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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疫病害蟲劃下的封鎖線:「植物檢疫」如何把關進出口的農產品?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0/07/17 ・3879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47 ・八年級

本文由 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市場裡的世界博覽會,以及來自世界的外來疫病害蟲

在果菜市場逛一圈,你看到的植物可能來自世界各地。

在全球化的時代,我們的餐桌前所未有的豐饒,跨國的食材並不稀奇:美國、日本、紐西蘭的蘋果、智利的酪梨、澳洲的櫻桃與紐西蘭的奇異果。即使是在地菜園直送的農產品,如果開啟生物地理學的眼睛,追根溯源也常常是來自他鄉:玉米、馬鈴薯與番薯源自於美洲、辣椒來自中美洲、茄子來自南亞,而胡蘿蔔則來自於歐洲。近代以前,人類跨地域的遷徙以及交流已是常態,在這個過程中也連帶將各種好吃好用的植物、動物傳布到不同的區域。

各式各樣的農產品,如果開啟生物地理學的眼睛,追根溯源許多是來自他鄉。圖/pixabay

這些交流除了帶來各式各樣的農產品,許多病蟲害亦因此有機會隨行進入新的地區。外來種的病蟲害如果能適應一地的氣候風土,由於離開了原本的生態系統、告別原有的天敵,有時會變得非常難以控制,在該地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會造成生態災難、經濟損失以及健康威脅的外來種,被稱為「外來入侵種」。在臺灣,我們最熟悉的案例,莫過於來自南美洲的福壽螺 (Pomacea canaliculata) 以及入侵紅火蟻 (Solenopsisinvicta) 了。

外來入侵種對經濟生態造成的損失,可由松材線蟲 (Bursaphelenchus xylophilus) 及非洲菊斑潛蠅 (Liriomyzatrifolii) 為例說明。松材線蟲被視為松樹大敵,會造成受感染的松樹快速枯死,在北美、歐洲、亞洲均是重要的防檢疫目標。原產於美國的非洲菊斑潛蠅主要危害葫蘆科、茄科及十字花科植物的葉片,其幼蟲會在葉片組織內鑽行取食,造成許多隧道狀食痕,影響植株外觀與生長,在北美洲造成菊花產業嚴重經濟損失。

因此,在享用國外進口的植物產品時,應盡可能避免潛在的外來植物疫病害蟲落地生根。

植物檢疫,防止有害生物入侵預防勝於治療

談到防範植物疫病害蟲的各種措施,行政院農委會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以下簡稱防檢局)鄒慧娟副局長表示:「其實病蟲害,最好是能夠『預防』,牠不要進來最好。那牠進來了就要去採取有效的防治措施。」而這其中最重要的預防機制,當然莫過於「植物檢疫」了。

植物檢疫並不僅僅是在邊境執行,其他重要工作還包括收集國外植物相關的重大疫情資料、開發及應用有害生物檢測及滅除技術等等。重點在於對國際疫情資訊保持敏感,持續更新「有害生物清單」,修正相關輸入植物檢疫規定,並由各分局隨時執行進口貨運的相關檢疫措施。

由於植物疫病害蟲的各種樣態複雜,因此需要針對輸入的植物產品、產地與相關的疫病害蟲與檢疫處置內容進行檢核。以去年(2019)經歷多年後再度開放進入臺灣的泰國山竹為例,由於泰國為楊桃果實蠅 (Bactrocera carambolae) 及木瓜果實蠅 (Bactrocera papaya) 的疫區,山竹需要在泰國進行「蒸熱殺蟲」檢疫處理,並且經過我方檢疫人員會同對方檢疫官取樣確認後,才能封櫃運送來臺。而來到臺灣後,也會再度取樣檢查,確保安全無虞。註1

泰國山竹經歷多年禁止進口臺灣,直至 2019 年才又增加「泰國產山竹鮮果實輸入檢疫條件」。圖/pixabay

而一般的入境旅客,應當避免攜帶動植物產品註2,如果有攜帶就應誠實申報,相關的細節可以參考防檢局網站「植物及植物產品檢疫」資訊,或有相關問題需要確認,也可加入防檢局的 line@ ,輸入關鍵字就可以收到回覆資訊。

除了宣導相關規定,防檢局當然也會對一般入境旅客進行檢疫以確保萬無一失。此部分可分為「人」、「機」、「犬」三個主要項目。「人」也就是回國入境時一定會見到的檢疫人員,入關的所有行李都會經過X光「機」檢查,有疑似動植物產品會打開進行檢查確認,現場也有檢疫「犬」協助偵測違規農畜產品。

另外,近年來各種跨國的網路購物平臺興起,如果有購買植物產品的需求,可以先至防檢局「核准輸入植物清單系統」查詢,列於清單內之植物依現行檢疫規定方可辦理輸入。如果是須檢附植物檢疫證明書的品項,郵寄前一定要事先申請輸入許可,交由寄件人黏貼於郵包外包裝(相關規定請見:郵寄輸入植物檢疫物規定及說明)。千萬不要直接下單訂購,以免物品被退運銷燬外還要遭受高額罰款,若是買到法規中禁止輸入的特定品項甚至會有觸犯刑罰的可能。註3

花卉蔬菜水果要出國好難?如何突破檢疫障礙

動植物防疫檢疫局的工作,除了把關入境的動植物、守護臺灣的動植物健康,還包括配合產業外銷需求、突破檢疫障礙,向各國提出臺灣水果、花卉種苗、種子等農產品市場開放申請。要突破這些檢疫障礙往往需要國內許多單位的配合,並需經過與他國的諮商談判及書面資料往返,可謂相當不易。

