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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出連結!如何發酵出獨特的食文化?|《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多樣性:發酵、科學、微生物》系列講座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0/07/08 ・4786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487 ・五年級

本文與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臺灣大學創新設計學院以及大學PLUS計畫辦公室合作

  • 文字紀錄 / Der
    文字編修 / 泛科學編輯部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多樣性:發酵、科學、微生物》系列講座以「發酵文化」出發,邀請不同專業領域的研究者與實務工作者對談,探索其如何交織於地方自然環境條件、農作型態與飲食文化。

提到原住民飲食文化,你會想到什麼?具有獨特香氣的小米粽「阿粨」,野味十足的山菜和溪魚,或者極具代表性的醃豬肉?吃,作為生態學與原住民在地知識的交會點,領著我們深入傳統,進而理解並想像地方上充滿各種發展的未來。

這次的主題為「地方發酵:原住民食文化」,邀請到「小米方舟計劃」的夥伴,臺北醫學大學醫文所的林益仁老師,以及來自尖石鄉的泰雅族人芭翁老師與夏禾大哥,分享他們如何在復育小米的過程中找到「保種」的意義,並探索微生物的奧妙,重新詮釋原住民最擅長的「發酵」。

因應氣候變遷衝擊前,先重新學習古老的智慧

「小米方舟」計劃由長期在部落耕耘的林益仁老師主持,從聖經典故諾亞方舟帶出「保種」主旨,希望與當地的泰雅族人一同努力,推動保種的工作,並健全當地社會生態體系(Socio-ecological system)。

「小米方舟」是怎麼來的呢?林益仁老師分享,是因為幾年前受到國際原住民生態農夫結盟會議(INIEF)之邀,與各國原住民討論氣候變遷的相關議題,因而開啟了小米方舟的契機。

該運動的主軸在於「面對氣候變遷的衝擊」,並向長久居住於同一片土地的原住民取經,因為原住民文化中累積了許多與環境有關的觀察及知識,「他們認為這些內容或許會透露跟環境變遷有關的因應方式。」他解釋。

林益仁老師與芭翁老師一同參加了於不丹舉行的首屆會議,而後幾年又陸續去了塔吉克、吉爾吉斯、祕魯等高山國家。這些會議的主角不是學者,而是各地的原住民農民。

林益仁老師與芭翁老師受邀參加 INMIP,討論氣候變遷。圖/林益仁老師提供

「活動以『走動式工作坊』的方式進行,不在會議廳內討論,而是走入田野裡面、走入不同部落,談論在地知識。最後收攏大家的談論內容,由團隊代表帶到聯合國的氣候變遷相關會議中。」林益仁老師說,「受到國外草根行動的影響,小米方舟誕生了。我們發現原住民對土地與周遭環境的觀察是很有用的,能夠對現代科學有所貢獻,但這些知識需要在實踐過程中才能理解,實際走動、操作非常重要。」

種豆得肉?泰雅族重視生態網絡的食文化

林益仁老師深入尖石鄉的泰雅族部落多年,同樣透過移動式工作坊,帶著學生走進山林。部落朋友會帶領他們,第一堂課就去打獵,學設陷阱。泰雅族獵人告訴他們,打獵要先了解獵物吃什麼,才會知道動物會在何時何地出現,例如,氣味強烈的肉桂果實或葉子附近,就有可能吸引到山羌與飛鼠。

不同於我們所知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獵人們的哲學是「種豆得肉」,作物長出來後,自然會吸引動物跑來。「我這才理解,種瓜得瓜是遺傳學,種豆得肉是生態學。這也是泰雅族文化中食物部分的精神,你可以發現不是只介紹一種食物,而是背後的生態網絡關係。」

同樣的精神也體現在小米播種祭(Sbalay)中,泰雅族人會跟當地看得見、看不見的生靈說話,在禱詞中告訴大家,接下來他們會開始利用這片土地,希望能得到祝福。林益仁老師說,「泰雅族認知到這片土地並不是私有財產,一直以來有不一樣的人、非人在使用,他們懂得尊敬。食物不只是物質面,還有社會面甚至靈性的一面。」

林益仁老師帶著學生一起走入部落,學習體驗原住民的食文化。圖/林益仁老師提供

寄託泰雅族生命的食物:小米

芭翁老師來自尖石鄉田埔部落,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找回消失了三十幾年的小米,她說:「我們泰雅族不能沒有小米。」

