沒有說服力。然而偏偏是這樣的論述比客觀的數據更能讓這些被招募來的人意識到風險的存在,並產生接種乙肝病毒疫苗的想法。

受眾常常根據親身經驗形成自己的判斷,儘管這種個體經驗,可能在科學上並不嚴謹。在一項研究中,紐約大學政治學家帕特里克·伊根(Patrick J. Egan)和天普大學梅根·穆林(Megan Mullin),分析了美國民眾對於全球變暖的態度和民眾所在地氣溫的關係。他們發現,調查前一段時間的氣溫,較平時異常升高,會增加他們對於全球變暖這一現象的信念。來自公共醫學的研究同樣證實了個體經驗對於人們的科學行為的影響。在決策是否接種流感疫苗時,之前是否經歷過流感病狀,是否接觸過相關疫苗,是否有熟人接種過相關疫苗,都是重要的預測指標。

我不必舉更多的研究來說明這一現象——在形成自己的觀點與態度時,公眾並不會乖乖地從事實出發。他們在認知上太懶惰,在維護既有觀點時太頑固。在情感的鼓動、個體的經驗、價值觀的博弈面前,理智的分析似乎只是一個無力的下下之策。科學傳播工作者希望提供給公眾準確、客觀的科學信息,幫助他們理性地決策。然而,完全理性的公民,只存在於學者烏托邦的幻想之中。

可趁之機

值得慶幸的是,公眾在認知上的缺陷,又給科學與環境傳播者一些「可趁之機」。正因為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 「缺陷模型」在增進公眾對科學的理解與支持方面成效有限,傳播學者在反思之餘,也在提出新的解決方法,希望可以繞過知識層面,直接作用於人的態度甚至行為。

針對價值觀來傳達信息

正如我在之前提到的,保守主義似乎與全球變暖格格不入。相比於自由主義者,保守主義者有更高的「系統公正化」(System Justification)傾向。他們更願意認為現有的社會系統是合理的、公正的,更想要維護它,而不是讓它發生改變。保守主義者也有更高的國家認同感,為自己的國家辯護。而氣候變化的應對措施和其他環境友好政策,通常需要對現有的經濟、社會體製做出改革,因而常常會遭到保守主義者的反對。

不過,紐約大學伊琳娜•費吉納(Irina Feygina)和她的合作者發表的一項實驗發現,可以利用保守主義者「因循守舊」的價值觀,來促進他們做出環境友好的行為。實驗把保護環境詮釋為一種維繫美國的生活方式,保護國家自然資源的愛國舉動。這樣一種解釋方式自然能贏得保守主義者的人心,於是他們系統公正化對環境的負面影響就消除了。

利用情感來傳播

恐懼、憤怒、羞恥、內疚……這些蘊藏在我們原始大腦中的情感,似乎比理智的分析更具有力量。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醫療政策學者麗薩•高德曼(Lisa K. Goldman)和斯坦頓•格蘭茲(Stanton A. Glantz),分析了各類型戒煙廣告的效果。他們得出結論,無論是呈現煙草對健康短期或長期的危害,或是強調吸煙的成癮性,在減少香煙使用量上都沒有多大成效。相反,一種指控煙草產業的宣傳手段,反而比宣傳健康知識有效。這種策略告訴人們,煙草公司利用具有欺騙性、操控性的手段誘騙人們上當,讓他們成癮,從而達到盈利的目的。

這便是利用了情感的力量。對於成人來說,很多煙民雖然已經意識到了煙草對自己和他人的危害,卻無法戒除,只能感到沮喪甚至內疚;這種宣傳手段將他們內心的無力感,轉換為對煙草行業的憤怒。而對於青少年來說,吸煙本來帶著叛逆情緒,是為了抵抗社會規範和父母的約束;而這種宣傳手段讓他們意識到煙草行業的「陰謀」,從而促使其努力擺脫煙草公司的控制,爭取行為上的獨立。

用行為影響態度

我們常常以為是態度決定了行為。但社會心理學早就證實——行為也可以影響態度。如果把某一種價值觀念轉換為社會規範,潛移默化地影響公眾的行為,等到公眾親身參與到其中之後,他們的態度自然會「跟上」他們的行為。芝加哥大學的行為學家諾亞•戈爾茨坦(Noah J. Goldstein)等人曾經做過這麼一個實驗,他們選擇了一家酒店,在毛巾架上擺上卡片,鼓勵房客重複使用毛巾。第一種情形下,卡片告訴人們,重複使用毛巾可以保護環境。而在第二種情形下,卡片寫道,75%的房客都參與了這項通過重複使用毛巾保護環境的能源節約項目,這種標語,讓毛巾的重複使用率顯著提升。這種情形悄然中樹立了社會規範,無形中有一種約束的力量,讓人不得不遵守。

