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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視達文西 專訪科學鑑定師

劉珈均
・2015/07/07 ・287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他就像太早從黑暗甦醒的人,而其他人仍在沉沉夢鄉中。」
──佛洛依德形容達文西(1910)。

「真相達文西」近日開展,多幅文藝復興至20世紀的大師畫作首度來台,其中前幾年才被鑑定可能為達文西真跡的自畫像是一大亮點。畫作表層之下透漏更多訊息,加工上去的羽毛、被修改的眼神、無意中留下的指紋……各種痕跡在科學鑑定之下一覽無遺。展覽策展人、義大利藝術研究團隊科學鑑定師安德烈•羅西(Andrea ROSSI)接受泛科學專訪,分享科學鑑定達文西自畫像的過程。

藝術畫像的科學鑑定

這幅60 x 44公分大小的「盧卡尼亞的達文西畫像」在2008年發現,送交鑑定後掀起巨大波瀾──它有可能是達文西工作室的作品!也因此催生了研究專案,畫作在義大利各研究機構經歷了重重鑑定考驗,三年後終確認為達文西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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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用紫外線檢驗畫作修復的痕跡。圖/義大利摩德納文化遺傳影像診斷實驗室提供。

木質基底分析:畫板由三塊木板拼合,顯微鏡判斷木頭組織結構為楊木(但無法由結構判斷確切品種),楊木具有質輕、易加工與色澤明亮的特性,自12世紀就開始廣泛運用為畫作的基底。楊木讓畫作範圍縮小至南歐,但楊木在義大利相當常見,無法判定來自什麼區域。團隊用手術刀取下三塊10毫克的樣本,以碳14定年法測定年代,木板的年代有53%機率指向西元1459到1523之間,41%的機率指向1571至1630年間,推測木板使用於1459年之後。

螢光光譜檢測:此檢測用來辨識繪畫層上各種顏料的成份與化學元素,畫作正背面分別有42個及12個分析點,涵蓋額頭、眼睛、臉頰、鼻子、嘴唇、帽子、羽毛、修復過區域、色彩掉落區塊等。檢測發現沒有非天然顏料的痕跡,但帽上羽毛為鈦白(TiO2)所繪,此顏料較近代時才被使用,部分羽毛可能非原作,而是近代修補時的產物。

紅外線反射成像與X光:這是為了看見圖稿的修改歷程,讀取畫作表層之下素描底稿、修復動作、簽名、上色的原始版與修改版等痕跡。調查採780、850、1200奈米三種紅外線波長分析畫作,素描草稿看上去一氣呵成,沒有反覆猶豫的痕跡,左眼眼神曾潤飾而改變,畫中斑點毛皮領服裝的斑點因歲月而隱形於塵埃堆積;X光影像之下,畫板顯出楊木的針狀組織,人物臉孔難以辨識,因為畫家採用稀淡重疊的筆觸表現透明薄塗技法,這正是達文西常用手法之一。

X光影像
左為畫作可見光之下的影像,右為X光影像。圖/義大利摩德納文化遺傳影像診斷實驗室提供。
紅外線分析
a、b、c分別為780、850、1200奈米波長的紅外線反射成像。圖/義大利摩德納文化遺傳影像診斷實驗室提供。
紅外線分析眼神
a為可見光影像,b為紅外線影像,可見對左眼的修飾。圖/義大利摩德納文化遺傳影像診斷實驗室提供。

筆跡學鑑識:這幅畫作背後有拉丁文「PINXIT-MEA(意為我所繪的)」字樣(由右向左寫且字母左右倒反),許多學者認為達文西是左撇子,他書寫方式也相當特異,由右至左,且必須用鏡子才能讀。筆跡學並不是簡單的視覺比較,而是深入書寫姿勢型態,讓「書寫行為變成書寫動作」,研究人員比對畫作筆跡與達文西真跡摹本《大西洋古抄本》(Codice Atlantico,為達文西的手稿集冊)的草體與正楷,雖然木板阻礙了書寫流動性,但字母特徵仍符合達文西親筆字跡。

筆跡
畫板背後的字跡「PINXIT-MEA」。圖/國際筆跡學家希爾瓦娜‧琉里亞諾提供。
筆跡(2)
木板字跡與大西洋古抄本(右)比較。圖/國際筆跡學家希爾瓦娜‧琉里亞諾提供。

