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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輯】在《我們與惡的距離》之間:關於傷痛、司法、媒體與恐懼的交集

PanSci_96
・2019/03/27 ・266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56 ・八年級

公視與呂蒔媛編劇、大慕影藝合作推出的《我們與惡的距離》於 3 月 24 日播映,首播兩集以無差別殺人事件為起點,同時交織著司法與媒體的現況。此劇挑戰了艱鉅的台灣社會議題,亮眼的卡司、精彩的劇情節奏以及細膩的情感呈現,讓人邊泛淚邊期待著週末的到來。

這部戲劇不只討論了我們與惡之間若即若離的距離,也談關於面對失去摯愛的傷痛,正義、憤怒與人權的爭論,精神疾病的診斷與污名。就讓我們來看看這些場景背後的各種討論吧!

我們與惡的距離宣傳圖。source:大幕影藝

——-以下有一、二集劇情描述,怕雷慎入——-

 

痛失摯愛,那樣的哀傷時時浮現

在隨機殺人事件中失去兒子的新聞台編輯主管宋喬安(賈靜雯飾)與其丈夫劉昭國(溫昇豪飾)感情瀕臨破裂,時隔兩年的母親節,喪子的悲痛依然壟罩整個家庭……

失去摯愛引發的強烈悲痛,是引起憂鬱症的重要因素。

幾乎每一個痛失摯愛的人都會經歷心情低落期,時間長短各有不同──從數小時、數天、數週到數月都有可能,有時候甚至會持續數年。因為失去至親好友而悲痛的人大多不會罹患嚴重影響健康的憂鬱症,但是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會陷入一段臨床上很顯著的發作期。沒有人能避免面對死亡,所以死亡一直都會是引起許多人憂鬱的因素。即便統計資料不完善,我們也可以推估大約四分之一的憂鬱症病例與傷慟有關。

在排山倒海的輿論與司法體系中,如何維繫普世價值的人權?

人權律師王赦(吳慷仁飾)及妻子丁美媚(周采詩飾)家庭生活溫暖和睦。卻因為他堅持接任爭議案件的辯護律師,而蒙上一層陰影。

人權也是一種態度,它是多元、包容、自我懷疑與驗證。如果想要擁抱人權的一角,就需要接受它的全貌。冤案運動不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工具,而是一面鏡子,唯有同時重視科學與人權者,才能找回司法的價值。

搶快回應,或許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各大新聞台熱烈撥放著普吉島爆炸的消息,編輯台忙亂查證中,所有的人都尚未獲得確切的資訊,上級的電話卻一聲聲打進來施壓,詢問為什麼還不從眾播出相同的新聞……

戲劇反映真實,當代快速的媒體節奏、活躍的社群媒體加上片面化的資訊呈現,大型的傷痛事件往往成為爭論不休的的戰場。但在評論之際,我們真的了解真相了嗎?

無論是快速評論、快速遺忘或是片面論斷,其實都是源自於人類對於資訊處理的本能。但是如果能注意到背景和脈絡的影響,運用整體的思考,或許我們終能讓這世界一點一點慢慢改善。

令人恐懼的,往往來自於不曾瞭解

幼稚園闖入疑似精神病患者挾持幼童,社區內的精神療養院只得緊急聲明:「目前只有 2 名成員告假外出聯繫不上,其他成員都保持聯繫。」飽受社區壓力的精神療養院忐忑不已。

於精神疾病的印象,較為人所知的可能思覺失調症 (Schizophrenia, 舊稱精神分裂症),這是一種思考、感覺、行為與現實脫節的疾患,但「並不是」精神疾病的全貌。

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Fifth Edition, DSM-V)這947頁的英文書中,洋洋灑灑的列出了18類的精神疾病,如果認真翻閱,會發現我們自己可能就符合其中的一些診斷準則(如心情低落、失眠、酒精、尼古丁依賴),那不就如同食神所說:「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符合精神病」?

