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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家奈許: 真實經歷比電影更意味深長——《有一天會成真!》

PanSci_96
・2015/08/05 ・4210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72 ・九年級

《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導演:朗.霍華Ron Howard

文/方弦

對很多人來說,數學家可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他們醉心於那個由各種抽象符號組成的世界,卻離現實很遠。以他們為題材的影視作品少之又少,其中最著名的大概是曾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電影《美麗境界》。

《美麗境界》以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約翰.奈許的經歷為素材,講述了一位患上思覺失調博士與思覺失調症抗爭的過程。那麼,他屬於數學家的一面,又是如何呢?

「這人是個天才。」這就是奈許的碩士導師給他寫的推薦信,只有一句話的推薦信。

BEAUTIFUL MIND
電影《美麗境界》中的數學天才約翰‧奈許其實真有其人。source:IMDB

約翰.奈許的確是個天才。中學時代,在父母的支援下,他就開始在附近的大學旁聽高等數學的課程了。爾後,他得到了卡耐基技術學院(今卡內基-梅隆大學)的獎學金,攻讀數學。僅僅用了三年時間, 他就完成了碩士學位。在他尋找攻讀博士的學校時,哈佛大學與普林斯頓大學都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普林斯頓提供的獎學金比較多,奈許認為這表明普林斯頓更看重他的才能。儘管哈佛大學的學術實力也很強,但「士為知己者死」,奈許還是選擇了普林斯頓。

電影中,奈許被刻畫成一個靦腆的天才,但現實中,剛進入普林斯頓的奈許,其實驕傲好勝:他不愛上課不愛看書,相對於跟隨前人的步伐,他更喜歡自己在數學的世界探索;吹著巴赫曲子的口哨,他可以獨自做上一整夜數學,不知疲倦。

但普林斯頓並不是只有他一位數學天才。系主任萊夫謝茨(Solomon Lefschetz),奈許的導師塔克(A. W. Tucker),都是當時各自領域的巨擘。而在與奈許同輩的學生中,也有像蓋爾(David Gale)、沙普利(Lloyd S. Shapley)這樣日後的數學家,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還有當時的本科生米爾諾(John Milnor), 日後的菲爾茨獎獲得者。

這些天才湊在一起,總愛分個高下,而像國際象棋和圍棋之類的智力對抗遊戲恐怕最對他們的胃口了,有事沒事總有人在公共休息室裡一局一局地下棋。電影中的奈許不擅下棋,但現實中的奈許其實算得上一位下棋高手——事實上,奈許當時研究的博弈論,正是一門以各種博弈為研究對象的應用數學分支。

當時的博弈論仍然處於起步階段,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的馮.諾依曼(John von Neumann)是當時該領域的帶頭人,他對「零和賽局」作出了非常深入的研究。所謂零和賽局,即是所有對局者收益的綜合為零,一方獲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損失。然而,現實生活中的博弈沒有這麼簡單,雙贏和兩敗俱傷的情況常有發生。就以當時美蘇冷戰為例,如果單純將對方的損失看作己方的收益的話,雙方的最優策略都是先發制人給對方最大的打擊,這當然很不現實。由於這種局限性,儘管對零和賽局的研究非常深入,但其應用價值不算太大。

於是,當奈許在1950年發表對「非合作賽局」的研究時,博弈學界眼前為之一亮。他證明,即使放棄了「所有對局者收益總和為零」的假定(簡稱零和假定),對於每個博弈,仍然存在一個「均衡點」。在均衡點處,對於每位對局者來說,更改自己的策略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也就是說,每位對局者的策略都是當前的最佳策略。這樣的均衡點後來被稱為「奈許均衡」。如果所有對局者都是理性的話,最後博弈的結果一定落在某個均衡點上。這就是均衡點重要性之所在:如果知道一個博弈的均衡點,就相當於知道了博弈的結局。又因為去掉了零和假定,奈許均衡的應用範圍遠比零和博弈廣泛。