指紋調查:研究團隊利用特殊攝影器材與特殊感度的膠卷偵測顏料層,並進行數位處理,將其從顏料基底區分出來,以釐清指紋是創作時留下還是上色完成後添附。團隊共採到三枚指紋,義大利克耶地大學收錄有200個達文西工作室成員的指紋片段,本畫的一枚指紋與另一幅達文西畫作採到的指紋極類似。

臉部研究:達文西徒弟梅爾齊繪的達文西肖像與此畫相似,將兩幅畫縮放至同樣比例,初步比較之下兩張臉孔相當一致,幾乎連表情都一樣。團隊並定義兩幅畫的參考點,沿不同軸線旋轉、分析臉型角度是否對應,最後斷言這張臉與梅爾齊所畫的是同一張臉。

「即便可以把年代縮至一個範圍、知道畫作待過達文西的畫室,也不能保證畫是達文西所為,要請藝術史家幫忙。」羅西如此強調。羅西專攻文化遺產科學鑑定技術應用,從事藝術品的科學鑑定工作已20年,目前擔任義大利烏菲茲美術館與數個藝術中心、博物館的顧問。他經手過約200件專案,揭露過15件贗品,鑑定時間依專案性質而有所不同,長的話達兩三年,例如這幅達文西自畫像歷時三年,先前羅西於龐貝城的鑑定工作也花了兩年;短則只需要一個月至幾個月。

號稱為達文西自畫像的肖像畫不勝枚舉,烏菲茲美術館就有一幅300年來被視為真跡的畫,後來鑑定才發現是16世紀作品,應為達文西徒弟梅爾齊所繪。而開啟達文西偽作先河的居然是達文西的徒弟薩萊德,他畫了許多畫,聲稱出自達文西之手,藉此賺了一筆,有一張草圖混在達文西的手稿裡,經過碳14鑑定才發現紙張產於達文西死後50年。

小心,達文西帥到爆!

要更深入畫作的脈絡,必須了解畫家的性格與生長背景,1550年喬治•瓦薩里(Giorgio Vasari)所著的《藝術家列傳》(Lives of the Most Eminent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是藝術史研究的重要資料,我們對文藝復興時代的了解也大部分來自這本傳記。

羅西在專題講座介紹達文西的性格與背景年代,他引述瓦薩里對達文西的描寫,達文西聚集了所有美好的天賦於一身,極其聰明,作任何事都像變魔術一樣,而且「小心,他帥到爆!」達文西也有缺點,例如興趣朝三暮四、做事圓滑甚至有點奸詐、喜歡穿華麗衣著展現自己、享受被崇拜──但,不禁要再三強調,達文西帥氣俊美的外表令人無法忽視!

達文西非常推崇繪畫,舉凡鳥羽、流體、建築、人體……他研究每一項事物也都以繪畫記錄,著作《論繪畫》中有百頁篇幅講述繪畫是最高級的藝術,他認為音樂彈奏後即消失、雕塑無法如實呈現真實(米開朗基羅表示?)、詩歌能捕捉特定時刻但朗誦完就消失了。

不過,無止盡地追求完美讓達文西難以完成作品,流傳下來的作品多為草圖,完成的畫作不多,「名畫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是未完成作品。」羅西說。達文西接了許多委託案,但「結案」的少之又少,有的一再拖延,有的則放棄(這也讓達文西荷包常入不敷出),米蘭領主就是「苦主」之一,他等達文西的騎馬雕像等了十年,最後寫信希望佛羅倫斯派遣其他雕塑家;修道院委託的東方三博士彩繪也半途而廢(目前保存於烏菲茲美術館)。雖然達文西難以預測的性格在「業界」盛傳,仍不少人慕名委託。

羅西補充,米開朗基羅同樣追求完美,這兩人的「未完成作品」不太一樣,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是技術上未完成而意念已完成,多添一個動作都會破壞作品均衡;達文西則是在瞬息萬變的靈感游移,執著想達成心中的完美意象而無法完成。

 

訪問外的參考資料:
Sherwin B Nuland,曾麗文譯,《達文西:科學與藝術的先行者》,2007,台北市: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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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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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Sci 特約記者。大學時期主修新聞,嚮往能上山下海跑採訪,因緣際會接觸科學新聞後就不想離開了。生活總是在熬夜,不是趕稿就是在屋頂看星星,一邊想像是否有外星人也朝著地球方向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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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養不是知識,是讓孩子像科學家一樣思考——LIS 創辦人嚴天浩專訪

