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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愛吃豬吃魚不吃狗?

王陽翎(于非)
・2014/08/28 ・2993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Credit: Steve Evans via Flickr
Credit: Steve Evans via Flickr

作者:王陽翎(于非)|《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

兩極化的價值觀

八月二十六日台灣傳媒報導弘光科技大學校長吳聰能知道小貓受困變電站,想也沒想便指示全校斷電,不惜忍耐各種電腦設施全關,完成「救貓二十分鐘」,師生均感相當值得。另一邊廂,八月中香港港鐵公司職員懼怕罰款,寧願撞死唐狗「未雪」,跟救貓事件形成顯明對比,也掀起一輪價值反思。

香港人價值觀頗為兩極,一方譴責港鐵暴力,嚴重傷害了人類對狗的強烈感情;另一方嘲諷港人偽善,既說珍惜動物,吃肉卻很誠實,感歎人不如狗。實際上,兩極化思維無助我們了解問題的關鍵,正如近代學術領域亦出現過相類情況,有人高舉「解放動物」的旗幟,讓動物有快樂生及自由發展權;也有人從認識論的角度認為人類不可能知道動物有否痛苦,除非能「完全」進入動物的意識云云。

天下動物一樣痛?

幸好,神經科學研究有助在兩極判斷之中浮現曙光。學者史奈頓(Lynne Sneddon)發現虹繜魚嘴唇上帶有「疼痛感受器」(Nociceptors),而人類同樣透過這些感受器將痛感傳到大腦作出反應。[1] 此外,近年廣為人知的研究,是Robert W. Elwood 教授透過電擊寄居蟹,觸發牠避走和換殼,更發現螃蟹受過電擊後會有痛苦的記憶(廣義記憶)。而且,歐亞在比較認知科學上,陸續對照出不同動物神經系統的異同。譬如就血清素(Serotonin)的研究,普遍脊椎動物的血清素神經元細胞,都佔據在相同位置,連原始脊椎動物蛞蝓魚(amphioxius)的中樞神經系統,照樣存在血清素細胞,估計最遠可追溯至五億年前的演化史;今天,不論貓或老鼠,都發現相關的DNA序列,血清素毫無疑問也影響著人類的情緒與思考。[2]

這些研究意味著,透過現代的科研工具,我們無須要求絕對、完全地代入動物的感受,才算了解動物的痛苦。話雖如此,動物神經系統的「相似性」即使相當值得參考,但人類感受的複雜和強烈程度,也遠超於其他動物可比,是故將所有動物的痛感反應,不分性質、程度,說成跟擁有意識的人類「一模一樣」,同樣不合情理。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你憑甚麼對狗偏心?

問題來了,既然現代社會標榜文明生活,我們大概掌握了動物不同程度、性質的痛感反應,憑甚麼對小狗或小貓特別熱愛,又吃掉另一些豬牛雞魚等等呢?這樣的價值弔詭,我們可以藉著演化理論和哲學思辯得到解答。

人對狗的豐富感情,除了是近現代社會的飼養文化,也撇除不掉深遠的演化根源。舊有的研究指狗狼分家約在一萬四千年至四萬年以前,近年的遺傳學研究則指最遠可追溯到十三萬五千年前,直立智人的祖先經已開始從狼馴化出犬。而關於人、犬演化出濃情,二零一三年Brain Hare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表示,從前認為遠古時期人類需要狼協助狩獵,最終將之馴化,極可能是個誤解。反之,人類透過合作經已從狩獵取得充足食物,對狼的屠殺和敵視卻是非常明顯的,後來,人類將多餘的食物遺留給較低侵略性的狼群,久而久之狼群聚集在人類的狩獵社會附近,才形成了馴化的開端。[3]

馴化一但開始,速度會變得意想不到地快,數十年前,曾有人以數十年的時間進行大規模馴養銀狐的實驗。1951年,俄國的遺傳學者貝爾耶夫(Dmitry K. Belyaev)在毛皮動物中央研究中心(Central Research Laboratory of Fur Animal)待上超過三十年的時光,從四萬五千多隻銀狐中挑選繁殖,嚴謹地剔除隨便咬人或擅自逃走的對象,並將較易親近人類,溫和地探索四周的小銀狐選出飼養。結果數十年後,這群銀狐的後代不但變得無比馴良,還被觀察到其他附帶的特徵:尾巴捲曲,耳朵垂下,毛色見班,四肢變短,頭骨加寬,許多形態都接近早被馴養的犬類動物。