以此為題材,在導師塔克的指導下,奈許完成了他的博士論文。可是,此時奈許的研究興趣早已轉向更純粹的數學領域。甚至在他完成博士論文之前,他已經開始對代數幾何——一個高度抽象的數學領域——產生了興趣,並作出了一些開拓性的研究。

與博弈論不同,儘管代數幾何在今天已經成為數學主流, 在實際生活中它並沒有太多的應用。在數學家的眼中,通常代數幾何被分類為「純粹數學」,而博弈論則是「應用數學」中的一員。雖然數學在眾多領域中有著重要應用,但可能令局外人驚訝的是,近代的數學家並不特別看重應用,而更關注數學本身的智力美感。英國數學家哈代在他的《一個數學家的辯白》中就曾寫道:「用實踐的標準來衡量,我的數學生涯的價值是零;而在數學之外,我的一生無論如何都是平凡的。」像奈許這樣有才華的數學家,如果像在電影中那樣只關注博弈論的話,實在難以想像。而奈許轉向代數幾何的一個原因,也正是因為擔心關於博弈論的研究可能不會被數學系作為畢業論文接受。

奈許轉向代數幾何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更容易明白。奈許均衡超越了馮.諾依曼的零和賽局研究,而因為馮.諾依曼當時也在普林斯頓,所以應該會出席奈許的論文答辯。奈許認為這樣的狀態可能對他不利。實際上,奈許曾與馮.諾依曼討論他的奈許均衡理論,但馮.諾依曼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不過是另一個不動點定理。」這就是他的評價。所以奈許認為馮.諾依曼並沒有意識到奈許均衡的重要性,很可能為他的論文答辯帶來麻煩。

儘管數學家研究的是最純粹的理論,他們有時也不得不面對那錯綜複雜的現實。

幸而奈許的博士論文答辯仍算順利,從入學開始,僅僅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他就獲得了普林斯頓的數學博士學位。這無論在什麼時代都稱得上高速度。也由於他的這篇論文,當時美國冷戰智庫蘭德公司在他畢業後旋即將他招至麾下,因為他們認為奈許對非合作賽局的研究可能會在冷戰中發揮作用。在蘭德公司工作一年後,在1951年,他又回到了學術界,任職於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這時,他才將在普林斯頓對代數幾何的研究寫成論文《實代數流形》發表。

從1951年到1959年春天,奈許在麻省理工學院任職的這幾年可以說是他在數學研究上最有價值的幾年。他解決了黎曼流形在歐幾里得空間中的等距嵌入問題,這個問題與廣義相對論有著有趣的聯繫,屬於微分幾何——另一個高度抽象的純數學領域——的範疇。這個問題跟很多純數學問題一樣,由於艱深,從未被大眾所瞭解,但在當時算是相當重要的進展。這也是奈許在純數學上最大的貢獻。

1956年,奈許開始研究一個有關偏微分方程的問題。這時, 他那種不愛看論文而獨自研究的個性讓他吃到了一些苦頭。他並不知道,當時比薩大學的德喬治(E. de Giorgi)也在研究這個問題,已經有了一定的進展。實際上,他跟德喬治各自獨立解決了這個問題。雖然奈許的解答更為精彩,然而是德喬治首先解決了這個問題。這種由於自己的無知而被他人捷足先登的經歷,也許給奈許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創傷。

在麻省理工學院的這段時間,奈許遇到了艾莉西亞,兩人在1957年結婚了。1959年的春天,艾莉西亞懷孕了。這時的奈許三十出頭,在學術界有了一定的地位,還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

誰又想到僅僅幾個月後,奈許便墮入思覺失調症的深淵呢?