小米其實有許多品系,在部落飲食中的應用範圍極廣,有些顏色較深的小米能夠拿來釀酒;黏性較強的小米適合用來做糕,在婚喪喜慶時製成傳統麻糬;沒有黏性的小米則通常當主食食用。

不同品系的小米,適合製作不同風味的食品。圖/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訊第 232 期

從不丹回來後,芭翁老師開始思考自己能為氣候變遷做些什麼?她下定決心,要想盡辦法把泰雅族部落的小米種回來。遠至南投、宜蘭、復興區,近至鄰近的司馬庫斯,透過夥伴們的協助,她拿回存放在農試所與其他部落的種子,試圖進行復育。

第一年,她與父親以每格寬 1~1.5 公尺的九宮格開始進行小規模栽種,直到今年第五年,部落族人紛紛參與,田地裡滿滿都是人,從小朋友、爸爸媽媽,到阿婆阿公都加入了。種植時,大人們並不會特別禁止小朋友進入水田,「就是希望他們的生命裡面有小米的紀錄。」芭翁老師說。

部落中原本用來存放小米的穀倉,如今變成了展示館兼小米教室,芭翁老師更製作了「小米色票」,讓大家能清楚看見不同小米在色澤、形狀、米穗上的差異。同時,她也將種子分給其他部落,希望小米保種的行動可以持續下去。

如今田埔部落成功種植約 40 個品系的小米,芭翁老師發現這五年來栽種的不只是小米,還將泰雅族的語言、儀式、文化,以及部落中人跟人之間的關係,都種回來了。

田埔部落成功種植約 40 個品系的小米,還將關係給「種」了回來。圖/小米方舟臉書

種小米的過程中包含了許多泰雅族獨有的儀式,如種植前的「開墾季(祭)」、播種時的「播種季(祭)」。沒錯,這裡用了兩個「ㄐㄧˋ」,因為既是「季」──長達 1~1.5 個月的時段,也是「祭」──不可或缺的儀式。

中間歷經間拔除草、初果(泰雅族會在耕地外圍種植黃瓜,讓上山工作或狩獵的部落族人飢餓時食用)、趕鳥,後面的收割、入倉與初熟也有儀式,採收後還要經過曬、脫粒與脫殼等等處理,才能變成可食用、釀酒、做糕的小米。

「和大家分享這麼多小米的細節,是因為小米是泰雅族生命寄託的作物。」芭翁老師說。

從保存食物開始,醞釀出獨一無二好滋味

對泰雅族來說,發酵的意義是保存食物,在過去沒有電力的時期,發酵可以延長食物的可食性,「而釀製的重點在於:你要釀什麼?發酵到什麼程度?」芭翁老師分享道。從前的生活沒有現在方便,當遇到舉辦婚禮這種大事,便要翻過整座山頭,去另一個部落告知,因此所有的食物都必須妥善思考該如何保存,依需求去選擇處理方式。

她將醃製分為四個要素:材料、工具、步驟、功能。泰雅族醃製的「材料」廣泛,包含小洋蔥、生薑、辣椒、芥菜等植物,以及虎頭蜂蜂蛹、飛禽走獸等動物;「工具」有鹽巴、蔗糖等食材,以及鍋子、甕、罐子等器具。「步驟」則視醃製物而定,如洗滌、抹鹽、靜置、瀝乾、蒸煮、攪拌、放置與開封;「功能」也各有不同,從祭典、狩獵、婚禮,到約定、賠償,甚至避邪。

泰雅族有名的傳統食物「得麼面(tmmyan)」(醃肉),便是一道需經過發酵流程的料理。首先,將空罐洗淨、瀝乾,接著清洗小米、煮至半成熟,放涼待用。豬肉清洗瀝乾,切成約 1 公分寬厚的條狀,抹上適量鹽巴,與準備好的小米攪拌,也可以加入山胡椒(馬告)或生薑調味。最後裝罐封緊,再以膠布纏繞就完成了。

完成後的得麼面又鹹又香,滋味豐富濃郁,無論配菜下酒都是一絕,自用或待客都令人回味無窮,更有孩子會忍不住一塊接著一塊當零嘴吃,足見那令人著迷的程度。

利用「微生物」,發展自然農業

除了應用在料理之中,夏禾大哥更利用了發酵的智慧,改變整座農場。提起一切的開端,夏禾大哥說,過去務農噴灑農藥時,都必須搭配防衣與防毒面具,連自己都有疑慮,消費者肯定也會擔心,讓他不禁思考:「究竟什麼才是我想要的農業?」於是,他回到部落,開始嘗試自然農業。

