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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封鎖 pps 看臺灣如何成為 “Great Firewall of Chinamerica” 的模範省

洪朝貴
・2011/12/14 ・4701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64 ・九年級
封鎖 PPS 讓臺灣成為 "Great Firewall of Chinamerica" 的模範省
封鎖 PPS 讓臺灣成為 "Great Firewall of Chinamerica" 的模範省 (點選看大圖)

前兩天從多處收到這則訊息: PPS以後看不到了?智慧局擬封鎖侵權網站。 網友擔憂這將演化成臺灣版防火長城; 我則認為臺灣版防火長城不會獨立存在。 按照智慧財產保護的邏輯, 我們必須同時被納入中國和美國的防火長城。 事實上在今日智財保護無限上綱的氣氛之下, 中國的防火長城必須和美國的防火長城統一, 而臺灣則是首選的模範省 (或模範州 — 看我們先被納入哪一個防火長城)。

本文要將 「禁用 PPS」 的新聞放在一個更大的脈絡裡面, 讓讀者看到近日走火入魔智財洗腦的文化 (不只政府, 還有媒體和大學也跟利益團體配合得很好) 會把臺灣帶向何方。 上圖中紅色的圈代表 「封鎖資訊流通」 的力量; 藍色的圈代表 「協助資訊流通」 的力量; 相同顏色的圈之間的連線代表 「導致、 促成、 強化、 輔助」; 不同顏色的圈之間的連線代表 「破壞、 削弱、 阻止、 挑戰」。 當然完整的 網路現象地圖 更大; 這裡只放大與臺灣現況最緊迫相關的一小部分。

中國的資訊監控聞名全球。 最早的 防火長城 建立在網路中樞骨幹的層次。 後來的 綠壩 試圖在個人電腦上安裝監控管制軟體, 但是因為網友強力抗議而作罷。 最後共產黨政府強迫 ISP 安裝 藍盾, 就是因為大眾沒有直接的感受, 所以政府就得逞了。 當然, 中國網友有各種翻牆技術, 例如 tor ssh 隧道 — 這些多半是原始碼透明化的自由軟體, 因為你不會想要不小心下載到共產黨政府暗藏後門的間諜軟體, 反過來趁你翻牆時監控並記錄你在做什麼事。 不過既然網路是共產黨政府所掌控的, 他們可能也已經在某些場合進一步採用 深度封包檢測 (Deep Packet Inspection) 技術來對付翻牆。 郵局寄信來作比喻, 如果說早期的管制是檢查信封樣式與收件人姓名住址、 翻牆是郵件代收與改變信封外觀, 那麼 DPI 就是郵局拆信檢查信件內容。

但美國不是民主國家嗎? 怎麼也會有防火長城呢? MPAA、 RIAA、 BSA、 ASCAP 等等強大的利益團體堅持固守 「保護智慧財產權」 的商業模式, 然後發現自己處處 與網路為敵, 於是施壓美國國會及政府通過許多侵犯人權、 隱私、 消費者基本權益的惡法 — 例如 DMCA — 來管制網路。 最近的惡法則有 SOPA 與 Protect IP Act: 「智財權利人若發現任何網站上若有任何仿冒或盜版或山寨資訊, 就可以不經司法程序, 直接要求 ISP 撤下整個網站。」 它的出發點跟中國共產黨政府的出發點很不一樣; 但所造成的社會傷害是相同的 — 它們所需要的網路基礎建設, 同樣都很適合掌權者拿來限制公民言論自由, 甚至可以進一步用以監控公民隱私。 所以 哈佛商業評論紐約時報、 跟許多部落客都稱之為 “The Great Firewall of America”。 (中文短文)

臺灣對於 「數位內容產業」 的想像, 促成了 DRM 遙控數位枷鎖 技術的發展 — 根據某些 “資訊專家” 的說法, 這可以保護智慧財產權。 但事實是: DRM 本身必須採用 security by obscurity 的錯誤資安概念來設計, 所以必定會被逆向工程破解。 於是利益團體從硬體和作業系統層次來鎖 [已經賣到消費者手中的] 電子設備 — 例如剝奪消費者 開機自主權 「信任運算」 (trusted computing) Windows 8 電腦, 又例如 言論管制行之已久的 iPad。 靠著底層的限制, 尊重使用者自主權的替代播放軟體便無法執行; 利益團體意欲藉此保護必敗的 DRM。 從 技術物的政治性 來看, 不論是 DRM 或 TC, 兩者都是集權技術: 其解碼程式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也是為什麼臺灣不可能有自主的 DRM、 為什麼我們的許多反盜版措施最終一定要被全球市場主導者牽著鼻子走 — 除非我們的市場不想跟國際接軌。