檢疫規範一般由進口國視狀況自行訂定,主要基於各種有害生物疫情資訊及風險評估等科學證據,來設定對於該類農產品進出口檢疫規定。為了促使各國採取合理的檢疫措施並避免貿易障礙,許多國際規範如世界貿易組織/食品安全檢驗與動植物防疫檢疫措施 (WTO/SPS) 協定、國際植物保護公約 (International Plant Protection Convention, IPPC) 、以及國際植物防疫檢疫措施標準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for Phytosanitary Measures, ISPM),都是訂定檢疫條件時需遵守的準則。

輸出檢疫可概略分成三種狀況:

1.無須檢疫:

倘輸入對方國家時,無要求提供我國輸出檢疫證明者,得免申請輸出檢疫。如臺灣目前輸往香港及新加坡的鮮果、蔬菜及切花,未實施植物檢疫。

2.須經特定檢疫處理的品項:

輸出時依照對方國家(輸入國)要求,須進行檢疫處理以去除殺滅特定疫病害蟲。

舉例來說,因臺灣為東方果實蠅及瓜實蠅的疫區,要將其寄主鮮果實如荔枝、芒果、龍眼、棗、番石榴及鳳梨等水果輸往各國,依據各國之要求,就需先經檢疫殺蟲處理。

3.一般輸出前檢疫

除前述特定的國家及地區之檢疫條件外,輸出檢疫時,不得帶有輸入國家禁止輸入之檢疫有害生物、土壤及枝、葉等植物殘體。檢疫人員依照國際規範及輸入國要求條件執行檢疫合格後,防檢局即核發輸出植物檢疫證明書,供業者向輸入國辦理輸入。

享受這些豐饒植物產品的同時,也別忘了謹守各項檢疫規定,守護本地的植物健康與生態!圖/elements.envato

農業產品要突破檢疫障礙,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申請與準備。舉例來說,臺灣自 2009 年就已經提出向美國輸出番石榴的申請。礙於臺灣為東方果實蠅等多種果實蠅的疫區,因此開發低溫殺蟲檢疫處理技術,兼顧番石榴的品質並確保殺滅果實蠅。在此過程中,除了提供書面審查,一系列細節包括果園生產管理、集貨包裝條件、病蟲害檢查及輸出裝櫃檢疫處理等,均須符合美方要求。

談到番石榴輸出到美國的審查過程,動植物防疫檢疫局鄒慧娟副局長表示雖然並不容易,但始終對於臺灣的專業充滿信心,曾經有一次被質疑研究報告內容被要求重作,防檢局即與美國檢疫單位召開跨時區的電話會議進行討論:「我們臺灣殺蟲檢疫處理技術其實是非常成熟了……有任何疑問我們絕對都可以說明!」在多方努力之下,臺灣終於在 2019 年獲准將番石榴輸美,為亞洲的首例。

各種千里迢迢來自遠方的農產品、他鄉的食譜與食材,在在都豐富了人們的生活。享受這些豐饒植物產品的同時,也別忘了謹守各項檢疫規定,守護本地的植物健康與生態!

註解

  1. 由於 COVID-19 疫情,近期暫無安排檢疫官至泰國進行山竹鮮果的相關檢疫工作,要享受山竹還要再等等了。
  2. 入境旅客攜帶動植物或其產品,請事先洽詢防檢局相關檢疫規定,並於入境時誠實向海關或防檢局申請檢疫,以免受罰。另請注意,旅客(含託運行李)以下種類均不得攜帶:
    (一)鮮果實(如水果類、瓜果類、檳榔等)。
    (二)土壤、附著土壤之植物、植物產品或其他物品。
    (三)有害生物或活昆蟲:如病原微生物、蚱蜢、螞蟻、兜蟲(獨角仙)、鍬形蟲等。
    (四)列屬禁止輸入疫區之寄主植物或其產品。
    (五)列屬禁止輸入之應施檢疫動物及動物產品(例如來自近三年發生非洲豬瘟國家之豬肉及豬肉製品等)。
    有關入境旅客攜帶植物及植物產品檢疫規定,可至防檢局網站入境旅客攜帶植物及植物產品檢疫查詢。
  3. 可先至防檢局「核准輸入植物清單系統」查詢紀錄,列於清單內之植物方可依現行檢疫規定辦理。屬防檢局公告免繳驗檢疫證明書者,可直接郵寄輸入,但應於包裝上明顯標示內容物名稱。較常見的違規案例如某些境外輸入的食用種子仍具發芽活性,應符合檢疫規範方可輸入。

參考資料

  1. 行政院農委會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2. 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入境旅客攜帶植物及植物產品檢疫」「核准輸入植物清單系統
  3. 山竹鮮果您終於回來啦!這是種什麼樣的水果呢?
  4. 美味的山竹,如何由禁止輸入再開放進口?談植物產品檢疫──《科學月刊》
  5. 三種入侵斑潛蠅(雙翅目:斑潛蠅科)之綜述與檢疫措施,錢景秦,植物重要防疫檢疫害蟲診斷鑑定研習會(八)(Oct. 2008)

本文感謝動植物防疫檢疫局鄒慧娟副局長接受採訪並提供資料。

本文由 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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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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