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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線上怎麼會長鳳梨?——《被遺忘的拉美》

麥浩斯
・2021/07/25 ・3862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 作者、攝影 / 胖胖樹(王瑞閔)

遙遠的拉丁美洲,承載太多太多的歷史、文化與生態。如果真的要在我心裡面找一個此生必去、必看的地方,那就是亞馬遜吧!

小時候沒有智慧型手機,也沒有電腦跟網路,我總是期盼著商展[註1]。除了有吃、有玩,還有書攤。我在攤位上,第一次看到來自亞馬遜的真實影像。

那本書是我剛上小學,1989 年出版。那年,國內外都發生很多大事;那年,誠品書店剛成立;那年,圖鑑還非常稀少。當時我在北港牛墟的商展上如獲至寶。照片正中央是一株長在水邊的號角樹,相較於《小牛頓》雜誌或《漢聲小百科》裡精美的手繪圖,這張書中全頁彩色照片帶給我的衝擊,至今我仍然記得。

從那之後,我不斷蒐集魚類與植物圖鑑,還有跟熱帶雨林相關的所有資料。對亞馬遜的了解,隨著一本又一本的著作不斷堆疊加高;對亞馬遜的嚮往,也在一張又一張彩色照片中日益加深。

亞馬遜雨林的植物種類豐富,連黃昏都捨不得離去。圖/作者提供

可是,在首次接到溫佑君老師邀請同遊亞馬遜時,我卻感到不安,好幾次想要婉拒。彷彿是近鄉情怯,在心中找了各式各樣的理由——沒有人幫我照顧植物、身體不舒服不能走長路、外語能力不好、流年不適合出遠門……諸如此類的鬼話。反而是我的家人與摯友不斷鼓勵我前往,而且大家都主動提出要幫我澆花。

整個過程彷彿老天爺刻意安排,一切準備就緒。所有工作都自動錯開,原本一度復發的椎間盤突出也突然好轉了。

暌違多年,終於背上行囊,一個人靜靜的出發,飛抵基多。

出發前一週,我整理了一份想看、可能看到的植物名錄。到了當地,果然如我想像,植物的多樣性遠超過我所知所學。亞馬遜的壯闊,也不是照片或影片就能呈現。

當時台灣植物圈的盛大展覽正如火如荼展開。我錯過了盛會,可是老天爺卻賜予我一個更加綺麗、壯觀的雨林展。

從基多蘇克雷元帥國際機場出來,我開啟搜索雷達,注意沿途所見的一切。剛到飯店,我迫不及待開始觀察、拍攝種種美洲原生植物。從這裡,開始了我的植物朝聖之旅。

吸收水氣就能活的鳳梨!而且長在樹上?

厄瓜多首都基多市位於安地斯山區,海拔 2800 多公尺,接近赤道,四季氣溫變化小,年降雨 1000 毫米,雨季為 6 至 9 月。

就如我預期,基多零星可以見到一些空氣鳳梨。雖然種類不多,但樹上與電線上隨處可見俗稱球青苔[註2]的種類。我在心裡竊喜,彷彿翻開尋寶手冊打了一個勾:「野生的鳳梨科植物,找到!」

首都隨處可見的球青苔空氣鳳梨。圖/作者提供

從安地斯山脈進入亞馬遜雨林區當天,我總是一隻眼睛盯著窗外,一隻眼睛隨時注意海拔高度的變化。景色轉換間,樹上的鳳梨科植物,也從銀葉系的空氣鳳梨,慢慢被積水鳳梨與綠葉系空氣鳳梨所取代

往後幾天,鳳梨科植物排山倒海而來,或大或小,種類多到不知誰是誰,甚至連屬別都不容易判斷。有的非常巨大,葉片下垂超過一公尺;有的非常迷你,大概只有銅板大小。

印象比較深的,有厄瓜多阿奇多納次生林裡,著生在棕櫚葉上的植株,可能是蜻蜓鳳梨屬[註3]吧!還有法國太太飯店裡的鳳梨,竟然著生在光滑的竹子上。

厄瓜多安地斯山脈雲霧林的鳳梨樹。不是鳳梨長成樹,是樹上長滿鳳梨啦!圖/作者提供

道理我都懂,所以怎麼連電線上都有鳳梨?

奧塔瓦洛市集的電線上,長有成排的空鳳,襯著蔚藍的天空、街景,就像明信片一般。百年莊園的大樹上,積水鳳梨與空氣鳳梨同時出現,彷彿替大樹裝扮。還有庫科查[註4]火山口湖畔生態步道兩側石礫地上的皇后鳳梨[註5]、巨大地生型的拉傑斯空氣鳳梨[註6],也令人驚豔。而溫泉飯店附近,到處都是花序下垂的仙女散花空氣鳳梨[註7],台灣也曾引進過。

奧塔瓦洛連電線上也長了許多鳳梨,推測種類應該是球青苔空氣鳳梨。圖/作者提供

還記得我是因為箭毒蛙而認識了積水鳳梨。章錦瑜 1990 年出版的著作《室內觀賞植物》是我第一本記載較多鳳梨科植物的圖鑑。那時候市面上的觀賞鳳梨種類不多,玩家也少。2000 年代到台北念書,從網路論壇塔內植物園與日文圖鑑《空氣鳳梨手冊》[註8]見到了大量鳳梨的原生地照片,對於這些奇特的植物有了更多的認識[註9]