「自然農業又叫做傻瓜農,意思是很笨的人才這麼做,這背後的學問和部落老人家的知識有關,也和我接下來要談的『微生物』大有關係。」

夏禾大哥喜歡爬山,觀察這座天然教室,在不同海拔高度收集微生物,取樣後成為自己農業的基礎。另外,他也會用剩下的米飯取菌,將米飯裝盒放入土中,並蓋上竹編與木頭,防止被老鼠吃掉。

「以桂竹而言,老人家說如果竹筍很甜,就不能拿(竹子)來蓋房子,因為這麼甜容易蛀蟲。但是我發現,竹筍很甜的時候地上會有很多微生物、能看見菌絲,我就從中取樣、培養,想辦法帶回農場,成為我的原料。」他說。

夏禾大哥帶著微生物回到農場,開始嘗試繁殖與利用。「在竹林中看到的菌絲是白色的,繁殖出來如果看見黃、藍、紅色就代表發霉了,不是我要的微生物。我培養到整個地面都變成微生物,裡面包含很多透過部落知識去調整的過程,也就是我們說的發酵。」

夏禾大哥會米裝入盒中,取樣微生物,進行培養。圖/Pixabay

取之部落、用之部落,「發酵」出肥料與飼料

這些微生物可以做什麼呢?夏禾大哥以山上的植物搭配微生物,培養成農場可用的資源,用來種菜施肥、雞飼料。

雞吃了添加了發酵營養液的飼料,長得健健康康,自然能生出健康美味的雞蛋。除此之外,他更告訴我們:微生物還能打造出乾淨無味的雞舍!一般談到雞舍,我們容易聯想到排泄物交雜、臭氣薰天的場所,不過,夏禾大哥的雞舍卻不臭,孩子們甚至願意赤腳走進去,正是因為「微生物都在幫我們工作。它能快速分解雞糞、把糞便變成硬塊。如果不使用微生物,大概一、兩天雞舍的蒼蠅就跑出來了。」夏禾大哥說。

另外,農場的菜園不蓋上外面買來的披布,而是直接使用山上的落葉,種菜前於地面培養微生物,將菜園當作天然發酵床,便能種出自然漂亮的蔬菜。

「取之部落、用之部落,我從山上取樣微生物,回到部落裡面經過發酵,用來噴灑植物、養雞,這些都是我們經過十年研究的結果。」夏禾大哥說道。

他也帶著女兒們從中體驗和實驗,在不同海拔尋找不同的菌種,測試不同味道與濕度對發酵產生的影響。「微生物在還沒有人類的時候就存在了,自然界是乾淨而健康的,但人類帶入太多干擾,現在我們藉由部落老人家的智慧,再次學習尊重這個生態。」

把路走寬、走遠,繼續吃出連結

左起為芭翁老師、林益仁老師、夏禾大哥與講座主持人簡妤儒老師。圖/泛科學。

「小米方舟」執行的過程中也曾經歷困難,畢竟各部落的特性與發展有所不同,有的部落發展旅遊民宿,隔壁鄰居栽種水蜜桃與高山茶,而除了小米外,也有各種不同的作物,像是夏禾大哥的雞蛋、其他小農的蔬菜等等。不過,學者老師們給予了許多協助,「大家都還在努力磨合。」芭翁老師說,「希望這條路可以越走越寬、人越來越多。」

夏禾大哥也談到部落裡的農業還是有其挑戰,多變的氣候也會影響工作運作模式,像是平地雖然平靜無雨,但山上可能正大雨滂沱。另外,每個小農的施作狀況不同,要如何協助輔導、分析研究,都需要下功夫。「作物就是我們的品牌,需要好好把關。現在算是剛起步,還不太容易。」

「發酵」對原住民族來說,不單單是一種料理方式,還連結著傳統儀式與文化,而「吃」這樣並不起眼的日常動作,其實在每一天中,慢慢建立出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關係。祖先世代累積的智慧帶著族人們與氣候、生態、環境共存,每一叢微生物都值得研究,每一株小米的顏色都值得紀錄,如同林益仁老師說的,泰雅族的食文化不只在於物質面,更深深融入了所有社會面貌與價值觀。

本文與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臺灣大學創新設計學院以及大學PLUS計畫辦公室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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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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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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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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