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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一半:寧姆猩斯基的故事

林書帆
・2013/07/01 ・236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497 ・六年級

文 / 林書帆

萬一身為人類的我被告知,在動物實驗中是以人類標準來測定動物的反應,那我會覺得受到侮辱。真正低能的是實驗本身。設計實驗的行為主義派宣稱,唯獨經由抽象模組的設計,才具有理解能力,並進而應用這些模組來反對現實。這多麼荒謬啊!我們是藉由讓自我和自我的智慧沉浸在複雜的事物中,來理解事物的。自然科學的行為主義學說,卻畏怯錯綜複雜的生命現象,反倒退著走,這實在有點愚蠢。

──J. M. Coetzee《伊莉莎白‧卡斯特洛》

 
在野外時常遇到許多敏感的蝶,在我好不容易接近到拍攝距離時突然振翅飛去,每每讓我發出孩子氣的抱怨,話雖如此,我對各式各樣的誘蝶手段全無興趣,因為若是用誘餌吸引他們,要如何判斷蝴蝶是否樂意讓我留存他們的影像呢?畢竟暫時停止呼吸、放輕腳步,深怕驚動什麼的心情,是我唯一能和他們建立某種聯繫的方法,即便那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覺。

但話說回來,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能跟蝴蝶溝通嗎?如果我跟昆蟲有共通語言,他們說不定會乾脆告訴我「不准拍」,而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會真的就此收手。《猩猩心事》的作者荷絲(Elizabeth Hess)引述《動物》一書作者Erica Fudge所言:「如果我們聽得到動物說話,牠們說的可能是我們不想聽的。這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們既渴望能跟動物說話,同時卻又把我們跟牠們沒有共通語言的事實當作人類高動物一等的證據。語言學者杭士基(Noam Chomsky)也是把語言當作人與野獸分界的思想家之一,他認為人類天生就有才能使用與生俱來的文法和語法結構,這樣的能力來自內在,無法教導給其他物種。杭士基學術上的對手,行為主義心理學家史金納(B. F. Skinner)則持相反意見。史金納的學生泰瑞斯(Herbert S. Terrace)企圖挑戰杭士基的論點:唯有人類具有與生俱來的語言天賦。他認為如果能按照人類學習語言的方式讓黑猩猩學會美式手語,就能證明杭士基錯了,這就是語言學和靈長類動物學史上最有名的實驗「寧姆計畫(Project Nim)」的發端。泰瑞斯把找來的黑猩猩命名為Nim Chimpsky,正是在開杭士基名字的玩笑。

泰瑞斯想藉寧姆計畫證明語言不是人類和其他物種的界線,想要證明人類能做到的事,其他動物也能做到,看似隱含了提高動物地位的動機。然而,擁有語言能力的生物比較高等,畢竟也是人類訂下的標準,如果我們相信所有生物皆有內具價值,黑猩猩又何須證明自己會說話以換取「跟人類相近」的地位?杭士基覺得,「要證明猿猴有語言能力,就像有座島上還有一種不會飛的鳥兒在等人類去教牠們飛翔。」換個角度,或許我們可以想像地球的統治者變成鳥類,人變成次等公民,如果想證明自己跟鳥一樣高等,就得學會光靠揮動手臂就能飛起來。說到底,要求黑猩猩學會「人類定義下的語言」根本還是一種人類中心的思維模式。

雖然泰瑞斯並不真的同意人猿是我們的血親,但在寧姆計畫之前,所有的實驗動物都被關在籠子裡,荷絲指出,寧姆計畫的意義,是把一隻黑猩猩從尋常的科學枷鎖中解放出來。然而,在寧姆一生的故事中,最諷刺也最弔詭的一點,就是牠被人類強加的所謂「人性」最後成了牠的護身符,使牠免於淪為醫學實驗品的命運,而其他一生都生活在籠子裡、不會比手語的黑猩猩卻不見得有這樣的運氣。可是,即便我認為「因為牠們跟人很像,所以我們應該保護牠」這樣的邏輯很難說得上是整全的倫理觀,但它的確也是人們開始思考動物權利的起點,代表我們同理心的擴充。

靈長類動物學家德瓦爾(Frans de Waal)認為,人類可能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內在衝突最激烈的物種,我們自尋煩惱還不夠,還把其他動物推向這種境地。寧姆有個綽號叫「一半一半」,非常貼切的點出所有(曾)被當成人類的猿猴的尷尬處境,猩猩的「人形」可能帶來疼愛、掌聲、一時的「光榮」,但當人們發現無法掌控牠們的「獸性」時,又以動物的標準對待牠們,如此反而造成牠們更大的身心創傷,這恐怕是人猿關係中最令人難以承受的一點。《猩猩心事》有很大的部分也在探討「一半一半」的矛盾,比如我們需要安全的疫苗,但把一隻會比手語的黑猩猩送去做醫學實驗「就像把小鹿斑比做成狗食」;研究人員必須和猩猩建立關係才能進行語言研究,但又因此受制於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如同《雄性暴力》點出的人猿觀察者困境:「一方面相信人猿有複雜的心智活動,另一方面又覺得很難向人證明這樣的事。」如果我們不會要求情人為他們的愛提出「科學證據」,那是否也該反思這種「倒退」?