就像法律訂定的精神不是要入人於罪一樣,精神疾病的定義是確認出「精神狀態、自己主觀感受的痛苦、社會與職業的功能是否明顯偏離『一般人』」的這群人,給予幫忙。精神病不等同於大家說的瘋子;來精神科就診,也不是要把這個人貼上標籤、然後關起來,而是要幫助他能夠正常的回歸社會。

當那些已然破碎的心智,碰上暴力與司法

狹持事件還未終止,王赦和美媚仍然在幼稚園外焦急等待。此時品味新聞台找不到精神科醫師來出面說明,因此宋喬安慫恿擔任精神科醫師的妹夫林一駿(施名帥飾)上節目來談疑似狹持事件,但林一駿卻這麼回:「患者會被污名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媒體造成的,媒體這樣一搞,明天什麼家屬病人、社區鄰居通通都把他們沒什麼問題的病人,送去強制住院了啦。」

精神疾病與心智障礙的患者,是一般社會行為範疇的異常值(outlier),這也正是這些患者常被污名化為「瘋了」而無法被深入理解的原因。我們因為對於精神疾病與心智障礙的無知與怠惰,寧可選擇淺薄的判斷與快速的隔離手段,也不願深入去理解:這些患者不是「病患」,而是患了病的「人」──重點不該在於把患者跟病症同質化,而一起加以隔離或屏棄。

重點該在把這些人重新當作「人」來看待,深入的理解他們的疾病與苦痛,進而在這些人誤蹈法網時,透過適切地檢視與討論,綜合臨床心理、精神醫學以及法律的觀點,來決定恰當的處遇手段。

這些龐大的議題,需要經歷大眾一次次的關心探索,才有機會一同找到的出路。《我們與惡的距離》作為真實案件改編的寫實劇,就讓我們隨著劇情一步步地體會探索這個世界吧。

本劇尚在播映中,想看戲的夥伴請詳見姐妹站娛樂重擊整理:《我們與惡的距離》線上看 與播映時間總整理

編按:本文多數文字改寫自延伸閱讀,完整版本請點入內了解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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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達療法」:改善幻聽的替身科技
胡中行_96
・2022/06/13 ・3663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2009年風靡全球的電影《阿凡達》(Avatar),預計將在2022年底推出續集《阿凡達:水之道》(Avatar: The Way of Water)。當年第一集的劇情裡,下半身癱瘓的男主角,透過控制他的替身,而得以重新站起來。[1, 2]片名的英文單字「avatar」原有多重涵義,例如:虛擬世界的替身、印度教神祇的化身、代表某概念的人物等。[3]在現實世界中,以替身來彌補殘疾的概念,正是科技發展的潮流。2018年日本的Avatar Work技術,讓身障者從遠端操控機器人OriHime-D,為咖啡廳的客戶服務。[4]在不遠的將來「元宇宙」(metaverse)中的「虛擬替身」,也能給他們更便利的社交空間。[5]然而,有沒有什麼替身科技,是為精神障礙人士量身訂製的呢?

日本的Avatar Work技術,讓身障者從遠端操控機器人OriHime-D,為咖啡廳的客戶服務。(來源:LTN on YouTube)

「阿凡達療法」

2008年英國的Julian Leff教授(1938-2021),為思覺失調患者發明了「阿凡達療法」(AVATAR therapy)。[6, 7, 8]思覺失調(schizophrenia)為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主要症狀包括:妄想、幻覺、躁動和缺乏組織的言行等。[9, 10, 11]幻覺影響的範圍涵蓋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與體感,但以幻聽最為普遍。[11]病患會聽到有人對他們講話,態度或友善無害,或殘忍傷人。[10]嘗試「阿凡達療法」的病患,用電腦為自己幻聽的聲音,設計虛擬替身,並與之對話。在醫師的引領下,病患被鼓勵挑戰這些聲音替身,並逐漸掌控全局。[8]

阿凡達療法:在醫師的引領下,思覺失調病患與自己設計的幻聽替身對話。(來源:King’s College London on YouTube)

療程規劃

從2013年起,「阿凡達療法」的研究進展,便不斷地被發表在各大學術期刊上。[8]2020年牛津大學出版的《思覺失調快報》(Schizophrenia Bulletin),介紹近年的臨床試驗,招募了幾十名「妄想型思覺失調」(paranoid schizophrenia)、「情感性思覺失調」(schizoaffective disorder)和其他精神疾病的受試者,來體驗這種療法。其療程全長6週,每週進行一次,每次60分鐘。單次治療分為三個部份:[12]

阿凡達療法:醫師(左)與病患(右)分別看著自己螢幕上的替身(上),隔牆對話。圖/參考資料12

一、對話之前(Predialogue)