必須認識到,受眾並非一張白紙,可以由傳播者任意塗抹。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既有知識、成長經歷、價值取向和思維模式。他們篩選、解讀媒體中信息的方式也千差萬別。正因為這樣,科學傳播者的工作才顯得艱巨甚至悲壯。在充滿既有觀點,甚至是敵意的受眾中傳播科學事實,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技巧。然而,倘若繞過知識,「操控」公眾的想法,又會陷入倫理上的質疑。

是秉承傳播事實的準則,希冀科學最終能有滴水穿石的力量,影響公眾的既有態度;還是選擇靈活變通,在必要時用一些技巧和手段推廣科學的觀點? 這仍然是一個值得不斷探索的問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不讓信息暢通無阻地在政府、公眾和學界之間流通,不讓媒體健康地履行它本應承擔的社會角色,只會導致雙輸局面。

參考文獻

  • Egan, P. J., & Mullin, M. (2012). Turning personal experience into political attitudes: the effect of local weather on Americans’ perceptions about global warming.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1(1), 1-14.
  • Goldman, L. K., & Glantz, S. A. (1998). Evaluation of antismoking advertising campaigns. JAMA: t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279(10), 772-777.
  • Goldstein, N. J., Cialdini, R. B., & Griskevicius, V. (2008). A room with a viewpoint: Using social norms to motivate environmental conservation in hotels.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35(3), 472-482.
  • Hart, P.S, & Nisbet, E. C. (2011). Boomerang effects in science communication: How motivated reasoning and identity cues amplify opinion polarization about climate mitigation policies. Communication Research, XX(X), 1–23.
  • De Wit, J. B., Das, E., & Vet, R. (2008). What works best: objective statistics or a personal testimonial? An assessment of the persuasive effects of different types of message evidence on risk perception. Health Psychology, 27(1), 110-115.
  • Feygina, I., Jost, J. T., & Goldsmith, R. E. (2010). System justification, the denial of global warming, and the possibility of 「System-Sanctioned Change」.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6(3), 326-338.​

轉載自科學松鼠會,作者。本文首發於果殼網科技評論」主題站《瞭解科學,就會支持科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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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腳朝天倒吊運送犀牛,會比側臥更安全嗎?——【2021年搞笑諾貝爾-交通獎】

帕德波耶特 Pas de poète_96
・2021/09/28 ・2254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犀牛倒吊運輸畫面。

把大象放進冰箱,有幾個步驟?三個——打開冰箱,把大象塞進去,然後關上冰箱門。

這麼老哏的腦筋急轉彎哪天若成真,或許運輸需要保育的大型動物時,人類應該會輕鬆許多。我們就認真那麼一次好了,考慮大象在冰箱裡可能會因為空間擠壓,或氧氣不足而感到不舒服,在牠們被殘忍獵殺前,就已經被狠狠折磨過一遍了。

今天的主角是黑犀牛(Diceros bicornis)、只是這次沒有要把牠們關進冰箱裡。資深野生動物研究專家羅賓.雷德克利夫(Robin Radcliffe)等人,於今(2021)年三月釋出一篇研究,盼能瞭解被麻醉藥迷暈的黑犀牛,在倒吊的姿勢下做運輸,對牠們的身體有何影響。

研究發表於《野生動物疾病》(Journal of Wildlife Diseases)期刊。這個看似荒謬卻又有點實用的研究,同時也得到2021 年搞笑諾貝爾獎(Ig Nobel Prizes)交通獎的殊榮。

為什麼需要研究「運送犀牛」這件事?