奈許與妻子艾莉西亞。
奈許與妻子艾莉西亞 source:New York Times

據奈許所言,他在艾莉西亞懷孕的頭幾個月開始出現妄想的思維,並不像電影描述的那樣是在進入普林斯頓伊始就出現了幻視。最初發現這點的可能是他的數學系同事。當時奈許聲稱有了一個新想法,有希望解決黎曼猜想。黎曼猜想是解析數論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核心問題,無論誰解決了這個問題,都會得到數學界無上的榮耀。然而,當他的同事與他討論這個新想法時,卻發現他的想法過於瘋狂經不起推敲。爾後,奈許作了一個關於他的新想法的報告,但這個報告已經失去了思維的光澤。他的同事開始覺得,其中必定出了什麼問題。

更多的妄想症狀陸續出現。奈許開始認為他是某個重要政治人物,有一個祕密團體在追殺他,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狀。情況不斷惡化,最後在 1959 年 4 月,艾莉西亞不得不將奈許送進精神病院。

為什麼當時事業有成家庭幸福的奈許會突然患上思覺失調症呢?是不是沒有做好妻子懷孕的心理準備導致的?「數學是年輕人的遊戲」,是不是因為害怕自己的數學才能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枯竭?是不是與德喬治競爭的經歷給他帶來了壓力?還是父母的遺傳所致?我們難以給出一個準確的回答,因為我們對思覺失調症仍然所知甚少。但有一點可以確信的是,在精神疾病面前, 即使是那些擁有最理性的心靈、研究最抽象的理論的數學家,也與普通人一樣脆弱。

奈許被困在自己的妄想之中。他開始出現幻聽(但沒有過像電影中的幻視)。入院治療,出院後辭職逃往歐洲,被遣返美國治療,離婚,胰島素休克療法,更多的藥物治療,出院。在1970 年後他再也沒有入院治療過,寄居在前妻家中。這十年間,他出現過幾個月的短暫清醒時期。在這段時期,奈許做出了一些有意義的研究。但很快,他又陷入了妄想之中,而他的名字,也逐漸被數學界所遺忘。

但他的理論沒有被遺忘。在他與思覺失調症纏鬥之時,來自經濟學界、博弈學界的學者們,在奈許均衡的基礎上,發展出各自的理論,並將其應用到實踐中,從股票市場到拍賣交易。他的理論以另一種方式記錄著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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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奈許 source:wikimedia

經過漫長的歲月後,奇跡發生了。奈許的思覺失調症像冰雪消融那樣,一點一滴地緩解了。他開始理性地拒絕那些妄想,不再出現幻聽,逐漸開始正常的生活和研究,甚至還學會如何使用電腦。在 20 世紀 80 年代後期,他開始利用電子郵件與別的數學家交流,這些數學家認出了奈許,而且發現他的數學思維恢復, 又開始進行有意義的數學研究了。正是這些數學家讓大家知道, 奈許從思覺失調症的深淵回來了。

部分由於這些數學家的努力,奈許開始重新被學術界承認。遲來的榮譽接踵而至,其中分量最重的莫過於1994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獲獎原因正是奈許均衡。有了這個諾貝爾獎,他又能以學者的身份重新拾起科學研究。儘管不再年輕,他仍希望能像過去那樣,獲得有價值的成果。他與艾莉西亞也在2001年再婚。

儘管失去了數十年的寶貴歲月,對於現在的奈許來說,能平靜地生活和研究,也許就是最大的幸福。

不得不說,有時候現實比電影更意味深長。《美麗境界》只是奈許生平中一個不真實的寫照,奈許本人的經歷卻更為動人。

 

編註:約翰‧奈許和妻子艾莉西亞於今年〈2015〉五月不幸因為車禍離世,享年86歲,但他們的故事和貢獻就會一直流傳下去。R.I.P.

getImage (3)

本文摘自《有一天會成真!科學松鼠的電影科技教室》,華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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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個案系列:失聰的人怎麼幻聽?!
胡中行_96
・2023/01/19 ・1715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劃破永恆寂靜的話語,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生平第一次,他體會到「聽覺」的概念:不靠字幕,沒有手語,直接收到電視播報員傳達的訊息。他並未欣喜若狂,感謝天降奇蹟,反而警覺不對勁。那個「聲音」以語言的形式,浮現在腦海裡,竟然未曾經過耳朵。[1]

