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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女愛白男?跨國戀情的多種可能

海苔熊
・2013/07/10 ・5297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32 ・七年級

上週我跟Z編去花蓮女中科學營,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講解如何踢爆假新聞、對於電視報導的科學食品安全,我們應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並舉了西瓜打針童話伊波拉病毒、為什麼傳說刮腋毛會得乳癌但禿頭不會得腦癌等例子,小高一們聽得津津有味。Z在演講的最後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偽科學巨人這麼多,我們調查兵團要如何自處呢?」

Z熟練地將刀刃收好,繼續說:「我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好奇心、替自己認同的觀點發聲、以及抱著一顆開放的心胸。」

科學傳播初心者可以做什麼?

我不知道在場的花女學生的感覺是什麼,但至少,這三句話影響我很多。我自己覺得,科學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它是「可錯的」,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可以維護自己的觀點、反駁對方的論點──只要言之有理,憑之有據。

在回程的車上,我一直在想著之前爭議不斷的文章「跨國戀情的真面目」,真的有自己自圓其說的地方嗎?經過大家的討論和新資料的分析之後,發現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樣,而且,必須接受這樣的答案!

「當你默默無名的時候,沒有人會聽你說話;但當越來越多人關注你的時候,你隨便說的話,都會有人覺得好棒!」前幾天我和一位長輩聊天,聊到最近的一些時事,他悠悠地說,我聽了五味雜陳。當我看到大家的回應和批評,其實在情緒之外(畢竟多少會有情緒),我更開心的是,我發現這是一個可以反思的社群,而不是只靠「讚」的數目決定文章品質的社群。其實我自己覺得滿慶幸大家能有不同的看法,這表示Pansci並不是一個「只有一個聲音」的地方。

正因為可被挑戰,正因為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選擇的方法,替自己的觀點發聲,這個網站才可以持續進步,才是科學。

我想先謝謝大家針對該文章花很多心思回應,事實上,關於發文前的評審作業*,我跟Z討論過幾次(也被退了幾次),也在書寫的時候也花很多時間斟酌用語與文獻,我們一直在找一個好的切入點,希望能盡量在客觀的前提下,表達出對跨國戀的另一種看法。但還是有未臻完整的地方,的確也有寫不好之處,或多少以自己想要的結論解讀*,在此先跟大家致歉,因為這並不能推託於人力不足或忙碌(實際上後面的分析結果,也跟我的推論不同)。

也因為大家的觀點都很棒,我覺得還是要針對大家提到的觀點做回應,也將先前收集的資料分析一段落,一併與大家陳述。

關於「跨國戀情一文的諸多討論

(1)不論你怎麼說,夜店裡就是有一群西餐妹的台女專門找洋男*

這篇文章並沒有否定此命題,此命題仍可能為真,我只是希望將「跨國戀情」做更進一步的討論。廣義的跨國戀情(transnational romantic relationship),其實應該只是「一對情侶中的雙方,來自兩個不同的種族、文化或國家」[1, 2],這裡面包括各種類型的組合,台男白女、台女白男、印女加拿大男、新加坡男西班牙女等等,許多人在回應中提到的CCR,或是大家印象中的「台女白男配對ㄈㄈ尺」,只是其中的一種。

在跨國戀情中,有些人是因為留學、唸書認識了外國人,也有些是從夜店、工作認識的,當然還有其他種可能,所以(a)「夜店裡就是有一群西餐妹的台女專門找洋男」*或(b)「特殊社交場合裏面ㄈㄈ尺的情況非常嚴重」*的確可以為真,而且此一命題也不會跟下列各種偏稱命題有所牴觸(也就是下面的命題也可同時為真):

(c)有些跨國戀情,並非台女白男的配對

(d)在台女白男的配對中,有些跨國情侶「並不是」透過夜店認識

(e)在台女白男的配對中,有些台女並非「有目的性」地刻意找白人認識

總而言之,包括質性研究的比例計算(計算的方式真的是我的疏失,我並沒有考慮母群的比例),我想說的都只是:「台女愛白男的確是一種可能的配對,但在跨國戀情中,還有更多的可能」。那些跟白人在一起的台女,也可能(或曾經)喜歡上台灣男生,我們也沒有理由用全稱的命題(所有的台灣女生都愛白男、所有的跨國戀,台女都愛白男……)來概括全部的台灣女性,甚至是身處跨國戀情中的女性,這對他們是很不公平的。

(2)六個刻板印象,是真的嗎?怎麼都引一些外國文獻?