較多的狼被馴化成為狗後,人類倒過來再不能失去牠們,狗對於守衛和獵食起著顯著作用,學者甚至認為狗的出現,成功協助人類由狩獵採集社會,演變成農業社會。

Credit: Rene Jakobson via Flickr
Credit: Rene Jakobson via Flickr

黑猩猩其實不及上狗那麼親切

部分演化學家更認為人和狗的親密程度,早已超出與我們基因接近的黑猩猩。直至今天,狗對於人類眼神和手勢敏銳的閱讀能力,非其他動物可比。匈牙利演化學家米克羅西(Adam Miklosi)曾進行狼和狗的比較實驗,在相同的訓練之後,分咐狗、狼拉繩取得食物。面對這項難度較高的挑戰,當障礙出現時,狗能頻密地凝望人類的眼神以取得解難指示,而狼本能反應完全不及上狗,這是由於人類社會加諸狗的本能,已達到基因層面的適應性。[4] 這一點,絕大部分的黑猩猩是徹底失敗的,人類學家丹尼爾.波維內利(Daniel Povinelli)與他的伙伴提摩西.艾迪(Timothy Eddy)在《年幼黑猩猩懂不懂「看」的意義?》(What Young Chimpanzees Know about Seeing)一書發表了項研究,他們安排一位研究員蒙上眼睛,對黑猩猩視而不見,另一位人員則凝視並等待牠們要求食物,結果發現黑猩猩竟對研究員是否蒙眼漠不關心,只會隨意向任何一位討食物。這實在無可厚非,我們五、六百萬年前跟黑猩猩的共同祖先分家以後,生活亦分道揚鑣,漸漸顯得親疏有別。

的確,人類的道德直覺,遠至悠長的演化史,近至目前生活跟動物的觸碰、撫摸及各類相處模式有密切關聯,狗與人類長期依存的模式,最終發展出彷如摯友甚至嬰孩的感情。其他動物與人類的共同演化時間不但遠少於狗,身體外型、行為協調也天淵之別,這樣解釋了為何一隻狗被殺害,跟一隻豬、雞、老鼠、魚、蟹、蚯蚓被殺害,人們普遍的感受和即時反應,確實不一致。

吃肉令你變成偽善的壞蛋嗎?

話說回來,如果港鐵撞死的是一隻老鼠,幾乎無人投訴港鐵,人類對待狗的濃情,未有一貫套用在其他動物身上,這是不合乎道德的偽善嗎?多年來研究道德議題的德國思想家理察.大衛.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卻未有譴責人類吃肉是偽善或不道德,他整理研究和思緒後,只好暫且建議我們盡可能減少吃肉,但他會同意人類長遠應該朝往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在《動物解放》(Animal Liberation)的願景,成全動物的自由生存權。

其實,普列希特並未想到,問題在於一直以來人們未分辨清楚「美德」與「道德」的界線,每個時代人類的道德觀會存在限制,往往少數人不滿足當前的道德水平,將關懷生命的範圍不斷擴展。今天,拒絕吃肉可能是少數素食者所追求的美德,不排除未來變成新的道德標準;隨著科技的發展(如人造肉),人類從關懷保護貓狗和瀕臨絕種動物,乃至關懷豬牛羊雞,層層遞進,這也是知識分子普及知識的重要使命。

參考資料

  1. Lynne U Sneddon. The evidence for pain in fish: the use of morphine as an analgesic. Applied Animal Behaviour Science. Volume 83, Issue 2, 5 September 2003, Pages 153–162. DOI: 10.1016/S0168-1591(03)00113-8
  2. 歐門(John Morgan Allman)著:《腦,在演化中:從生態變遷看大腦的適應之道》(Evolving brains),臺北市,遠流,2002年,p44 – p.52。
  3. Opinion: We Didn’t Domesticate Dogs. They Domesticated Us.(Scientists argue that friendly wolves sought out humans.)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 [March 03, 2013]
  4. 大衛.史龍.威爾森(David Sloan Wilson)著:《演化的力量—達爾文理論綻放出新的光芒》(Evolution for Everyone: How Darwin’s Theory Can Change the Way We Think About Our Lives),臺北市,博雅書屋,2008年,p.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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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劑補好新冠預防保護力!防疫新解方:長效型單株抗體適用於「免疫低下族群預防」及「高風險族群輕症治療」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3/01/19 ・2874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台灣感染症醫學會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 審稿醫生/ 台灣感染症醫學會理事長 王復德