醫病雙方討論並決定對話的主題。[12]

二、主動對話(Active dialogue):[註1]

在早期的治療中,約佔5分鐘,之後會增加至10到15分鐘。醫師與病患分別坐在兩個房間裡,但能直接對話。[12]這個部份又包含二個階段:

  • 第一階段「暴露與自我肯定」(Exposure and Assertiveness):[註2]螢幕上的虛擬替身,原文照錄講出病患所提供的幻聽內容。其中可能包含批評、侵犯、敵對的言論,甚至是要求病患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命令。同時,醫師則從旁支持病患,以自我肯定的態度作出回應。[12]這個階段療法的功能:
  1. 「減敏作用」(desensitisation):降低對刺激的反應。[12, 13]
  2. 「違反預期」(expectancy violation)
  3. 放棄「安全行為」(safety behaviors):有些人在焦慮的情況下,會採取某些保護措施,來避免預期的災難發生,就算它其實並不存在。這些過度的行為,是可以被剔除的。[14]
  4. 削減「制約恐懼反應」(conditioned fear response):典型的制約恐懼,是將令人厭惡的刺激(例如:閃電),與中性的事物(好比:聲調)做連結。結果不管看到前者或後者,都產生同樣的恐懼。[15]這樣無意義的連結,應該被弱化。

受試者的焦慮,在上述的暴露過程中,會得到緩解。當第一階段進行到尾聲,隨著他們的權力感漸增,虛擬替身也會小心配合,以和解的姿態出現。[12]

  • 第二階段「關係、發展與情緒處理」(Relational, Developmental and Emotional Processes):在對話中導入自傳性的內容,試圖創造生命的意義,解決過往創傷,並重拾力量。受試者練習對抗幻聽(替身)的壓迫,由爭執中抽離,不從「它」或別人的角度看待自己。其中有些人藉此重塑被歧視的經驗,並接受自我;與幻聽中逝者的聲音(替身)對話,以撫平傷痛;或是勇敢面對羞愧自責的內在情緒,準備重新融入社會。結束前,則聚焦未來,討論對病患有意義的復原計劃。[12]

三、對話之後(Postdialogue)

在整個療程的最後,醫師會陪伴病患檢討對話的內容,並提供後者一份錄音。[12]

進行中的臨床試驗

有了上面的經驗,研究團隊於2021年5月的《試驗》(Trials)期刊,分享了目前依然在進行中的臨床試驗。這回招募的受試者多達幾百人,以隨機方式拆做二組,參與原版(6週)或第二代加長型(12週)的「阿凡達療法」。初步結果會在第16和28週驗收,再進行分析。研究團隊COVID-19疫情期間排除萬難,努力照計劃執行。[16]整個臨床試驗預計在2023年10月底結束,可能2024年才會發表論文。[17] [註3]

因此,在等候電影《阿凡達:水之道》問世的同時,某些醫療專業人士和精神病患們,也對第二代「阿凡達療法」的試驗結果引頸期盼。

備註

【註1】哲學家Risto Hilpinen給「主動對話」(active dialogue)的定義,是「非由單方主導,參與的雙方僅使用間接的評論」,給允對話者選擇主題的自由,並容許討論在轉折的時候,不會打斷思路。[18]

【註2】網路上有許多英文單字「assertiveness」的中文翻譯,國家教育研究院建議的版本是「率直」,而教育部教育百科的說法則為「自我肯定」,本文採用後者。[19, 20]

【註3】一般臨床試驗的規劃,在主要治療期之後,還會回診檢查或填寫評估問卷,所以試驗的總長度超過治療期是很正常的。大型臨床試驗會在多個地點分頭進行,就算受試者參加的是同地點的試驗,也有可能在招募期的不同時間點加入。因此,對單一受試者來說,臨床試驗總長僅數週或數月;但研究團隊可能要花數年,才能完成所有受試者的療程、追蹤和數據分析。