手中擁有、能找到的台灣直接相關的研究真的很有限,這些是我所能找到比較貼近此議題的文獻(也歡迎大家提供)。雖然該文[3]是一篇質性研究,在分析、詮釋、說明這些台灣女生面臨的汙名化與背後的殖民觀點部分,仍是非常可讀。單就整理出這些項目、並說明該印象形成的背景因素、個案的心理狀態,勢必也反映出現狀的一塊(所以我並不覺得「點」出這些刻板印象本身是錯的)。

事實上,的確可以進一步操做更精確的實驗來驗證作者這些歸納出的刻板印象是否為真。

(3)其實我們找不到證據支持台女(或者至少是亞洲女性)特別「哈」白種洋人=其實我們找不到證據支持台女(或者至少是亞洲女性)並不會特別「哈」白種洋人*

後來回頭看了看,原文真的沒有辦法下任何結論。台女真的愛白男嗎?如果可以選擇,大家會如何挑選伴侶?該文提及,其實我們真的是資料不足,所以能下的結論有限。有鑑於此,下面是我們透過這篇文章收集的研究(感謝大家願意花時間填寫),雖然礙於經費於時間,本調查有諸多限制(請務必看文末限制,也歡迎各方高手操作更精準的實驗)<1>,也未經過嚴格審查,但由於在收集資料時有跟大家說會在這裡跟大家分享,所以先將初步的結果提供給大家。

單以這份資料看來,我真的想錯了,但也台灣男生也沒有那麼慘、沒人要

性別與一夜情偏好

我們透過迫選的方式問參與者<1>,如果有機會發生一夜情,會希望找亞洲人或者白人,並將參與者的反應分類如下:

(1)不做答:不願發生一夜情

(2)選擇4:沒有特別偏好,亞洲人或白人都差不多

(3)選擇123:偏好亞洲人

(4)選擇567:偏好白人

卡方檢定獨立性檢定顯示,性別與一夜情偏好有關(Φ=.35, app Sig =.00)。此調查中, 35.1%的女性與14.1%的男性不願發生一夜情,27.6%女性與36.6%的男性無特別偏好,但剩下「有做出一夜情偏好選擇」的人(37.4%的女性與49.3%的男性),女性偏好白人(n=40)的比例多於亞洲人(n=25),男性則反之(26個選亞洲人,6個選白人)。

我自己對這結果的解釋是(當然你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釋),我們對於問題的討論應該切割開來:

(1)男或女,誰比較能接受一夜情?

(2)在「願意發生一夜情的人」當中,男女的種族偏好是否有不同?

至少在這個問項的脈絡下,女性比較不願意發生一夜情(這點與過去的研究也相仿);但在願意發生一夜情的人(而且有特別種族偏好)的人中,女性相對較偏好白人,男性則反之。

台灣男性,別太傷心

所以真正的結論(至少在這筆資料中)或許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一夜情,但願意嘗試的女性比較偏好白人,願意嘗試的男性較偏好亞洲人。

對台灣男性來說,聽起來這樣的結果好像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我們就可以指著女性的鼻子說:你看,如果女性有機會(也願意)發生一夜情的話,還是會選白男,而不是亞洲人吧!憂的是,可能會嘆嘆氣跟自己說:「哀,我們果然沒有競爭力阿……」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首先,這調查本身在方法與樣本上就有諸多限制<1>,不宜做過度推論;另外,並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和白男發生一夜情;最後,如果把「長期穩定交往」考量進來的話,情況可能會有些不同。

在另一題的分析中,我們呈現10張不同國家的男女平均臉<2>,讓參與者迫選出他最想要的一個「一夜情伴侶」,以及一個「穩定交往伴侶」(可以是同一人),結果發現:

(1)一夜情伴侶的選擇:與先前的分析結果相仿,41%的女性與20%的男性偏好英、法、美的白人,<3>

(2)長期交往的伴侶:過半的人(62%的女性與56%的男性)還是會選擇台灣、中國大陸、日本或韓國人,而且台灣人仍為首選。

(3)下面為前幾名的人氣分布(括弧內為選擇該照片的人數):

(A)一夜情對象偏好

(a)台女(n=174)選擇男伴:阿根廷(40)、英格蘭(26)、法國(26)、台灣(24)

(b)台男(n=71)選擇女伴:日本(18)、土耳其(17)、以色列(10)

(B)穩定交往對象偏好

(a)台女(n=174)選擇男伴:台灣(59)、中國大陸(31)、阿根廷(18)

(b)台男(n=71)選擇女伴:台灣(20)、日本(16)、美國白人(13)

整體來說,一夜情裡雖然台女愛白男,台男愛亞女(相對而言),但在長期的戀愛關係裡,大家還是會選擇同種族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呢?針對這個問題,我們沒有任何確定的答案,不過有個觀點到是可以參考看看(哈洋的女人,會有一種想法,就是這個外國人,我在其他公眾社交場合遇到的機率小,就算不喜歡或不合了,他纏著你的機會小外,如果真的出問題,還可以利用「遣返」這個前提,徹底甩掉……綜觀的角度來看,的確是同種族之間要相處上和習慣上會比較相契合)*

在背景、性別與種族之外

其實我一開始的初衷,只是希望大家在「以一夜情為主的台女白男搭配」之外,思考更多種跨國戀情的可能,聽聽另外一種聲音。當我看完大家的回應,又重新分析這筆資料之後,才發現自己寫歪,把兩件事情混淆了,應該要分開問「哪種性別比較能接受一夜情」,以及「接受的人當中,對伴侶的種族偏好是否有性別差異」。這點是我的思慮不周延,但我仍想保留該篇文章,因為下面的回應都很有可看性。

我記得當年第一次提論文研究方向時,在實驗室台上被打得千瘡百孔,因為以性別做為主要變項之一,讓大家聽得很不舒服──性別,是一個相對難以改變的變項,就算我們發現了性別差異,很難靠「改變性別」來「改變現狀」。

所以,我覺得更為重要的應該不是種族、不是性別,而是在這些差異背後,是什麼影響我們的決定?或許對自己所處文化感到厭倦/煩惱/被束縛的人, 更傾向從另一文化尋找伴侶/朋友*?