但市面上並不是只有微軟和蘋果的產品。 包含 google android 手機及其他小眾硬體在內的替代硬體, 其中有一些 (但並非全部) 尊重消費者的自主權, 允許消費者自行安裝任何軟體。 沒有 「品牌忠誠肥羊心態」 的消費者可以購買這類產品, 那麼 DRM 就破功了。 對此, 利益團體有幾個對策。 第一, 是透過媒體與大學進行智財洗腦, 用 「仿冒」 混淆 「山寨」, 污名化這些小廠牌的替代硬體。 第二, 用專利禁止替代硬體上市 (蘋果電腦最積極)。 第三, 對於已經成為主流、 難以污名化的 android 手機 (其實 android 和 iPad 都是山寨 PC 而發展出來的呀!) 利用它開放的特性來打擊它。 從底層技術的層次來看, 保護智財跟言論管制是同一件事。 你所選擇的手機有沒有盡力保護智慧財產, 同時也決定了它背後的資訊大廠能不能夠對你進行言論管制。 不太願意採用言論管制技術的 Google, 當然也就無法認真保護智慧財產權。 Android 手機 apps 的 「15 分鐘」 鑑賞期, 是 google 用以聊表 「保護智財」 心意的措施; 但也正好成為 網路超人的阿基里斯腳踝, 被台北市政府以保護消費者為由而開罰。 順便一提: 再加上郝龍斌堅持不願採用 適合教育的平民工具 而硬是要 選擇 (讓專業無奈的) iPad 作為電子書包, 這一切難以理性解釋的工具選擇強烈好惡跡象, 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顆 被黑手操弄的卒子。 如果以後出現證據顯示這是智財保護團體 (層次超越蘋果電腦) 用以打擊替代硬體、 保護 TC 與 DRM 的第四個對策, 一點也不會令人意外。 維基解密, 請賜給我 陽光消毒 的力量吧!

但是 iPad、 TC、 DRM 等等這些保護智財的技術同時也會傷害合法消費者的 數位消費者六大基本權益。 不甘被限定使用昂貴播放工具的駭客於是採用逆向工程技術, 將傷害消費者的黑箱檔案格式等等破解開來破解 DRM、 或協助其他 iPad 用戶 打破蘋果電腦的電子監牢 (「越獄」)。 技術上無法封鎖資訊, 利益團體便進一步立法, 用 DMCA 的反規避條款 (anti-circumvention provision) 及 SOPA 和 PIPA 當中的類似條款來阻止這些行為。 這當然也就宣告了: 消費者花錢買來的工具, 其實並不歸消費者所有, 因為他在法律上無權拆解研究。 本身也是駭客的普林斯頓大學電腦教授 Ed Felten 曾經在 SDMI 事件 當中因為拆解研究而被控告, 所以後來他將他的部落格取名為 “Freedom to Tinker”, 就是在表達科技人的抗議。 有了反規避條款保障資訊大廠 (而非保障用戶), 再搭配 「單向享用數位內容」 的雲端炒作, 這些工具越來越像是套在牛羊身上的栓繩: 掌控權並不在 「享用」 工具的牛羊手上, 而是在另一頭握著繩索的雲端農場主人手中。 所以哈佛大學法學教授 Jonathan Zittrain 在他的著作 “The Future of Internet — and How to Stop it 一書當中, 將這類工具稱為 “tethered appliances” (“綁著栓繩的智慧家電”)。

中國與美國的網路監控技術發展方向
中國與美國的網路監控技術發展方向

對照一下, 你會發現中國和美國的網路控管各有所長: 中國從網路中樞骨幹向外推到 ISP; 現在只差個人電腦; 而美國則從消費者的個人電腦或 iPad 出發, 現在要向內推到 ISP 並最終推到網路中樞骨幹。 但是想要封鎖 「非法資訊」 流通, 三個面向缺一不可: 網路中樞骨幹、 ISP、 個人裝置都必須納入管制。 當然, 即便是做到這三點, 全面封鎖資訊流通總是不可能的任務, 因為 … 資訊渴望自由。 除非 把所有人的眼睛跟耳朵都挖掉, 改成 DRM 版的電子眼耳 [若當機, 請搜尋「完封 analog hole 的銀河帝國」並查看 google 的 「頁庫存檔」], 否則永遠都存在 analog hole。 可是掌權者其實並不在乎滴水不漏。 事實上正好相反: 掌權者很樂意用 「保護智財」 或 「阻絕色情」、 「和諧社會」 當做永遠不可能吃到口的誘餌來說服公民支持其強化管制網路的法律和政策 (例如選擇便利管制的工具), 然後藉由這些法律和政策來強化它對公民的資訊監控。 掌權者很樂意公民只看見海市蜃樓, 卻忽略通往海市蜃樓的道路上, 威脅著社會自由民主的 collateral damages。 不論最終的掌權者到底是微軟、 蘋果、 共產黨、 民主黨、 還是共和黨, 受害的永遠都是絕大多數的公民。