參考資料

  1. Avatar (2009 film) (Wikipedia, 2022)
  2. Avatar: The Way of Water (IMDB, 2022)
  3. avatar (Merriam-Webster, 2022)
  4. Avatar Work: Telework for Disabled People Unable to Go Outside by Using Avatar Robots “OriHime-D” and Its Verification (ACM/IEE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uman-Robot Interaction, 2020)
  5. Is The Metaverse Likely To Be Accessible And Inclusive Of People With Disabilities? (Forbes, 2022)
  6. AVATAR therapy for auditory verbal hallucinations in people with psychosis: a single-blind,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The Lancet Psychiatry, 2018)
  7. Julian Leff obituary (The Guardian, 2021)
  8. Avatar Therapy (Avatar Therapy Ltd, 2021)
  9. Schizophrenia (Mayo Clinic, 2020)
  10. Symptoms of Psychosis (Early Psychosis Intervention, 2022)
  11. Hallucinations and hearing voices (National Health Service, 2022)
  12. AVATAR Therapy for Distressing Voices: A Comprehensive Account of Therapeutic Targets (Schizophrenia Bulletin, 2020)
  13. Desensitization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2022)
  14. Safety behavior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2022)
  15. Fear conditioning (Nature, 2022)
  16. Optimising AVATAR therapy for people who hear distressing voices: study protocol for the AVATAR2 multi-centre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Trials, 2021)
  17. Optimising AVATAR therapy for distressing voices (ISRCTN, 2021)
  18. Rationality in Science: Studies in the Foundations of Science and Ethics (p. 128; Springer Science & Business Media, 2012)
  19. 率直性訓練模式Assertiveness Training Model (國家教育研究院,2012)
  20. 詞條名稱:自我肯定訓練(Assertiveness_training)(教育百科,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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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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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澳洲臨床試驗研究護理師,以及臺、澳劇場工作者。 西澳大學護理碩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士(主修編劇)。邀稿請洽臉書「荒誕遊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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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ID-19 可能引發的精神問題
胡中行_96
・2022/05/09 ・2929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一位 29 歲的白人女性,聲稱吞了 20 顆普拿疼[註 1]自殺。她缺乏食慾,不易專注;兩週來心情低落,怎麼也睡不好,過去二日完全無眠;「眼見」烏黑的物質從嘴裡出來,又「耳聞」聖誕老人強迫她滯留醫院。她覺得自己腹中的嬰兒「失血過多,無法呼吸」,同時擔心懷孕的「妻子」陰道疼痛出血。稍後,她表明要回家找「丈夫」。

這名白人女子沒能解釋,為何同時擁有兩性的合法伴侶。語無倫次之後,察覺醫護人員懷疑她嗑藥,她決定誠實以告:由於被患有躁鬱症的生父性侵,她惡夢連連,不時落入過往回憶,彷彿瞬間重歷其境(flashbacks)[註 2],常常對周遭環境過度警覺,還出現人格解體[註 3]的症狀,彷彿所有的情感、知覺都事不關己。過去,她曾濫用古柯鹼、冰毒與酒精;這兩個禮拜,還每天呼麻。簡而言之,就是個無法撫平性侵創傷,遂走向墮落的悲劇。

該名女子聲稱被患有躁鬱症的生父性侵,導致惡夢連連,不時落入過往回憶。圖/Pixabay

家屬的說法和醫檢結果顯示什麼?

在為她掬一把同情淚之前,院方找來家屬求證,後者完全推翻以上說辭。

關於該女子的故事,她的丈夫與母親持另一個版本:患有躁鬱症的父親從來沒有性侵過她,而她這輩子也不曾濫用物質;吞幾顆普拿疼遏止頭疼是事實,講服藥自殺就言重了;她只有丈夫,沒有妻子;夫婦倆雖然嘗試懷孕,但女子目前絕無身孕。原本健康安好的她,二日前突然在深夜喚醒確診 COVID-19 的丈夫,說:「因為你的罪惡,我們得去見耶穌。」她極度憂慮丈夫會就此死去。接下來直到入院前,她僅睡了 5 小時。

若是單純聽信任何一方,必會有失公允。因此,要做一系列的檢查,讓證據說話。毫無精神病史的女子,到院時確診 COVID-19,並呈現發燒、頭痛、喉嚨痛、失去嗅覺與味覺等症狀。尿液檢查結果,娛樂性用藥和懷孕等項目均呈陰性;倒是白血球酯酶(leukocyte esterase)與大腸桿菌呈陽性,但沒有尿道感染的症狀。血液中白血球計數為 9.8 K/μL,在正常範圍內;而普拿疼含量小於 15 μg/mL,沒有超越過量門檻 20μg/mL。精神狀態檢查方面,她雖然曉得自己身在哪裡,也認得人,卻不知今夕是何夕。思緒缺乏組織,無法執行延宕回憶(delayed recall),方才被告知的詞彙,不久便忘得徹底。

總歸,這名白人女子的確精神異常,症狀指向二種可能:譫妄(delirium)或精神病(psychosis)。前者是短暫的精神狀態變化,通常僅維持幾天;後者則是嚴重地與現實脫節。在這二個類似的鑑別診斷中,醫師究竟會如何抉擇?