PanSci_96
・2021/09/24 ・210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近年來,在新課綱推行之下,「素養」這個詞成為熱門關鍵字,「對我來說,素養就是面對世界的行為模式,在面臨問題時,一個人會抱著什麼樣的態度去解決問題。而科學素養就是『像科學家一樣思考』」LIS 科學情境教材(台灣線上教育發展協會)創辦人嚴天浩這麼說。

嚴天浩在大學時開始製作教學影片,最初的動機來自上大學後體會到城鄉差距、資源落差,想藉由線上教材擴大影響力,然而觀看次數卻不如預期。

2013 年起,嚴天浩和夥伴到台東,向「孩子的書屋」負責人陳爸(陳俊朗)請益,並長期蹲點接觸孩子,發現學生們面臨最大的問題不在於「學什麼」,而在於「為什麼要學」,因此意識到若要改變孩子的學習狀態,不能只是單方面灌輸「老師想教的」,而要從學生的需求出發,了解「孩子想學什麼」。

七年來,LIS 拍攝超過 100 支線上科學影片,包括將科學家的思想歷程、時代背景融入角色劇情的科學史,以及結合時事、生活情境的科學實驗,目前已經超過 250 萬觀看人次,也成為全台許多中小學的教材。

這次,LIS 歷時三年研發出一套科學實境解謎遊戲,不只在玩遊戲的過程中學科學,也引導孩子練習「像科學家一樣思考」。

什麼是「像科學家一樣思考」?

過去,我們在國中課本裡學到的科學方法「觀察、提出假說、進行實驗、得到結論」,然而許多學生能對步驟琅琅上口,卻不見得理解背後的邏輯。LIS 分析百位科學家的思考歷程以及參考教育學者的理論,設計出適合培養國小學生科學思維的「科學推理階梯」,共有四個步驟,包括「發現問題」、「聯想原因」、「大膽假設」、「實際驗證」。

嚴天浩坦言,對於國小的孩子來說,他認為最難的在於——第一步「發現問題」,這取決於孩子過去是否累積足夠的觀察經驗,因此,如何訓練孩子觀察是培養探究學習的重點。然而,在沒有老師的引導下,要怎麼讓孩子能聚焦在實驗的現象上,成為開發遊戲過程中的一大考驗,後來,團隊想出了運用 RPG 中的角色對話,設計句子讓玩家將注意力集中在現象上的差異,「當孩子觀察到的與他原本的認知有所不同,產生衝突時才會進而發現問題。」嚴天浩說。

有適當的引導,才能從問題中學習

在發現問題之後,還須激發玩家思索問題的意願,因此在遊戲中便成為一個個解謎關卡,玩家為了破關、練等會主動尋找答案,在玩完遊戲後得到的成就感,會讓孩子對科學產生動機,在未來有自信用這樣的方式去思考、面對問題。

嚴天浩說:「大學時我修過教育學的課,設計課程的第一步往往是『引起動機』,但我們認為應該從遊戲開始到結束的每一個動作,都需要一個『引起動機』,目前玩過這套遊戲的孩子有持續玩過兩個小時以上,玩得越久代表引起的學習動機越強烈。」

了解背後的意義才是學科學

然而,有時在做完實驗後,學生只會記得當時看到的實驗結果或現象,卻沒有把背後的邏輯和原理帶走,關於這部分,嚴天浩分享,「玩實驗」和「學科學」最大的差別在於,是否了解每個步驟的意義,如同以往「食譜式實驗」,照著課本一步一步做,卻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因此,他們把演示型實驗設計成遊戲,將探究歷程拆分成關卡,透過與 NPC 對話帶領玩家思考,並預想玩家可能卡關的地方,就像是在蓋房子時的鷹架,一層層建構、支持,逐漸將學習的責任放回孩子身上,傳統課堂中搭鷹架的角色可能是老師,而在這個遊戲裡,是精心設計過的關卡提示。

讀到這裡,或許你會想問,在探究式的學習中,真的能夠學會「像科學家一樣思考」嗎?

「我認為探究學習中,知識其實只是附帶的。」嚴天浩解釋:「我們想告訴孩子的是,科學家最厲害的並不是他成功發現了什麼,而是他在失敗了那麼多次之後,還是願意繼續努力。」

如果現在的台灣是二十年前教育的結果,那麼 LIS 正在改變的是二十年後的台灣,那時的每個人在面對問題時都能有邏輯地看待、抱著自信的態度去解決,這是 LIS 的憧憬,也是我們對於台灣未來世代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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