「好想飛出國~」這句話在長達近 3 年的「鎖國」後終於實現,然而隨著各國陸續解封、確診消息頻傳,讓民眾再度興起可能染疫的恐慌,特別是一群本身自體免疫力就比正常人差的病友。

全球約有 2% 的免疫功能低下病友,包括血癌、接受化放療、器官移植、接受免疫抑制劑治療、HIV 及先天性免疫不全的患者…等,由於自身免疫問題,即便施打新冠疫苗,所產生的抗體和保護力仍比一般人低。即使施打疫苗,這群病人一旦確診,因免疫力低難清除病毒,重症與死亡風險較高,加護病房 (ICU) 使用率是 1.5 倍,死亡率則是 2 倍。

進一步來看,部分免疫低下病患因服用免疫抑制劑,使得免疫功能與疫苗保護力下降,這些藥物包括高劑量類固醇、特定免疫抑制之生物製劑,或器官移植後預防免疫排斥的藥物。國外臨床研究顯示,部分病友打完疫苗後的抗體生成情況遠低於常人,以器官移植病患來說,僅有31%能產生抗體反應。

疫苗保護力較一般人低,靠「被動免疫」補充抗新冠保護力

為什麼免疫低下族群打疫苗無法產生足夠的抗體?主因為疫苗抗體產生的機轉,是仰賴身體正常免疫功能、自行激化主動產生抗體,這即為「主動免疫」,一般民眾接種新冠疫苗即屬於此。相比之下,免疫低下病患因自身免疫功能不足,難以經由疫苗主動激化免疫功能來保護自身,因此可採「被動免疫」方式,藉由外界輔助直接投以免疫低下病患抗體,給予保護力。

外力介入能達到「被動免疫」的有長效型單株抗體,可改善免疫低下病患因原有治療而無法接種疫苗,或接種疫苗後保護力較差的困境,有效降低確診後的重症風險,保護力可持續長達 6 個月。另須注意,單株抗體不可取代疫苗接種,完成單株抗體注射後仍需維持其他防疫措施。

長效型單株抗體緊急授權予免疫低下患者使用 有望降低感染與重症風險

2022年歐盟、英、法、澳等多國緊急使用授權用於 COVID-19 免疫低下族群暴露前預防,台灣也在去年 9 月通過緊急授權,免疫低下患者專用的單株抗體,在接種疫苗以外多一層保護,能降低感染、重症與死亡風險。

從臨床數據來看,長效型單株抗體對免疫功能嚴重不足的族群,接種後六個月內可降低 83% 感染風險,效力與安全性已通過臨床試驗證實,證據也顯示針對台灣主流病毒株 BA.5 及 BA.2.75 具保護力。

六大類人可公費施打 醫界呼籲民眾積極防禦

台灣提供對 COVID-19 疫苗接種反應不佳之免疫功能低下者以降低其染疫風險,根據 2022 年 11 月疾管署公布的最新領用方案,符合施打的條件包含:

一、成人或 ≥ 12 歲且體重 ≥ 40 公斤,且;
二、六個月內無感染 SARS-CoV-2,且;
三、一周內與 SARS-CoV-2 感染者無已知的接觸史,且;
四、且符合下列條件任一者:

(一)曾在一年內接受實體器官或血液幹細胞移植
(二)接受實體器官或血液幹細胞移植後任何時間有急性排斥現象
(三)曾在一年內接受 CAR-T 治療或 B 細胞清除治療 (B cell depletion therapy)
(四)具有效重大傷病卡之嚴重先天性免疫不全病患
(五)具有效重大傷病卡之血液腫瘤病患(淋巴肉瘤、何杰金氏、淋巴及組織其他惡性瘤、白血病)
(六)感染HIV且最近一次 CD4 < 200 cells/mm3 者 。

符合上述條件之病友,可主動諮詢醫師。多數病友施打後沒有特別的不適感,少數病友會有些微噁心或疲倦感,為即時處理發生率極低的過敏性休克或輸注反應,需於輸注時持續監測並於輸注後於醫療單位觀察至少 1 小時。

目前藥品存放醫療院所部分如下,完整名單請見公費COVID-19複合式單株抗體領用方案

  • 北部

台大醫院(含台大癌症醫院)、台北榮總、三軍總醫院、振興醫院、馬偕醫院、萬芳醫院、雙和醫院、和信治癌醫院、亞東醫院、台北慈濟醫院、耕莘醫院、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林口長庚醫院、新竹馬偕醫院

