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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動物們可以教維尼主席跟黑豹帝查拉的事:怎麼解決領導問題?

PanSci_96
・2018/03/09 ・4854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488 ・五年級

文 / 鄭國威、Ning、陳亭瑋、雷雅淇

想要王位?先來打一架吧。(設計對白)source:IMDb

不管是如電影《黑豹》中的傳奇王國「瓦坎達」,要坐上王位需要先挑戰打贏前任國王;或是近期眾所關注的中國修憲、廢除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在人類組織中,怎麼決定誰來領導是極為重要的議題,一個沒搞好,不是民怨四起,就是被推翻清算,甚至還可能引爆戰爭,株連更多人。

人類發明了很多制度來決定領導者是誰,我們都聽過政教合一、帝王世襲、君權神授、君主立憲、民主共和、獨裁極權,內閣制、總統制……。在小團體中,有時候誰的拳頭大、誰的外貌好、誰能言善道、誰玩遊戲比較行、誰跑步比較快、誰跟學姊比較好(?)……都可以是影響領導權分配的關鍵,那麼,在動物的世界呢?

以下我們獨家訪問了 10 種生物,請他們給王位一度被奪走的黑豹帝查拉以及想緊緊抱住到手的蜂蜜永遠不放的小熊維尼一些建議。關於怎樣決定領導,就讓我們來聽聽這些生物怎麼說、怎麼做~

獼猴:要得到王位,先看看雌猴是否支持!

圖/Ltshears [CC BY-SA 3.0] via wikipedia

我們作為雄獼猴根本是獼猴群裡的「邊緣人」啊,成年後就要離開原來的獼猴群出外流浪,即使加入了一個新的獼猴群,想要往上爬會打架還不夠,也必須要爭取母猴群的支持,經過重重挑戰才有機會成為「猴王」;即使成為了猴王,好康也只是比較有交配的機會而已,責任卻有一大堆:不只要當保全看顧猴群與幼猴,就算做好做滿,也得時時小心母猴群會選出別的猴王把自己踢下來啊![1][2]

山地大猩猩:多元成家的一家之主

圖/Charlesjsharp [CC BY-SA 4.0] via wikipedia

咱們山地大猩猩的生活其實比較接近「多元成家」的模式,多數的大猩猩群體,成員包括一頭到很少數的成年雄性與為數較多的成年雌性以及牠們的小孩。主要由成年的雄性大猩猩作為「一家之主」決定群體接下來的去向,並且負責維持其他成員的安危,絕大多數的雄性大猩猩成年後會「離家」遊蕩數年,之後才又和其他母猩猩成家。

穩定的大猩猩群體很少面臨挑戰,但如果我們不巧狹路相逢,遇到不同群體,雄性領袖們會先以某些威嚇行為,如露出犬齒、雙拳鎚胸或捶地互相挑戰,打一架來解決糾紛。[3][4]

狼王:我只是個哈士奇老爸

圖/Wilda03 @Pixabay

別把你們人類說的狼性硬套在我們狼身上了!搞得我們好像特別愛爭權奪利似的,其實大多數的狼群都是核心小家庭制,就是一對爸爸媽媽加上還沒離家的自家小孩,少部分較大的狼群會由 2-3 對有親戚關係的夫妻組成。

所有狼小孩長大了都會搞叛逆,挑戰爸媽的權威或者離家去也,狼爸媽也只能搖著手帕說掰掰。而狼王夫婦最大的特權其實就是「能夠生小孩」,後來加入狼群的夥伴們可是要狠狠打架才有機會爭取到這個權力的。[5]

獴:生小孩是女王特權!

圖/Karen Arnold @publicdomainpictures

哼!看什麼看!想挑戰我嗎!我們狐獴個頭雖然小,社會階級可是分得很清楚,在我們的群落中,只有最會打架、階級最高的狐獴夫妻才可以有小孩。因此做為「女王」的雌性狐獴,除了在女兒成年有生殖能力時會將女兒趕出家園,還會在其他雌狐獴生下小孩時「殺嬰」,或許這些行為在你們人類看來非常激烈,但人類歷史上也有類似的案例啊。

女王蜂:小時候吃得好,長大了沒煩惱

圖/USDA @Flickr

要當女王,問我就對了~身為女王蜂,我在蜂巢中領導 300-400 隻雄蜂、數萬隻工蜂,其實我當上女王蜂的決定機制滿簡單的:在我小時候,上一任女王分泌蜂皇素(費洛蒙)的能力變差,工蜂就會開始育成新的蜂后。他們一直餵蜂王漿給我吃,其他蜂則只能吃蜂蜜跟花粉的混合物。我吃得好長得好,在長成後就跟其他蜂不同,擁有完整的生殖系統,接著我一一鬥死其他對手,等到時間到了,在工蜂催促下,展開一趟浪漫的婚飛,收集到夠多精液,之後就可以自己生出一個王國啦。[7]

蟻后:只管做個媽媽,不管事

圖/AnishRoy @Pixabay

想到分工合作的動物,除了蜜蜂,我們螞蟻大概是前幾個出現在你腦中的吧!搬運食物、建築蟻窩這類行動都不是一隻螞蟻可以搞定的,但神奇的是,雖然我們合作完成這些(和我們身形相比)偉大的事蹟,但蟻窩要怎麼蓋、我們要怎麼分工,其實都沒有一個工頭或是國王給我們指令或計畫書呢。

雖然我們有蟻后,但她只負責產卵,並不負責指揮蟻群。像我們這樣,在沒有領導者的狀況下完成複雜而困難的任務的行為被稱為自我組織(self-organization)。[8]

非洲水牛:該往哪去?妹子說了算!