而臺灣, 正是這兩大監控勢力交會處的絕佳實驗場所。

首先, 美國的黑手伸入 臺灣政府 立法院、 教育界 ( 1 2) 的諸多案例, 小格 (及其前身) 已經報導過很多。 這次智財局的行動再度和美國 SOPA 及 PIPA 同步, 打算封鎖 pps, 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由研考會資訊處所主導開發的筆硯公文系統, 聽說新版即將 (已經?) 上線, 仍舊延續 ie-only 的圖利微軟作風。 (很諷刺地, 研考會卻又是長年推動 「無障礙網頁」 的單位。) 這讓公務員所使用的電腦非常單一化 (例如公務員不可能使用 百毒不侵救命碟, 因為 IE 不支援它)。 再加上國人對於微軟產品的高度依賴和對於蘋果產品的瘋狂, 這一切都指出: 「保護智財」 的強烈社會共識終將促使我們透過手上微軟或蘋果的 tethered appliances 跟美國的防火長城整合。

但是別忘記文化的力量。 當我們討論電子書產業時, 當然是以華文市場為主; 而在這個場域我們所採用的相關智財保護技術 (DRM 及 TC) 當然要以中國大陸的願景與技術規範為依歸。

當中國與美國的兩大強權在臺灣交會, 並且以 「保護智財」 的大旗呈現在大眾眼前 (而不是 「被中國統一」 或 「成為美國一州」 這麼政治敏感的形式出現) 整個社會 — 包含參與整合兩大防火長城的資訊教授及技術人員 — 都不會有太大的防衛心。 臺灣社會尊重智財的意識高於中國社會、 排斥山寨產品的意識高於中國社會、 被微軟及蘋果宰制的程度高於美國社會、 … 這些因素都有利於圖中紅色部分的力量。 越少人採用 linux 及其他 [協助捍衛使用者自由] 的自由軟體、 越少人採用 [尊重消費者自主權] 的替代硬體, 就越少人知道如何翻牆、 就越少人知道可以打破 DRM 捍衛自身的合理使用權 (fair use right — 大學智財洗腦經常刻意忽略的個人權利)。 兩個防火長城可以進一步把所有 (1) 翻牆相關資訊或 (2) 山寨產品和破解 DRM 的資訊解釋為 「破壞和諧」、 「侵犯智財」 的資訊, 加以封鎖。 中國已經在做前者; 美國已經在做後者; 而我們似乎很樂於配合兩者。 我們今天基於言論自由無法想像政府會 「禁止談論隨身碟開機」; 但誰知道將來這會不會變成是 「保護智財人人有責」 天經地義的事呢? 用 「仿冒」 污名化 「山寨」 一事 就已經說明了利益團體透過媒體進行語言洗腦的力量。 最終, 到底哪一個強權會統一 Chinamerica 的防火長城並不重要。 也許兩者最後都不成功; 但在那之前臺灣作為示範省也許就已經失去了我們使用自由軟體、 參與自由文化、 與網路力量為友 的機會, 也失去了言論自由 跟個人隱私。

而輿論、 共創共享 的自由文化、 自由軟體, 也正是我們 (目前還) 可以拿來抵抗強權網路管制、 保護日常生活上網自由的重要工具。 臺灣人現在對這些事情的集體態度 (“自由對你重要嗎? 你願意為了使用者自主權和言論自由而支持自由軟體與相關商品嗎?”) 將決定未來我們有沒有權利享受它們。 「禁止 pps」 (或禁止其他任何 p2p 或禁止其他特定種類的封包) 將會讓 「破壞 網路中立性」 成為可接受的行為, 進而一步一步把臺灣送進 Chinamerica 的防火長城。 本來如果發現任何 ISP 破壞網路中立性, NCC 都有義務要主動出面關切才對; 現在如果智財局公開主張合法化這種行為, 而 NCC 卻甚至加碼配合, 那麼看來是需要有人發起一個運動組織網民去佔領這兩個機關了 — 所有在乎言論自由的網民, 而不是只有 pps 的用戶都可以考慮參加。

… 趁這類的訊息還不會被防火長城過濾掉之前。

(本文原發表於 資訊人權貴ㄓ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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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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