一眨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厄瓜多的鳳梨科植物原鄉,將這一切又拉回了眼前。一幕幕新的經歷融入了回憶,在我的雨林遊歷護照中,又增添新的一頁。

安地斯山的天然大雨傘

進入安地斯山的雲霧林,植被景觀開始改變,積水鳳梨、火鶴、樹蕨類相繼出現。此時我開始坐立難安,恨不得能下車觀察。但是因為相信後面還會碰到,所以一直忍耐,一直忍耐。

沒多久,在蜿蜒的山路中我一眼就注意到兩種葉片巨大的植物,終於按捺不住,興奮地大叫停車,直接衝到植物旁。這是我心裡早有預期的邂逅,沒想到來得那麼快、那麼突然。就在一個轉彎,兩種蟻塔[註10]植物映入眼簾。

蟻塔又稱大葉草,是非常特殊的分類群。新的分類屬於大葉草目、大葉草科、大葉草屬,有 60 多種,分布在拉丁美洲、東非、馬來群島及大洋洲,喜歡溫暖潮溼的環境。由於葉片巨大,頗具觀賞價值,國外許多植物園都有栽培。除了路旁野生的植株,後來下榻的飯店也栽培不少,既幸運又開心。

下榻之飯店所栽培的蟻塔。圖/作者提供

快看!樹懶最愛吃的植物

海拔繼續降低,到了 1000 公尺左右,我特別喜歡的大葉植物號角樹開始出現。我已經從座位上跳起,急著跟團員們呼喊:「快看快看,那個那個就是號角樹。」事後想想,大家應該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興奮吧!

繼續前進,在阿奇多納的主要公路,路旁開始出現一棵一棵橫倒的大樹。司機停在半路,導遊不斷透過電話企圖了解前方路況。我趁機溜下車察看。此時海拔已剩下 700 多公尺。號角樹、冰淇淋豆、巴拿馬草、芒萁、米氏野牡丹、樹胡椒、含羞草、蔓綠絨、竹芋相繼出現。

我終於可以一親原生地的號角樹芳澤,也終於能夠近距離觀察其螞蟻共生的現象。只是很遺憾,因為抗爭事件,它們一一倒臥在路旁。

因為抗爭事件被伐倒的號角樹。圖/作者提供

在導遊跟當地連繫後,確定沒有辦法到達特納,只能臨時在阿奇多納找飯店落腳。事後回想,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反倒像是包裝成意外的禮物,豐富了觀察植物的地點與機會。

司機避開大路,轉進石子路。此時此刻,我與亞馬遜的距離,只隔著一片玻璃車窗。再前進沒多久,我們被迫下車步行。可是我的心卻無比雀躍

號角樹、棕櫚、樹蕨與各種爬藤交錯,叢林感十足。下一步,巨大的二叉巴拿馬草兀立面前。這才知道我在家栽培多年的草,竟然有機會長得比我還高

初入亞馬遜叢林便遇到高大的二叉巴拿馬草。圖/作者提供

往後每一天,仔細觀察當地的號角樹,發現長成這樣的植物一共有三種,兩種是號角樹,一種是亞馬遜樹葡萄[註11]。兩種號角樹都跟我栽培的有所差異,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背著大相機走在叢林裡,三不五時抬頭仰望,想看看是否可以找到樹懶。因為拍一張樹懶抱著號角樹的相片,一直在我的夢想清單名列前茅。儘管此行在號角樹上見到的不是樹懶,而是尾巴可以捲在樹上的白腹蜘蛛猴[註12],還有活化石麝雉[註13],依舊無比開心[註14]

號角樹上的白腹蜘蛛猴。圖/作者提供

微出國,自己打造小雨林

走進雨林裡,除了看植物,也會留意各種動物的蹤影。畢竟我從小就跟所有小朋友一樣,喜歡各式各樣的動物。只是當認識的動物多了,發現許多種類都以雨林為家,才刺激我深入去認識雨林。

多年來,我在自己的小雨林裡栽培號角樹、巴拿馬草、二叉巴拿馬草等許多植物,企圖模擬亞馬遜的風光。只是過去,我都是從照片或影片中窺見亞馬遜,而這一刻卻身在其中。原來,我的想像是對的;原來,不能出國的時候,也可以在自己營造的小雨林裡懷念亞馬遜的美好。

註解

  1. 最初商展是指流動市集,不分日夜。
  2. 學名:Tillandsia recurvata
  3. 學名:Aechmea
  4. 西班牙文:Cuicocha。
  5. 學名:Puya sp.。
  6. 學名:Tillandsia lajensis
  7. 學名:Tillandsia complanata
  8. 英文:New Tillandsia Handbook。
  9. 更多觀賞鳳梨的引進與栽培史,請參考《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
  10. 學名:Gunnera
  11. 學名:Pourouma cecropiifolia
  12. 學名:Ateles belzebuth
  13. 學名:Opisthocomus hoazin。
  14. 更多關於號角樹的生態與文化,請參考《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
──本文摘自《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2021 年 7 月,麥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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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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