寧姆生命中的最後幾年是在動保人士艾莫利(Cleveland Amory)的牧場度過的,負責照顧牠的管理員彭恩相信寧姆聽得懂他說的話,他們會透過眼神和身體傳達情感,但泰瑞斯以實驗為目的灌輸給寧姆的手語和他們的友誼無關。荷絲提到,寧姆計畫在進行時,實驗者對語言構成的要素其實完全沒有共識。是動物不會說話,還是我們不願聆聽?我想起Gordon Hempton在《一平方英吋的寂靜》中寫到,他從他錄到的鷦鷯鳴唱聲中隨意選出一秒鐘,將其放大為十二秒,結果發現牠們的歌曲就跟座頭鯨一樣複雜。我倒想知道,杭士基對此會有什麼感想。

泰瑞斯曾經期望寧姆有一天能「談論內心世界,牠的情緒和夢想」,但在1979年發表的研究結果中,他徹底推翻了先前的信念,認為寧姆學到的詞彙只是「純粹的操練。語言仍是人類很重要的定界。」然而有趣的是,他在同年出版了一本就叫《寧姆》的書,完全立基於個人情感,與他在《科學》雜誌發表的結論互相矛盾,在這本書中,寧姆的語言能力「就像傑克的魔豆般迅速成長。泰瑞斯就像個溺愛的父親般,驕傲地看著寧姆的成就」。這本書簡直就像人類學的馬凌諾斯基日記。我們費盡心思想知道動物在想什麼,然而到頭來實際上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談論「我們自己」的內心世界、情緒和夢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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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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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華大學華文所發現自己對科普書的興趣,相信E.O.Wilson說的「科學和人文藝術是由同一個紡織機編織出來的」。就像為蝴蝶命名這件事,誰能肯定林奈將「金色之馬」(Chrysippus)做為樺斑蝶的種名時,沒有一點文學想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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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過來啊!」蜘蛛為了在交配中保命,竟然把自己給射出去了!

Peggy Sha
・2022/05/18 ・1686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自然界中,充滿了不少為了交配而「慷慨赴義」的勇者,像是:螳螂、蜘蛛等等,在激戰中或激戰後,雄性會變成配偶的盤中飧,如此一來,不僅可以延長交配時間、增加受精機率,還能為雌性提供養分,讓後代更有機會健康快樂地成長!(讓我們感謝飛天小爸爸的努力!)

「性食同類」不僅可以延長交配時間、增加受精機率,還能為雌性提供養分,讓後代更有機會健康快樂地成長!圖/Pixabay

這種現象呢,被稱之為「性食同類」(sexual cannibalism),通常是雌性吃掉雄性的比例稍微高一些。

但正如俗話所說,「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竟然有雄性蜘蛛靠著把自己「射」出去來保下一命!今天,就要來為你講述,隆背菲蛛(Philoponella prominens)的噴射故事。

交配到一半就彈出去了?超離奇高速彈射之謎!

這次的主角隆背菲蛛呢,是一種原產於日本、韓國等地的社會性動物,過去驚人的成就包括:能夠一次聚集 300 多隻同伴,共同編織出一片大網。

至於牠們超強的彈射能力又是如何被發現的?原先,來自湖北大學的張士昶副教授與團隊正在研究隆背菲蛛的性行為,卻忽然發現了一個超離奇現象:完成交配之後,雄蛛居然會猛然彈開,「biu」地一下就飛得老遠!

這驚人的過程可說是快到不可思議,最高紀錄達到一秒 88.2 公分,別說是肉眼,就連普通相機都沒辦法正確紀錄下細節。

這個現象立刻引發了研究團隊的好奇心,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當然是:交配大戰看起來!

射,還是不射?這是個攸關性命的問題!

為了進行研究,團隊總共觀察了 155 次交配行為,並在其中 152 次中觀察到了這種超高速的彈射情形。你可能會很好奇,那剩下的 3 次呢?嗯……那 3 隻隆背菲蛛沒有成功彈射出去,交配後就成了配偶的大餐了。

什麼?沒彈掉就會被吃掉?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

研究人員決定出手人為干預一下,他們選了 30 隻隆背菲蛛,然後想辦法阻止牠們彈射,結果發現:「彈射=保命」,要是你射不出去,那你就逃不過配偶的大口,注定要變成人家的晚餐。

要是隆背菲蛛彈射失敗,那就逃不過配偶的大口,注定要變成人家的營養來源。圖/Pixabay

相反地,如果成功彈出去了,那麼,你不但可以保命,也多了再次交配的機會。嘿,沒錯,牠們彈出去後還會再爬回來交配,再彈、再爬、再交配,就如此反反覆覆。(當然啦,有時也會在過程中不小心弄掉一些身體部位,比如一兩支步足。)

想要成功噴射,你需要一對強壯的步足!

至於為何隆背菲蛛能變成這樣的飛天小蜘蛛呢?秘密就藏在牠們的步足中。研究團隊發現,雄蛛們會將第一對步足抵在雌蛛身上,一旦交配完成,就用力蹬腳彈射出去。

根據實驗,科學家們發現這對步足可說是噴射與交配關鍵,少了一支都不行,只要沒有這對秘密武器,雄蛛只會停留在求偶階段,但不會真的跟雌蛛交配。但如果掉的是其他幾支腳,那可完全不會影響交配過程,還是能順利完成生育大計。

而這對秘密武器最強大的地方,其實是來自液壓;只要蜘蛛擠壓胸部的肌肉,便可以將其中的體液注入特定關節(tibia–metatarsus joint),透過液壓來伸直步足、產生彈力。

沒想到吧?為了在交配中保命,隆背菲蛛還得運用到流體力學,是不是很有趣呢?

參考資料:

Male spiders avoid sexual cannibalism with a catapult mechanism: Current Biology
These male spiders catapult away to avoid being cannibalized after sex
Watch These Male Spiders Jump Like Hell to Avoid Being Eaten After Sex
This Male Spider Catapults Itself Into the Air to Avoid Sexual Cannibalism | Science| Smithsonian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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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ggy 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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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是泛科的 S 編,來自可愛的教育系,是一位正努力成為科青的女子,永遠都想要知道更多新的事情,好奇心怎樣都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