  • 中部

         大千醫院、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台中榮總、彰化基督教醫療財團法人彰化基督教醫院

  • 南部/東部

台大雲林醫院、成功大學附設醫院、奇美醫院、高雄長庚醫院、高雄榮總、義大醫院、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花蓮慈濟

除了預防 也可用於治療確診者

長效型單株抗體不但可以增加免疫低下者的保護力,還可以用來治療「具重症風險因子且不需用氧」的輕症病患。根據臨床數據顯示,只要在出現症狀後的 5 天內投藥,可有效降低近七成 (67%) 的住院或死亡風險;如果是3天內投藥,則可大幅減少到近九成 (88%) 的住院或死亡風險,所以把握黃金時間盡早治療是關鍵。

  • 新冠治療藥物比較表:
藥名Evusheld
長效型單株抗體
Molnupiravir
莫納皮拉韋
Paxlovid
倍拉維
Remdesivir
瑞德西韋
作用原理結合至病毒的棘蛋白受體結合區域,抑制病毒進入人體細胞干擾病毒的基因序列,導致複製錯亂突變蛋白酵素抑制劑,阻斷病毒繁殖抑制病毒複製所需之酵素的活性,從而抑制病毒增生
治療方式單次肌肉注射(施打後留觀1小時)口服5天口服5天靜脈注射3天
適用對象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兒童(12歲以上且體重至少40公斤)的輕症病患。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兒童(12歲以上且體重至少40公斤)的輕症病患。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18歲以上)的輕症病患。發病7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孩童(年齡大於28天且體重3公斤以上)的輕症病患。
*Remdesivir用於重症之適用條件和使用天數有所不同
注意事項病毒變異株藥物交互作用孕婦哺乳禁用輸注反應

免疫低下病友需有更多重的防疫保護,除了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勤洗手、減少到公共場所等非藥物性防護措施外,按時接種COVID-19疫苗,仍是最具效益之傳染病預防介入措施。若有符合施打長效型單株抗體資格的病患,應主動諮詢醫師,經醫師評估用藥效益與施打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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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善性:從雄性黑猩猩「阿莫斯」的臨終之時——《我們與動物的距離》
馬可孛羅_96
・2022/01/14 ・225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阿莫斯(Amos)是我見過的公黑猩猩當中數一數二俊美的,唯一的例外也許是他把兩顆大蘋果同時塞進嘴裡的那一天,而他的那個舉動也再度讓我意識到,黑猩猩能做出許多我們做不到的事情。他有一雙大眼睛,嵌在一張和善而勻稱的臉龐裡,還有一身濃密閃亮的黑毛,手臂與雙腿也有清楚的肌肉線條。他從來不像有些公黑猩猩那樣攻擊性過強,但盛年期間仍有無比自信。阿莫斯備受喜愛,他死的時候我們有些人都不禁落淚,他的猿類同胞也在那幾天靜得令人發毛,連胃口都受到了影響。

我們當時不曉得他出了什麼問題,直到死後驗屍才知道除了大幅腫脹的肝臟占滿了腹部之外,還有不少癌化增生。他的體重在前一年掉了百分之十五,儘管病況必定是從幾年前就已經開始惡化,他卻一直表現得與正常無異,直到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為止。阿莫斯一定有好幾個月都生活在痛苦之中,但他只要稍微表現出衰弱的模樣,必定會導致其社會地位喪失。黑猩猩似乎懂得這一點。野地裡,一頭瘸了腿的黑猩猩被觀察到自行孤立獨處了幾個星期養傷,但在這段期間仍然偶爾會現身猩群當中,展現出健壯又充滿活力的模樣,然後再退出其他猩群成員的視線之外。這麼一來,就沒有成員會對他起疑。