疫情期間精神病例激增的原因

早在 COVID-19 疫情以前,SARS 和 MERS 流行的時候,就有神經精神醫學研究探討過冠狀病毒感染神經系統,對病患精神狀態的影響。冠狀病毒是單股的 RNA 病毒,有數種亞型,大多僅會造成輕微的上呼吸道感染。SARS 或 MERS 的住院病人中,若有精神問題,較常立刻出現的情形是譫妄;至於憂鬱、焦慮、創傷壓力症候群等,則要等到數個月後。COVID-19 疫情以來,不少精神科醫師觀察到,原本沒有相關病史,卻在確診後出現精神異常情形的人數增長。[註 4]

在《英國醫療期刊案例報告》中,甚至有位 36 歲的非裔美國婦女,本身和家人都沒有精神科病史,但在感染 COVID-19 後,竟也出現妄想、多疑等精神病的症狀,而且有別於譫妄,她的注意力十分正常。造成精神異常案例在 COVID-19 疫情中激增的成因很多,比方:缺氧、免疫反應、病毒感染腦部、治療的副作用,抑或是社交疏離等都有可能。不過,有些疫情期間出現的精神狀況,不與 COVID-19 感染機制直接相關,只是壓力造成的結果。[註 5]

社交疏離也是造成精神異常案例在 COVID-19 疫情期間激增的成因之一。圖/Pixabay

後續治療過程與結果

回到先前故事中的白人女子,她是在感染 COVID-19 後精神狀態改變,父親的躁鬱症又算是相關家族病史,她因此被認為是罹患精神病,而非譫妄。發病機制可能是冠狀病毒從血液或周圍神經元,進入中樞神經系統。此時,大腦的發炎反應會觸動免疫系統,釋放出 IL-6、TNF-α 與 IL-1β 等細胞激素,正與一般首次精神病發者體內的狀況相同。

根據 2022 年 1 月《精神科案例報告》期刊的報導,這名白人女子入院後,每天服用 10 毫克的「奧氮平」(olanzapine),效果立竿見影,但副作用不小。因此,幾天後改成相同劑量的「阿立哌唑」(aripiprazole)。二者都是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不過「阿立哌唑」造成體重增加的程度,比「奧氮平」輕微。住院五天後,這名白人女子終於精神狀態穩定,得以出院。

另外,上述《英國醫療期刊病例報告》裡的非裔美國婦女,則是先採用「奧氮平」,然後加上鎮定劑「氯硝西泮」(clonazepam)以抑制焦慮的情緒。最後全部撤換,出院前只剩每天服用 3 毫克「理思必妥」(risperidone),因為「理思必妥」比「奧氮平」不易增加病患體重。她總共住院 7 天,後來沒有依指示回診,還自行停藥,所幸沒有復發。