電視播報員問他:「你在幹嘛?」[1]

日本奈良盆地。圖/Ans jpn on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憂鬱症

天生失聰的日本男子,21 歲罹患憂鬱症(depression)。[1]儘管此疾患的汙名化,阻礙近六成的病人尋求醫療協助;[2]他沒有排斥專業介入,還服用了抗憂鬱劑 paroxetine,增加腦內血清素濃度,使病況獲得改善。[1, 3]只是好景不常,幾逢事業或情場失利,男子便又陷入低潮。[1]

精神病性重度憂鬱症

29 歲時,他萌生被陌生女子性騷擾的妄想(delusions)。明明沒有的事情,男子卻深信不疑。30 歲那年,開始「聽到」有人「媽咪~媽咪~」地嚷嚷,以及電視播報員對他說話。原有的憂鬱和新添的症狀,令他主動就診。醫師判斷是精神病性重度憂鬱症(psychotic major depression),並將第二代抗精神病藥劑risperidone加入男子的常規藥物,長期使用。如此,安度 7 年。[1]

思覺失調症

37 歲時,舊疾復發。[1]Risperidone 的劑量為此提高,鎮靜效果變得太強,於是以同為最常用第二代抗精神病藥劑的aripiprazole頂替。[1, 4]偏偏換藥後,幻聽愈加嚴峻,語句包括:「極道夫人問他要不要當朋友」,還有「黑道份子猛力砸桌」等。病情變化至此,男子倒是憂鬱不再,診斷更新為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1]

這名日本男子產生與黑道有關的幻聽。圖/Ari Helminen on Flickr(CC BY 2.0)

每 1,000 人裡,平均有 1 至 3 名生來就沒有聽覺;而在學會說話前便已經耳聾的思覺失調病患中,約有一半都有語言性幻聽(auditory verbal hallucination)就像這個日本男子的經驗,那些聲音不是真實存在,也未曾從耳朵傳進來,但擺明以語言的型態呈現在腦子裡。不同於思考迴響(thought echo),話語的內容並非覆述想過的事情;而是好像別人傳達過來的訊息。由於是腦袋裡負責語言的區域出了狀況,所以無論實際上有無聽覺能力,思覺失調症的患者都可能會產生語言性幻聽[1]

眼見幻聽惡化,醫師一邊調升 aripiprazole 的用量,力挽狂瀾;一邊隨男子的情緒好轉,逐漸減除他的 paroxetine。[1]停止施用超過 6 週的抗憂鬱劑時,多數都得緩慢進行,否則容易引發戒斷症候群(withdrawal syndromes)。[5]在同為選擇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簡稱SSRI)的抗憂鬱藥物中,paroxetine 的情形尤其顯著。若操之過急,病患可能會暈眩、疲累、噁心、嘔吐、頭疼、發燒、畏寒、焦慮、躁動,甚至從自我解離而去人格化(depersonalisation)。[3, 6]

性功能障礙

最後,還是只有原先的抗精神病藥物,治得了男子的幻聽。[1]不過,risperidone 會使泌乳激素(prolactin)在血液中的濃度上升,造成高泌乳素血症(hyperprolactinemia),進而導致性功能障礙[7] 8個月後,男子受夠了副作用,自行停藥。可想而知,幻聽等毛病又逼他就醫。這次投以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olanzapine,花一個月左右穩定病情。出院後的兩年間,男子持續用藥,症狀不再發生。[1]

有鑑於耳聾幻聽的案例報告較為罕見,奈良五条山病院(Gojouyama Hospital)的醫師取得男子同意,在期刊上分享其艱辛的抗病歷程,並藉機呼籲手語傳譯以及書面溝通,對聽障病患的重要性。[1]

  

