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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蟲的異想世界

PanSci_96
・2013/12/07 ・3101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473 ・五年級

本文由民視《科學再發現》贊助,泛科學獨立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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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Gilver

從大約三億多年前石炭紀的時候,有翅昆蟲像是蜻蜓、蟑螂就已經在天空翱翔;兩億五千萬年前的二疊紀,完全變態昆蟲祖先出現,經歷漫長的演化產生今日70%的昆蟲種類。直到今天,昆蟲已經發現的昆蟲就超過75萬種,是地球上物種多樣性的第一名!孩子們在年幼的時候,就已經會在他們的圖畫上面加上翩翩起舞的蝴蝶;螞蟻和蜜蜂在故事裡總是扮演著辛勤工作的角色;身邊總是會有朋友每逢蟑螂出現就驚聲尖叫;蚊子傳染的登革熱是每個夏天南台灣重要的防疫工作。昆蟲和我們的生命經驗息息相關,而牠們迷人的多樣性,當然也深深吸引了自然觀察愛好者的目光。不過,雖然我們常常看到昆蟲,卻不知道牠們對我們還隱瞞多少祕密。這場M.I.C.邀請兩位講者:「昆蟲法醫」台大昆蟲系蕭旭峰教授,以及《昆蟲臉書》作者黃仕傑,為我們帶來昆蟲鮮為人知的故事。

媽媽討厭蟲,但是我很喜歡!

在正式開講之前,P編鄭國威先對現場的大小朋友展開一番身家背景調查。許多小朋友都表示喜歡昆蟲,像是白粉蝶、鍬形蟲都是他們的心頭好,其中一位小弟或許道出了大部分昆蟲迷不被親友所了解的心聲:「媽媽討厭蟲,但是我很喜歡!」 除了從小就對昆蟲萌生興趣的孩子們,在場也有幾位是從鳥會、昆蟲植物活體展覽同好、野地動物調查員跑來一探昆蟲的秘密。傑哥(黃仕傑)昆蟲臉書的書友和蕭老師的研究生粉絲組團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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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峰:看似討人厭的蠅蛆,也可以是患者的天使

「不小心挑到一個大家可能不是很有興趣的主題了……」 台大昆蟲系的蕭旭峰教授登台時說。「2004年5月31日,花蓮發生了一件車禍……以下會有特別的畫面。」 影片中出現意外現場頭部受創的機車騎士躺在手術台上的畫面,而在特寫畫面中那略為掀起的頭皮下,竄動著數以百計的蠅蛆。但在場的大小朋友心臟似乎都很大顆,在場沒有人針對畫面提出抗議!

蕭老師今天為我們帶來的昆蟲秘密,就是蠅蛆在法醫學上的應用。「通常醫生在把蛆清除乾淨後,傷口就會變得很乾淨。」現在醫學上有一種「蛆療法」,正是利用醫用的蛆來清理傷口,甚至還有治療的效用,不但殺菌、還癒合得快,可以應用在糖尿病患者的截肢術後處理。「恐懼或厭惡其實是源自於無知,在昆蟲面前我們必須保持謙卑。」比起早在三到五億年前就出現的昆蟲,人類懂得還太少,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的,人類終究會是昆蟲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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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案不是當柯南,是科學

「法醫不是李組長眉頭一皺,就能發覺案情不單純;或者是像柯南一樣早就知道兇手是誰。(笑)」 蕭老師提出了蠅蛆在辦案上一項很重要的指標稱為「死後間隔時間」(Post-mortem interval,PMI),可以了解並重建案情發生的時程。蠅類是自然界中重要的分解者,特別是麗蠅和肉蠅,能夠很快發現屍體並產卵、生蛆,因此蠅蛆生活史的週期很適合用來估算PMI。從豬屍的蠅蛆實驗觀察中,大致上可以把腐爛過程分出新鮮期(麗蠅產卵)、膨脹期(屍斑出現,伴隨著屍體脹氣)和腐敗期(蛆大量孵化,吃掉80%以上的屍體),在這三個階段之後再經歷一陣子就會變成只剩白骨。

蕭老師表示,影響蠅蛆發育的因素有很多,大致上跟屍體所處環境、屍體本身體質、屍體上的昆蟲相變化和蠅蛆種類有關。其中,屍體所處的周遭氣溫是相當重要的一項,會大大影響蠅蛆的發育,快的話甚至在夏季能夠在一周內就將屍體變作白骨堆。另外一個耐人尋味的點是,在許多吸毒者的法醫案例中發現藥物與毒物對蠅蛆的發育速度有不同的影響,目前已知古柯鹼會加速生長,但大麻反而會延遲,農藥也會使得生長減慢。