圖/markjordahl @Pixabay

我們非洲水牛,只要是成年女生,就能參與投票決定明天族群行進的方向喔。我們投票的方式簡單又優雅:每天休息的時候我們聚在一起然後做出像伸展一樣的動作,但巧妙就巧妙在,我們在伸展的時候會把頭抬高並看向自己希望的行進方向來投票,一個眼神示意就搞定啦。

我們的投票是採多數決制,但當有兩個方向獲得相同票數,就會在第二天分成兩群各自去不同方向吃草,是不是公平又公正呢?[9]

鴿子:和成群吃飯的大學生有 87 分像

圖/ScienceDaily

什麼?你問我們鴿子怎麼選出老大?以前有科學家讓我們背著 GPS 小包包(萌萌噠!),追蹤我們飛行時發現:飛翔的鴿群雖然會有領袖和追隨者之分,但這樣的架構是會動態改變的,並非總是同一隻鴿子帶頭,且群體裡的每一隻鴿子都能參與決策。不過決策過程並非一鴿一票、票票等值,地位比較高的鴿子對決策有較大的影響力。

至於為什麼某些鴿子可以成為領袖呢?之後有科學家認為「可能是因為這些鴿子飛得比較快」,真是好廢的結論啊。不過不論是帶頭的領袖會動態改變,又或是會跟著衝在最前頭的人,怎樣都讓人感覺咱們飛翔的鴿群和成群吃飯的人類大學生有 87 分像啊![10]~[15]

不信?這裡有影片:

魚:沒辦法,誰叫我生來就是個領導~

圖/Ron Offermans [CC-BY-SA-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就像人一樣,我們棘背魚科的三刺魚(Gasterosteus)也有不同個性,有的天生外向大膽,具有領袖特質;當然也有比較害羞的魚。當我們在自然環境下覓食,這些天生領袖會帶領其他害羞的魚行動。但有人做了實驗,發現給予好吃食物的獎勵,可以讓領袖魚很快的學會去做一個追隨者;卻很難鼓勵害羞魚擔任領袖的角色。

在領袖魚學會不再帶領其他魚的情況下,這個群體的覓食效率就因為領導魚沒有領袖特質而下降。果然當領袖這種事,還是很講求天份啊。[16]

細菌:沒有主揪還是能夠揪團入侵你!

圖/Monoar @Pixabay

找我幹嘛?我又不是動物!勉強回答你啦~我們細菌在入侵宿主時需要協調合作,散佈化學物質來對抗宿主的免疫系統。我們作為單細胞生物當然不可能選舉出一個細菌王帶領細菌軍團大舉入侵。但還是有彼此溝通的機制,讓細菌們能夠找到同伴,互相協調扶持。細菌細胞與細胞間透過偵測、產生、釋放特定化學訊息分子與彼此共通協調,達成一種去中心化的決策系統。這種透過化學分子的訊息溝通機制被稱為「群聚感應」(quorum sensing),就算沒有主揪,還是可以做伙讓你生病啦。[17][18]

source:IMDb

我們常會從像是《獅子王》(跟《黑豹》有 67%像啦)或是一些動物的寓言故事中,看到威風凜凜、一呼百諾的動物領袖,就好傻好天真的以為動物王國裡的「領袖」就猶如人類世界裡的「帝制」一般,而且只要只要王的能力強、意志堅定,就可以帶領「部落」往良善的地方前進。

但實際上,大多數動物(不管是不是有社會性)爭奪地位大多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生存、食物與繁衍,聽起來很帥的狼王只是哈士奇老爸,蟻后就是個產卵機器;而咱們的美猴王更是肩負重責還隨時要擔心被推翻呀。更別提其實很多被選出的動物領導其實就跟人類世界一樣,很不稱職。

小熊維尼當然可以緊緊抱著心愛的事物不放手,但是在動物世界裡作為一個「領袖」到底代表了什麼,有多少的責任義務、又能在這個位置上多久,有時候是比人類世界還要來的更複雜、更殘酷的啊。

維尼主席、帝查拉,你們當王快樂嗎?

source:IMDb

本文受訪者意見不代表全體動物,如果你也是人類以外的生物,歡迎跟我們分享你們怎麼選領導喔。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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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Sci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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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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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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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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