參考資料

  1. Matsumoto Y, Ayani N, Kitabayashi Y, et al. (2022) ‘Longitudinal Course of Illness in Congenitally Deaf Patient with Auditory Verbal Hallucination’.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7426850.
  2. Chand SP, Arif H. (18 JUL 2022) ‘Depression’.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3. Shrestha P, Fariba KA, Abdijadid S. (19 JUL 2022) ‘Paroxetine’.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4. Vázquez-Bourgon J, Ortiz-García de la Foz V, Gómez-Revuelta M, et al. (2022) ‘Aripiprazole and Risperidone Present Comparable Long-Term Metabolic Profiles: Data From a Pragmatic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in Drug-Naïve First-Episode Psychosi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Neuropsychopharmacology, 25 (10): 795-806.
  5. Keks N, Hope J, Keogh S. (01 JUN 2016) ‘Switching and stopping antidepressants’. NPS MedicineWise.
  6. Merck & Co., Inc. (SEP 2022) ‘Depersonalization/Derealization Disorder’. MSD Manual Professional Version.
  7. Martínez-Giner G, Giménez-De Llano E, Romero-Rubio D, et al. (2022) ‘Sexual dysfunction in people treated with long-acting injectable antipsychotics in monotherapy or polypharmacy: a naturalistic stud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Nursing, 31 (3): 576-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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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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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個案系列:離不開馬桶的女人
胡中行_96
・2023/01/16 ・1625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冥冥中一股力量強壓肩頭,女子又坐回馬桶上。才剛結束排便,卻覺得沒解乾淨,一坐便是幾小時。找了家庭醫師兩次,診斷不出個所以然。數月後,她開始聽到三名陌生男女在談論自己。有回如廁,忽見一黑影晃過。她咬定是三姊下降頭。[1]

求神問卜無法化解,連續十載情勢加劇。最後,女子索性霸著馬桶,吃喝拉撒睡。長期虛弱困坐,體重掉了 20 公斤,無法自主移動,還得仰賴別人協助沖澡。廁所門外稍有風吹草動,她便嚇得驚慌失措。丈夫多次苦勸就醫,她都以死相逼,於是在馬桶上扎實地坐了兩年半。[1]

直到那天,丈夫硬是叫來救護車,把她送去新加坡唯一的精神科教學醫療機構──心理衛生學院(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1, 2]

新加坡心理衛生學院。圖/Sengkang on Wikimedia Commons(Copyrighted free use.)

華人文化弊病

這名華裔女子來自馬來西亞,家裡 12 個孩子中,她排行倒數第二。兒時窮困,小學五年級輟學,打過不少零工。23 歲時,到新加坡當裁縫。24 歲結婚,成為家庭主婦,育有一子。儘管個性外向隨和,愛好逛街、交友;但社交圈不大,發病後獨由丈夫照顧,僅與一名手足保持電話聯絡。[1]

文獻指出,亞洲家屬對精神病患的普遍心態:社經底層恐懼憎惡;上流精英則感到罪惡羞辱。這樣貼負面標籤的現象,在新加坡 18 至 65 歲的民眾之間,十分明顯。[1]該國人口七成多為華人;再來是馬來與印度裔各佔不到一成。[3]《論語.顏淵》:「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儒家壓抑私欲,成就社會秩序。[4]然而,若因此嚴重忽略心靈感受,便可能誤將情緒困擾,解讀為身體不舒服。[1]華人愛面子,「家醜不外揚」的觀念,更會在面臨心理衛生議題時,加強否認、汙名化和軀體化(somatisation)。[1, 3]假裝事情不存在,或是怪罪軀體毛病。比起受過高等教育的族群,像本案女子這般的中低學歷患者,尤其容易將精神病徵歸咎於身體狀況。[1]

除了倫理束縛,民間宗教也是精神病患就醫的阻礙。不少東南亞女性患者,把「降頭」信仰融入被害妄想,指控親屬毒咒自己。家人見其怪異行徑,也以為是巫術所致,便延誤了診療時機。1980 年代,甚至有香港研究指出,高達一成的華人病患,在症狀出現超過 9 年後,才尋求醫療協助。[1]