是什麼讓我們能維繫這段關係?如果可能,我們可以在認知、行為上做怎麼樣的調整,讓現況變得有所不同?

[註解]

  1. 本研究資料尚未經過正式審查發表,在詮釋與引用上要更加謹慎,但畢竟是PanSci收的資料,我還是希望能在這裡呈現一些結果。因為時間與資源有限(因為是無償請參與者幫忙填寫),本調查有諸多限制。在研究方法限制上,包括只用臉部照片沒有考慮其他部分(例如身材、個性)、沒有隨機呈現不同國籍的臉、單向度測量對於亞洲人與白人的一夜情偏好、問卷可能造假等等。樣本的限制包括有89%來自PanSci的讀者(其餘11%來自PTT夜生活版、異國戀情版、朋友分享等等)、網路問卷的真實性、匿名性、可重複填寫性等等,如果可以「在特殊社交場合(如酒吧 Pub)和正式社交場合(如工作場合 餐廳)」進行抽樣,進行實地的觀察紀錄被搭訕、搭訕成功等比例,或許也是一種更貼近事實的選擇*。
  2. 之所以用平均臉,是因為我想找相對能代表該國(地區)的臉。不過當然有些臉的吸引力較高,有些較低,在這裡並無平衡與調整,還待後續研究補強。
  3. 臉蛋、國籍選取的部分,其實很難定義白人/亞洲人究竟包含哪些國家的人,所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僅挑選了美國白人、英國、法國等較無爭議的分類為一群,和台灣相近的陸、日、韓分類為一群,剩下歸於其他。當然,你可以不認同這樣分類,或覺得有更精細、誤差較小的選擇/分類方式。
  4. 本研究也簡單地調查了大五人格特質[4]與一夜情經驗之關聯。外向的人(52%)較其他人(24%,包括謹慎、開放、和善、情緒型)更可能「與台灣人有過一夜情經驗」,但在「與白人發生一夜情經驗」上,外向者有此經驗佔14%,其他人為9%,沒有明顯差異。此外,外向者逃避依戀分數較低、戀愛經驗較豐富,平均交過4位男/女朋友(SD=4),其他特質的人,平均交過2.5個男/女朋友(SD=2.5),至於「外向的女性」是否較「其他女性」更容易發生一夜情?是否更偏好白人而非亞洲人?受限於人格特質測量過於粗糙(以迫選方式),沒有再進一步分析,不過想玩這筆資料的人仍可嘗試分析看看。
  5. 這裡是「沒有任何個人資訊」的資料載點(SPSS的sav檔),請勿用於營利用途(畢竟這是Pansci大家辛苦填的),若對此資料有任何問題,歡迎來信;對分析結果或方法有其他看法,也歡迎一起討論!

*引用上一篇文章中大家的回應

圖片引自這裡與Z的演講投影片

[延伸閱讀]

  1. 郭玲均, 跨國婚姻下越南新住民女性人際衝突處理型態之研究:以新北市三重區、蘆洲區為例, in 臺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學位論文2012, 臺北大學. p. 1-138.
  2. Merolla, A.J., Relational Maintenance and Noncopresence Reconsidered: Conceptualizing Geographic Separation in Close Relationships. Communication Theory, 2010. 20(2): p. 169-+.
  3. 張德瑩, “White”男人惹人愛?後殖民觀點的台灣女性主體經驗, in 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學位論文2009, 高雄醫學大學. p. 1-123.
  4. McCrae, R.R. and P.T. Costa, VALIDATION OF THE 5-FACTOR MODEL OF PERSONALITY ACROSS INSTRUMENTS AND OBSERVE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87. 52(1): p. 8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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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苔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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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次受傷之後,我們數度懷疑自己是否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殊不知我們真正失去的,是重新認識與接納自己的勇氣。 經歷了幾段感情,念了一些書籍,發現了解與頓悟總在分手後,希望藉由這個平台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與閱讀心得整理,幫助(?)一些跟我一樣曾經或正在感情世界迷網的夥伴,用更健康的觀點看待愛情,學著從喜歡自己開始,到敏感於周遭的重要他人,最後能用自己的雙手溫暖世界。 研究領域主要在親密關係,包括愛情風格相似性,遠距離戀愛的可能性,與不安全依戀者在網誌或書寫中所透露出的訊息。 P.s.照片中是我的設計師好友Joy et Josép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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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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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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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