黑猩猩只要稍微表現出衰弱的模樣,必定會導致其社會地位喪失。圖/Pexels

阿莫斯直到死前一天才表露他的病況,當時我們發現他的喘息速率達每分鐘六十口氣,臉上不停冒汗,其他黑猩猩都在外頭的陽光下,唯獨他坐在夜間圍欄裡的一口麻布袋上。阿莫斯拒絕出去戶外,於是我們把他隔離開來,等待獸醫撥空前來檢查。不過,其他黑猩猩一再回到室內探望他,我們只好把阿莫斯前方的門打開一道小縫,讓其他黑猩猩能接觸他。阿莫斯刻意坐在那道門縫旁,一頭名叫黛西的母黑猩猩於是輕柔地抱住他的頭,為他耳朵後方的柔軟部位理毛。接著,她把大量的木屑透過縫隙推進門內,這是黑猩猩喜歡用來築巢的材料。牠們會把木屑鋪在自己的身旁四周,然後睡在上面。黛西給了阿莫斯這些木屑之後,我們又看到一頭公黑猩猩也跟著這麼做。由於阿莫斯背靠著牆坐而沒有理會那些木屑,於是黛西數度從門縫伸手進來,把木屑塞在他的背部與牆壁之間。

這種情形實在引人注目。這豈不表示黛西意識到阿莫斯必定身體不適,所以靠在柔軟的東西上會比較舒服,就像我們在醫院也會幫病患背後墊個枕頭一樣嗎?黛西也許是從自己對木屑的感覺推斷出這一點,而且我們也確實認為她是個「木屑狂」(她通常不會分享木屑,只是自己大量囤積)。我相信猿類會採納他人的觀點,尤其是對遭遇困難的朋友。的確,這類能力在實驗室裡接受測試的時候,並不是每次都能獲得證實,但那些研究通常都是要求猩猩在某種人造情境裡理解人類。先前已經提過,我們的科學帶有人類中心偏見。在猿類對猿類的相同實驗操作下,黑猩猩的表現就好上許多,而在野地裡,牠們更是會關注其他同伴已知或未知的事物。因此,對於黛西似乎能夠理解阿莫斯的處境,我們不該覺得意外。

第二天,阿莫斯就接受了安樂死。他已經沒有活命的希望,繼續拖下去只會讓他痛苦更久而已。這起事件闡明了靈長類動物社會生活的兩個對比面向。第一,靈長類生活在一個殘酷的世界裡,迫使雄性必須盡力隱藏生理上的障礙好擺出強悍的表象。但第二,靈長類也是緊密社群裡的一分子,可以指望獲得別人的喜愛與協助,包括非親屬在內。這種雙重性很難理解。廣受大眾喜愛的書寫者偏好簡化實際狀況,不是以霍布斯式的赤裸筆法把黑猩猩的生活描寫得凶惡殘暴,不然就是只強調牠們和善的一面。不過,實際上絕對不是像這樣二擇一,兩種狀況始終並存。如果有人提問,黑猩猩既然有時會互相殘殺,怎麼可能算是擁有同理心的動物?我總是這麼反問:按照同樣的標準,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該徹底揚棄人類擁有同理心的概念?

這種雙重性非常重要。我們如果全都溫和善良,道德就會是一種多餘的東西。如果人類總是互相同情,從來不會偷竊、不會在背後捅別人一刀、不會覬覦別人的妻子,那我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顯然人類不是這樣的動物,這也就說明了道德法則的必要性。另一方面,我們可以設計無數的規則提倡對別人的尊重與關懷,倘若我們原本就沒有這樣的傾向,那麼這些規則也絕不會有任何用處。在那種情況下,這些規則就會像是撒在玻璃上的種子一樣,根本沒有生根發芽的機會。人類之所以得辨別是非,正是因為我們生來就同時具有行善與做惡的能力。

黛西協助阿莫斯的行為在生物學上算是「利他行為」的表現,其定義就是會導致某個個體付出代價(例如冒險或者耗費精力),但是去執行利於他人的行為。不過,生物學對利他行為的討論通常不涉及動機,只關注這類行為如何影響他人,以及為什麼會演化出這種行為。這項辯論雖然已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卻在過去幾十年才成為注目焦點。

——本文摘自《我們與動物的距離:在動物身上發現無私的人性》,2021 年 12 月,馬可孛羅

馬可孛羅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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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孛羅文化為台灣「城邦文化出版集團」的一個品牌,成立於1998年,經營的書系多元,包含旅行文學、探險經典、文史、社科、文學小說,以及本土華文作品,期望為全球中文讀者提供一個更開闊、可以縱橫古今、和全世界對話的新閱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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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28 ・2993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Credit: Steve Evans via Flickr
Credit: Steve Evans via Flickr