晚發性思覺失調症

時年 57 歲的女子坐在診間,儀容不整,躁動失寧,消瘦憔悴,痀僂蜷曲,後背與雙腿破皮。毫無病識感的她,抱怨身體多處不適,又說擔憂三姊迫害。[1]幻覺、妄想、思考紊亂、行為異常等,皆為思覺失調症的常見症狀。[5, 6]此疾患好發於 20 來歲,兒童或 45 歲之後才發病的案例較少,[5]所以女子被視為罹患晚發性思覺失調症(late-onset schizophrenia)。另外驗血結果,顯示她維他命 D 不足,[1]會妨礙鈣質吸收。[7]

醫師開了抗精神病藥物risperidone、鎮靜劑clonazepam,與能消彌強迫性念頭的選擇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劑fluvoxamine;還有補充維他命D和鈣質的藥錠。[1, 8] 住院期間,女子的幻覺消失,被害妄想減退;藏身廁所的時間,也降至每日半小時以內。不過,無論物理治療怎麼訓練,她仍是得靠輪椅活動。18天後,女子出院。接下來十年持續回診追蹤,並服用 fluvoxamine 和 risperidone。變得較有病識感的她,不再懷疑遭三姊詛咒。[1]

  

參考資料

  1. Tan HT, Lal M. (2022) ‘Socio-Cultural Factors Delaying Treatment in a Patient with Late-Onset Schizophrenia’.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9689732.
  2. Singapore’s National Healthcare Group. (MAR 2019) ‘Corporate Profile’.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3. Tan GTH, Shahwan S, Goh CMJ, et al. (2020) ‘Mental illness stigma’s reasons and determinants (MISReaD) among Singapore’s lay public – a qualitative inquiry’. BMC Psychiatry 20, 422.
  4. 國家教育研究院「克己復禮」教育部成語典(Accessed on 03 JAN 2023)
  5. Schizophrenia’. (07 JAN 2020) Mayo Clinic.
  6. Hany M, Rehman B, Azhar Y, et al. (15 AUG 2022) ‘Schizophrenia’.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7. U.S. National Institute of Arthritis and Musculoskeletal and Skin Diseases. (OCT 2018) ‘Calcium and Vitamin D: Important at Every Age’. U.S. NIH Osteoporosis and Related Bone Diseases – National Resource Center.
  8. Fluvoxamine’. (15 JAN 2022) MedlineP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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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個案系列:母女共同的被害妄想
胡中行_96
・2023/01/02 ・1861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挨家挨戶維修電力,見識過民宅的多元樣貌。他對衛生環境的忍受,早該磨練出慈悲寬容。要汙穢狼藉到突破其底線,絕非常人所能。他打量著不堪入目的公寓,還有兩位老邁的顧客:一名婦人身材臃腫,蓬頭垢面;另個女士蒼白消瘦,或許命在旦夕。其實前者約七十出頭,後者才五十來歲,只是看來龍鍾凋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曉得的是,今日慘況耗費十載累積。[1]

2008 年,一名在瑞士的男性移民,心臟病發死亡。他身後留下的妻女,於 2008 至 2018 年間,毫無官方紀錄,彷彿從人世消失。起先她們切斷和親友、鄰居的往來;後來更逐漸養成一股執念:相信任何與外界的接觸,都會帶來傷害。母親開始足不出戶;女兒也得必要才離家。[1]

雖然不懂診斷,對病史也一無所知;但眼前震撼的景象,促使電力技工撥話求援。救護車把他的客戶,送去瑞士最大的教學醫療機構——日內瓦大學醫院(Hôpitaux Universitaires Genève)。[1, 2]

再餵食症候群

不知今夕何夕,混亂的思緒時而中斷。缺乏病識感的兩人,一起面對醫師問診。女兒任由母親指使,回答說自己都把食物讓給後者。[1]難怪她會蛋白質熱量營養不良缺鐵性貧血,暨急性腎衰竭[1,3]身體為應付資源匱乏,大概已由異常管道代謝,供給能量。此時若要彌補所需,不得操之過急,以免調適不來。猶如重啟營運的店家,剛叫貨便正常開賣,容易上架不及,遭瞬間搶空。如此造成的再餵食症候群(refeeding syndrome),可能呈現各種缺乏電解質的嚴重症狀。[4]為免其發生,女兒先被送去緩慢地調養生理,然後才轉進精神病房。[1]