由於法醫的鑑定結果會影響檢察官和法官的判斷,也牽涉到嫌疑犯的刑罰輕重,蕭老師認為「隨時要提醒自己不是柯南,是科學。必須要接受最嚴格的檢視與考驗。

黃仕傑:同一隻蟲的同個表情,可以怒瞪也是微笑

黃仕傑(傑哥)是Facebook粉絲專頁「昆蟲的臉書」的版主,自稱是「熱血抓狂男」的他走訪全台各地,利用微距鏡頭捕捉各種稀奇古怪的昆蟲臉孔。因為拍攝角度的不同,一隻隻的昆蟲擁有了表情,成為照片故事的主角。長腳蛉幼蟲有著兩張臉、怪表情的螽斯、戴著新潮眼鏡的夜行性虻類、怒目相視而又微笑的昆蟲,都是傑哥的得意作品。

傑哥最喜歡的一群昆蟲是角蟬,曾經一度想要研究牠們,然而他們不但難找、種類又繁多,生物多樣性中心引美國角蟬大師之言,台灣就有九十幾種角蟬,有太多太多東西需要釐清,聽起來很艱辛,還是拍照觀察吧,光是角蟬的型態和生態就都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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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拍照,生態觀察也是一門樂事

角蟬的若蟲不跑、不跳也不動,他們跟蚜蟲採取類似的防禦策略,就是將吸食的植物汁液轉變成蜜露,然後用這些蜜露去雇用螞蟻來當牠的保鑣,這種現象可以一直持續到成蟲。所以,角蟬雖然難找,但可以透過尋找特定寄主植物或是螞蟻聚集的地方,來找到特定種類的角蟬。不過這種策略不是每次都行得通,像是最難找的一種鋸角蟬,就曾經出現過蕨類、懸鉤子、甚至枯枝上,沒什麼固定。此外,也有一些角蟬的前胸背板演化成繁複的造型,可能有擬態、警戒、防禦的效果。

在如數家珍似的盤點角蟬一番後,傑哥接著講「殺手中的殺手」金小蜂的故事。有一次傑哥在夜觀時看到一隻青黃枯葉蛾的幼蟲,身上停了一隻金小蜂,還有兩百多顆初步推斷是小繭蜂的絲繭。這裡有兩個有趣的現象:這幼蟲說來也奇怪,似乎沒事一般的過著牠的生活,可見這些蜂多麼高明,在絲毫沒讓寄主困擾的情形下恣意地啃食牠的肉而不致死。

另外,金小蜂在小繭蜂的絲繭旁邊做什麼呢?出於好奇之下,傑哥將這隻幼蟲帶回家裡養,結果從裡面鑽出來的很少是小繭蜂,倒是在之後鑽出了不少金小蜂。再與丁亮先生討論生態行為後,謎題終於揭曉—那隻金小蜂正在跟還在繭裡的雌金小蜂交配,而且金小蜂的幼蟲比小繭蜂晚孵化,鑽出來的時候正好可以吃小繭蜂的蛹,不愧是殺手中的殺手!

走訪雨林,才知蘭花螳螂不一定在蘭花上

傑哥為了尋找更多昆蟲的面貌,甚至會飛到東南亞進行雨林探險。他熱情地跟我們分享了幾張雨林裡精彩的照片:美麗的蘭花螳螂幾乎很少站在蘭花上面,牠的擬態早就唯妙唯肖到蝴蝶自己會傻傻地飛過來;夜晚的雨林可以拍到各式各樣有趣的枯葉螳螂;全世界最有名的偽裝者「葉竹節蟲」;超級珍稀的「華麗金屬螳螂」等等。

除了昆蟲,傑哥還有一個特別的興趣,就是看到傳說中的「臭臭花」—萊佛士大王花就要湊過去聞,想知道它究竟有多臭。不過,萊佛士大王花真正最臭的只有在開花第二天早上的兩個小時,它會在那時釋放出最精華的腥臭味吸引麗蠅來幫它授粉,而在任務完成之後就慢慢沒味道了。

在昆蟲面前,我們必須保持謙卑

從蕭老師的昆蟲法醫學,我們學到原來看似噁心的蠅蛆,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分解者、醫師的好幫手,也是法醫的鑑定工具;而傑哥為我們帶來精彩的昆蟲臉書以及生態故事,它們極其精彩的生物多樣性足以讓我們折服,感嘆人類也不過在地球上活了兩百多萬年,對於地球上多采多姿的生命實在了解有限。文末,引用蕭老師的一句話作為今日精彩演講的結尾:「在昆蟲面前,我們必須保持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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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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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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