圖非當事藥物。經過抗精神病藥物治療後,這兩名女子的情況都有所改善。圖/Pixabay

註解

  • 註 1:每種西藥都有學名(generic name)和商品名(trade name),前者是標示成份的專有名詞;後者則是各廠牌為同一成份藥物取的不同名稱。這裡期刊原文提及的藥物學名是美、日、臺灣所謂的「acetaminophen」,在澳洲和英國等地則稱作「paracetamol」,中文翻譯為「乙胺酚」。雖然「普拿疼」只是乙醯胺酚的眾多商品名稱之一,但是較為臺灣民眾熟知,因而於此採用。
  • 註 2:瞬間重歷其境(flashback)是一種記憶或知覺回溯的現象,有點類似流行用語「回憶殺」的概念。美國心理學協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將之分為二種:一、外在環境刺激,例如:文字、聲音、畫面等,觸發傷痛的回憶,可能與創傷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有關。二、自發性地進入上次嗑藥時,知覺扭曲(perceptual distortion)的狀態,宛如時空錯置。使用 LSD 娛樂性用藥的幾個月到數年後,都有機會發生。
  • 註 3:人格解體(depersonalisation)是一種對自我感覺不真實的心理狀態,像是從外在的世界觀察「自己」這個角色。
  • 註 4:Rogers, J. P., Chesney, E., Oliver, D., Pollak, T. A., McGuire, P., Fusar-Poli, P., Zandi, M. S., Lewis, G., & David, A. S. (2020). Psychiatric and neuropsychiatric presentations associated with severe coronavirus infection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with comparison to the COVID-19 pandemic. The lancet. Psychiatry7(7), 611–627.
  • 註 5:Parra, A., Juanes, A., Losada, C. P., Álvarez-Sesmero, S., Santana, V. D., Martí, I., Urricelqui, J., & Rentero, D. (2020). Psychotic symptoms in COVID-19 patients. A retrospective descriptive study. Psychiatry research291, 113254.

參考資料

  1. Bakre, S., Chugh, K., Oke, O., & Kablinger, A. (2022). COVID-19 Induced Brief Psychotic Disorder: A Case Report and Review of Literature.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2022, 9405630.
  2. Laboratory Procedure Manual.
  3. Agrawal S., Khazaeni B. Acetaminophen Toxicity. (2021). StatPearls, 2022.
  4. Delirium – APA Dictionary
  5. Delirium – Mayo Clinic
  6. Psychotic Disorders – MedlinePlus
  7. Smith CM, Komisar JR, Mourad A, et al. COVID-19-associated brief psychotic disorder. BMJ Case Reports CP, 2020;13:e236940.
  8. Olanzapine – MIMS
  9. Aripiprazole – MIMS
  10. Wani RA, Dar MA, Chandel RK, Rather YH, Haq I, Hussain A, Malla AA. (2015). Effects of switching from olanzapine to aripiprazole on the metabolic profiles of patients with schizophrenia and metabolic syndrome: a double-blind, randomized, open-label study. Neuropsychiatr Dis Treat. 2015;11:685-693
  11. Flashback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12. Depersonalization – APA Dictionary of Psych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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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跟「睡不好」,到底哪裡不一樣?——《夜行大腦》
臉譜出版_96
・2021/12/19 ・1876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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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 蓋伊・萊施茨納(Guy Leschziner)
  • 譯者 / 郭庭瑄

失眠患者的寂寞感無可比擬。他們半夜獨自醒來,整個世界都在酣眠。克萊兒用日記記錄自己的睡眠情況,她寫道:「家裡其他人都睡著了。我真的很絕望。試過這麼多方法,每天晚上卻還是會下樓回到客廳,一個人坐在這裡。感覺好孤單,好像看不到盡頭,永遠不會結束。」

事實上,她並不孤單。差得遠了。失眠問題普遍到令人難以置信。若你和克萊兒一樣發現自己無法入睡、難以入睡,或醒來時覺得沒睡好,只能說歡迎你加入會員眾多的失眠俱樂部。失眠是最主要也最常見的睡眠障礙,大約有三分之一的成人都睡不好,十分之一左右的成人患有慢性失眠,以致長期睡眠品質不佳,白天還會出現疲勞、易怒、注意力不集中和缺乏動力等情況。

然而,失眠不只是一種身體病況,也是一種症狀,例如甲狀腺機能亢進或特定藥物治療都會引發失眠。此外,失眠也可能是精神疾病的特徵,比方說焦慮症、憂鬱症或躁鬱症等。事實上,百分之五十的失眠患者都患有精神疾病(但也表示有百分之五十沒有)。失眠是一種正式的醫學疾病,但在沒有其他潛在問題的情況下,這兩個字頂多算是概括的術語。失眠有很多種,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不是每個失眠患者都有睡眠不足的困擾。

有些人的「睡不好」屬於主觀認知,沒有客觀證據支持。我很少請失眠患者到睡眠實驗室進行研究,畢竟一個在家都睡不好的人要是全身覆滿電極貼片躺在陌生的床上,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錄下來仔細分析,肯定更難入眠。不過,若要進一步探究失眠的原因,檢測是否有其他睡眠障礙,我就會請病人到實驗室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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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眠狀態錯覺」 患者的實際生理數據看似正常,但主觀上卻感覺睡眠品質不好。圖/Pexels