共有型精神病

1877 年法國精神科醫師 Charles Lasègue 和Jules Falret,將封閉合居的人,產生共同妄想的問題,命名為共有型精神病(folie à deux)。[5, 6]原文的 folie,意思是瘋狂。依照發病的人數,後面可以從二(deux)、三(trois)往上加到四(quatre);超過此限時,就寫做瘋狂的家庭或群眾(folie en famille或folie à plusieurs)。[6]

共有型精神病的案例中,聰明、強勢而且先患病的,叫做原發個案(primary case),受其影響才出事的為繼發個案(secondary case)。[1, 5]以二者的互動關係和發病脈絡,此症又細分四種亞型:強制型精神病(folie imposée)、同時型精神病(folie simultanée)、傳播型精神病(folie communiquée)和感應型精神病(folie induite)。[5]各自的定義略有差異,不過診治關鍵均為隔離[1](相關故事及各亞型介紹,請見〈精神個案系列:「沾染」孿生姊妹的妄想?!〉)

非當事的母親正在操控女兒。圖/Paolo Braiuca on Flickr(CC BY 2.0)

分開治療

醫師發覺此案的時序,為母親強勢灌輸自己的妄想(delusions),女兒才逐漸接受這些脫離現實的想法。因此,認定前者是原發個案;後者為繼發個案。住院期間,使用相同鎮靜劑與抗精神病藥物的兩人,被安排在分別的精神病房,以鬆動妄想的連結。結果母親幾週內便復原;反倒是女兒竟在拜訪她時,堅持固守執念。搞得醫師為求療效,不得不限制兩人相互探視的次數。[1]換而言之,起先在原發個案的影響下,繼發個案因無法長期抵抗而發病;後來即使兩人分離,繼發個案的症狀卻依然存在。這就符合共有型精神病中,傳播型精神病的定義。[1, 5]不過,以往的文獻指出,繼發個案的復原速度通常較快,明顯跟她們的情形相反。[1]

出院計劃

於共同的診斷下,兩人的狀況仍有區別:母親超過 60 歲才思考紊亂,恐懼不存在的迫害,屬於晚發性思覺失調症(late-onset schizophrenia);而女兒則情緒低落又妄想,算是伴隨嚴重精神症狀的重度憂鬱症(major depression with severe psychotic symptoms)。調藥至住院後期,兩人被投予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只是女兒外加抗憂鬱劑,以及具有鎮靜效果的苯二氮平類藥物(benzodiazepines)。醫師刻意錯開她們的出院日期,以延長分隔。後續將由社工提供支援網絡;並在精神科回診時,聚焦共有型精神病中的角色處理。[1]

  

參考資料

  1. Schopfer Q, Eshmawey M. (2022) ‘Shared Psychotic Disorder in Old Age: Syndrome of Folie à Deux’.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8811140.
  2. The Leading Swiss University Hospital Group’. (07 NOV 2022) Hôpitaux Universitaires Genève.
  3. Ostermann M, Macedo E, Oudemans-van Straaten H. (2019) ‘How to feed a patient with acute kidney injury’. Intensive Care Medicine, 45, 1006–1008.
  4. Refeeding Syndrome’. (06 JUN 2022) Cleveland Clinic.
  5. Shaikh A, Lai R. (2022) ‘Delusions of a Magic Man Shared by Codependent Twin Sisters’.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9126521.
  6. Union of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s. (04 OCT 2020) ‘Induced delusional disorder’. The Encyclopedia of World Problems and Human Potential.
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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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澳洲臨床試驗研究護理師,以及臺、澳劇場工作者。 西澳大學護理碩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士(主修編劇)。邀稿請洽臉書「荒誕遊牧」,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