黑犀牛雖然名字裡有個「黑」,但嚴格說來,牠是灰白色的。這個名字,純粹只是為了拿來與白犀牛做區別。

一般而言(在人們還沒有傷害他們之前),牠們有一對角,其中前角比後角長,每年可以長個三英吋,至長可以長到五英尺。黑犀牛曾大量存在於非洲撒哈拉以南,如今,由於犀牛角的中藥材與奢侈品等商業需求,數量急劇減少,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列為極危物種(CR),而西部黑犀牛(Diceros bicornis longipes)更是已完全滅絕。

南非的黑犀牛。圖/WIKIPEDIA

美國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新聞稿指出,運送犀牛的主要原因,除了讓犀牛免於被獵的危機,也希望牠們能被分配在不同的棲地,豐富其基因資料的多元性。

牠們通常會被注射麻醉或鎮靜藥物,並透過直升機,輾轉載往人煙罕至的偏遠地帶。這種作法,早已行之有年。雷德克利夫曾在受訪時表示:「把犀牛倒吊在直升機底下做運輸,可能比我們想得要安全。」這畫面或許有點瞎,但對野生動物保育人士來說,卻提供了很重要的資訊。

多年來,對於這些被移來轉去的大型哺乳動物,人們未曾深入瞭解過程中可能對牠們產生的危害,包含藥物、運送方式,以及姿勢擺位的不同,分別所造成的影響。

麻醉藥劑對犀牛的影響

首先研究團隊注意到,那些讓犀牛「好好睡一覺」的注射物,其多半為強效鴉片類(opioids)藥物,效果約是嗎啡的一千倍。一千倍的嗎啡欸,這針注下去,此生大概都不會感受到疼痛了吧。

雖然人們不需要在運輸動物的過程中,想方設法讓牠們保持安靜,但這種強效型的鴉片類藥物,會讓犀牛產生一些副作用,包含呼吸窘迫(​​respiratory depression)、血液中的氧氣減少,以及新陳代謝加快。

犀牛在被運送前,通常會被注射麻醉或鎮靜藥物,並透過直升機,輾轉載往人煙罕至的偏遠地帶。圖/Pexels

也就是說,原本出於好意的移轉作業,現在聽來令人擔心。輕則損及身體健康,嚴重者,就算是一種謀殺,因為牠們很有可能就這樣走了。

難道就不注射鎮靜藥物了嗎?在我們能跟犀牛大大心電感應以前,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冒著直升機墜毀的風險。於是,研究人員開始把重點,放在牠們運輸過程中的「姿勢擺位」上。

姿勢的奧秘:倒吊時呼吸更順暢?

在過去的經驗裡,馬在倒吊運輸過程中,會因為腹部器官壓迫肺臟,導致呼吸不順暢,因此研究團隊也假設這不是個好方法。對犀牛來說,也許我們啥也不做,簡簡單單地讓牠們側臥,都比倒吊這一類「花式運輸法」還要安全。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本次實驗中,研究者將十二頭黑犀牛麻醉後,依序讓牠們側臥吊掛十分鐘後,再透過起重機,讓牠們四腳朝天倒掛十分鐘(看來是為了節省經費),企圖比較這兩種姿勢在黑犀牛的運送上,哪一個比較安全。

從最後犀牛們的生理指標來看,無論側臥還是倒掛,對犀牛的肺功能損害似乎沒什麼區別。然而有個狀況與先前運輸馬的經驗不同——倒掛對犀牛胸腔的壓迫反而較小,且牠們的吸氣量也有微量提升(雖然差異不大),呼吸順暢了一些。

「倒吊法」仍待改善,實驗尚需努力

雷德克利夫表示,雖然犀牛在這次研究中,兩種姿勢之間的生理變量上差異不大,但任何微小的變化,都足以提升工作者捕捉或麻醉野生動物時的安全性。至少,我們在這件事情上,有更人道的選擇與思考方向。

不過研究團隊認為,這個實驗仍待改善,以求接近真實情況。接下來,他們預計將倒吊犀牛的時間延長至三十分鐘。雷德克利夫指出,在非洲納比米亞(Namibia)這樣偏遠的棲地裡,以直昇機運送犀牛的時間長度,也差不多是如此。既然短時間內的倒吊能為黑犀牛帶來益處,那就得進一步探討,這個條件在長時間運輸上是否也安全。

參考資料

  •  Robin W. Radcliffe et al. (2021) the Pulmonary and Metabolic Effects of Suspension by the Feet Compared With Lateral Recumbency in Immobilized Black Rhinoceroses (diceros Bicornis) Captured by Aerial Darting. Journal of Wildlife Diseases,
  •  Bethany Halford (2021) 2021 Ig Nobel Prizes. C&EN.
  •  〈黑犀〉,維基百科
  •  Black Rhinoceros. National Geographic.
  •  Black Rhino. IUCN.
  •  Lauren Cahoon Roberts (2021) Upside down can be right way for rhino transport. Cornell University

帕德波耶特 Pas de poète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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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如命的平靜份子,逃離醫療工作後,在一連串荒謬的經歷下,成了文字與音樂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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