睡眠研究結束後,我會問病人睡得怎麼樣,很多病人都會說「我睡得很不好」,可是一看到睡眠研究結果,才發現眼前這些堅稱自己只睡了一、兩個小時的人其實睡得很好,不僅睡了七個多小時, 深度睡眠也很足。這種類型的失眠稱為「 睡眠狀態錯覺」(sleepstat emisperception)或「矛盾性失眠」(paradoxical insomnia),而這種現象或可用來解釋為什麼不少失眠患者的睡眠研究結果都很正常,與病患本身的認知有落差。這類患者感受睡眠的方式不一樣,也許他們把重點放在睡眠品質,但睡眠品質無法用「睡眠多項生理檢查」這種標準測量技術來判定;又或者他們的大腦於短暫覺醒(此為正常睡眠的特徵之一)間活動,以致他們將之感知為清醒狀態,而非睡眠研究顯示的深度睡眠。

其他失眠患者可能會有睡眠中斷的問題,每晚發作幾次,但總睡眠量正常。有些人就算總睡眠時間減少,深度睡眠量依舊處於正常範圍,這個階段的睡眠非常重要,是修復身體與養足精神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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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睡眠是修復身體與養足精神的關鍵時期,也是睡眠品質的重要指標。圖/Pixabay

至於像克萊兒這樣的重度失眠患者,客觀證據在在顯示他們的睡眠時間很短,有時每晚只睡幾個小時。這類病患身上會出現攸關壓力的生物學特徵,即所謂的「過度醒覺」狀態(hyperarousal,或稱過度激發狀態),舉凡神經緊繃、心跳加速、高度警覺、興奮或警戒感等都是過度醒覺的徵狀。

一旦遇上壓力,許多激素和神經傳導物質都會發揮作用,緊張或焦慮狀態也會刺激人體中多個系統,導致皮質醇、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濃度上升,尿液中這些激素的分解產物含量也會變多。「過度醒覺狀態」的特徵還包含夜間心率加速、耗氧量增加(表示代謝率更高)和瞳孔放大,反映出交感神經系統活動增強,而交感神經系統正是負責調節「驚嚇、戰鬥、逃跑」反應的主要機制。重點是,實際上睡眠量充足的失眠患者並不會出現這些反應。

——本文摘自《夜行大腦:從失眠、夢遊到睡眠中躁動、暴食、性交……,神經科醫生與睡眠障礙的決鬥傳奇,揭開你不知道的睡眠祕密》/ 蓋伊・萊施茨納,2022 年 1 月,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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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輯】在《我們與惡的距離》之間:關於傷痛、司法、媒體與恐懼的交集
PanSci_96
・2019/03/27 ・266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56 ・八年級

公視與呂蒔媛編劇、大慕影藝合作推出的《我們與惡的距離》於 3 月 24 日播映,首播兩集以無差別殺人事件為起點,同時交織著司法與媒體的現況。此劇挑戰了艱鉅的台灣社會議題,亮眼的卡司、精彩的劇情節奏以及細膩的情感呈現,讓人邊泛淚邊期待著週末的到來。

這部戲劇不只討論了我們與惡之間若即若離的距離,也談關於面對失去摯愛的傷痛,正義、憤怒與人權的爭論,精神疾病的診斷與污名。就讓我們來看看這些場景背後的各種討論吧!

我們與惡的距離宣傳圖。source:大幕影藝

——-以下有一、二集劇情描述,怕雷慎入——-

 

痛失摯愛,那樣的哀傷時時浮現

在隨機殺人事件中失去兒子的新聞台編輯主管宋喬安(賈靜雯飾)與其丈夫劉昭國(溫昇豪飾)感情瀕臨破裂,時隔兩年的母親節,喪子的悲痛依然壟罩整個家庭……

失去摯愛引發的強烈悲痛,是引起憂鬱症的重要因素。

幾乎每一個痛失摯愛的人都會經歷心情低落期,時間長短各有不同──從數小時、數天、數週到數月都有可能,有時候甚至會持續數年。因為失去至親好友而悲痛的人大多不會罹患嚴重影響健康的憂鬱症,但是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會陷入一段臨床上很顯著的發作期。沒有人能避免面對死亡,所以死亡一直都會是引起許多人憂鬱的因素。即便統計資料不完善,我們也可以推估大約四分之一的憂鬱症病例與傷慟有關。

在排山倒海的輿論與司法體系中,如何維繫普世價值的人權?

人權律師王赦(吳慷仁飾)及妻子丁美媚(周采詩飾)家庭生活溫暖和睦。卻因為他堅持接任爭議案件的辯護律師,而蒙上一層陰影。

人權也是一種態度,它是多元、包容、自我懷疑與驗證。如果想要擁抱人權的一角,就需要接受它的全貌。冤案運動不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工具,而是一面鏡子,唯有同時重視科學與人權者,才能找回司法的價值。

搶快回應,或許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各大新聞台熱烈撥放著普吉島爆炸的消息,編輯台忙亂查證中,所有的人都尚未獲得確切的資訊,上級的電話卻一聲聲打進來施壓,詢問為什麼還不從眾播出相同的新聞……

戲劇反映真實,當代快速的媒體節奏、活躍的社群媒體加上片面化的資訊呈現,大型的傷痛事件往往成為爭論不休的的戰場。但在評論之際,我們真的了解真相了嗎?

無論是快速評論、快速遺忘或是片面論斷,其實都是源自於人類對於資訊處理的本能。但是如果能注意到背景和脈絡的影響,運用整體的思考,或許我們終能讓這世界一點一點慢慢改善。

令人恐懼的,往往來自於不曾瞭解

幼稚園闖入疑似精神病患者挾持幼童,社區內的精神療養院只得緊急聲明:「目前只有 2 名成員告假外出聯繫不上,其他成員都保持聯繫。」飽受社區壓力的精神療養院忐忑不已。

於精神疾病的印象,較為人所知的可能思覺失調症 (Schizophrenia, 舊稱精神分裂症),這是一種思考、感覺、行為與現實脫節的疾患,但「並不是」精神疾病的全貌。

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Fifth Edition, DSM-V)這947頁的英文書中,洋洋灑灑的列出了18類的精神疾病,如果認真翻閱,會發現我們自己可能就符合其中的一些診斷準則(如心情低落、失眠、酒精、尼古丁依賴),那不就如同食神所說:「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符合精神病」?

就像法律訂定的精神不是要入人於罪一樣,精神疾病的定義是確認出「精神狀態、自己主觀感受的痛苦、社會與職業的功能是否明顯偏離『一般人』」的這群人,給予幫忙。精神病不等同於大家說的瘋子;來精神科就診,也不是要把這個人貼上標籤、然後關起來,而是要幫助他能夠正常的回歸社會。

當那些已然破碎的心智,碰上暴力與司法

狹持事件還未終止,王赦和美媚仍然在幼稚園外焦急等待。此時品味新聞台找不到精神科醫師來出面說明,因此宋喬安慫恿擔任精神科醫師的妹夫林一駿(施名帥飾)上節目來談疑似狹持事件,但林一駿卻這麼回:「患者會被污名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媒體造成的,媒體這樣一搞,明天什麼家屬病人、社區鄰居通通都把他們沒什麼問題的病人,送去強制住院了啦。」

精神疾病與心智障礙的患者,是一般社會行為範疇的異常值(outlier),這也正是這些患者常被污名化為「瘋了」而無法被深入理解的原因。我們因為對於精神疾病與心智障礙的無知與怠惰,寧可選擇淺薄的判斷與快速的隔離手段,也不願深入去理解:這些患者不是「病患」,而是患了病的「人」──重點不該在於把患者跟病症同質化,而一起加以隔離或屏棄。

重點該在把這些人重新當作「人」來看待,深入的理解他們的疾病與苦痛,進而在這些人誤蹈法網時,透過適切地檢視與討論,綜合臨床心理、精神醫學以及法律的觀點,來決定恰當的處遇手段。

這些龐大的議題,需要經歷大眾一次次的關心探索,才有機會一同找到的出路。《我們與惡的距離》作為真實案件改編的寫實劇,就讓我們隨著劇情一步步地體會探索這個世界吧。

本劇尚在播映中,想看戲的夥伴請詳見姐妹站娛樂重擊整理:《我們與惡的距離》線上看 與播映時間總整理

編按:本文多數文字改寫自延伸閱讀,完整版本請點入內了解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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