作者:王陽翎(于非)|《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

兩極化的價值觀

八月二十六日台灣傳媒報導弘光科技大學校長吳聰能知道小貓受困變電站,想也沒想便指示全校斷電,不惜忍耐各種電腦設施全關,完成「救貓二十分鐘」,師生均感相當值得。另一邊廂,八月中香港港鐵公司職員懼怕罰款,寧願撞死唐狗「未雪」,跟救貓事件形成顯明對比,也掀起一輪價值反思。

香港人價值觀頗為兩極,一方譴責港鐵暴力,嚴重傷害了人類對狗的強烈感情;另一方嘲諷港人偽善,既說珍惜動物,吃肉卻很誠實,感歎人不如狗。實際上,兩極化思維無助我們了解問題的關鍵,正如近代學術領域亦出現過相類情況,有人高舉「解放動物」的旗幟,讓動物有快樂生及自由發展權;也有人從認識論的角度認為人類不可能知道動物有否痛苦,除非能「完全」進入動物的意識云云。

天下動物一樣痛?

幸好,神經科學研究有助在兩極判斷之中浮現曙光。學者史奈頓(Lynne Sneddon)發現虹繜魚嘴唇上帶有「疼痛感受器」(Nociceptors),而人類同樣透過這些感受器將痛感傳到大腦作出反應。[1] 此外,近年廣為人知的研究,是Robert W. Elwood 教授透過電擊寄居蟹,觸發牠避走和換殼,更發現螃蟹受過電擊後會有痛苦的記憶(廣義記憶)。而且,歐亞在比較認知科學上,陸續對照出不同動物神經系統的異同。譬如就血清素(Serotonin)的研究,普遍脊椎動物的血清素神經元細胞,都佔據在相同位置,連原始脊椎動物蛞蝓魚(amphioxius)的中樞神經系統,照樣存在血清素細胞,估計最遠可追溯至五億年前的演化史;今天,不論貓或老鼠,都發現相關的DNA序列,血清素毫無疑問也影響著人類的情緒與思考。[2]

這些研究意味著,透過現代的科研工具,我們無須要求絕對、完全地代入動物的感受,才算了解動物的痛苦。話雖如此,動物神經系統的「相似性」即使相當值得參考,但人類感受的複雜和強烈程度,也遠超於其他動物可比,是故將所有動物的痛感反應,不分性質、程度,說成跟擁有意識的人類「一模一樣」,同樣不合情理。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你憑甚麼對狗偏心?

問題來了,既然現代社會標榜文明生活,我們大概掌握了動物不同程度、性質的痛感反應,憑甚麼對小狗或小貓特別熱愛,又吃掉另一些豬牛雞魚等等呢?這樣的價值弔詭,我們可以藉著演化理論和哲學思辯得到解答。

人對狗的豐富感情,除了是近現代社會的飼養文化,也撇除不掉深遠的演化根源。舊有的研究指狗狼分家約在一萬四千年至四萬年以前,近年的遺傳學研究則指最遠可追溯到十三萬五千年前,直立智人的祖先經已開始從狼馴化出犬。而關於人、犬演化出濃情,二零一三年Brain Hare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表示,從前認為遠古時期人類需要狼協助狩獵,最終將之馴化,極可能是個誤解。反之,人類透過合作經已從狩獵取得充足食物,對狼的屠殺和敵視卻是非常明顯的,後來,人類將多餘的食物遺留給較低侵略性的狼群,久而久之狼群聚集在人類的狩獵社會附近,才形成了馴化的開端。[3]

馴化一但開始,速度會變得意想不到地快,數十年前,曾有人以數十年的時間進行大規模馴養銀狐的實驗。1951年,俄國的遺傳學者貝爾耶夫(Dmitry K. Belyaev)在毛皮動物中央研究中心(Central Research Laboratory of Fur Animal)待上超過三十年的時光,從四萬五千多隻銀狐中挑選繁殖,嚴謹地剔除隨便咬人或擅自逃走的對象,並將較易親近人類,溫和地探索四周的小銀狐選出飼養。結果數十年後,這群銀狐的後代不但變得無比馴良,還被觀察到其他附帶的特徵:尾巴捲曲,耳朵垂下,毛色見班,四肢變短,頭骨加寬,許多形態都接近早被馴養的犬類動物。

較多的狼被馴化成為狗後,人類倒過來再不能失去牠們,狗對於守衛和獵食起著顯著作用,學者甚至認為狗的出現,成功協助人類由狩獵採集社會,演變成農業社會。

Credit: Rene Jakobson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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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猩猩其實不及上狗那麼親切

部分演化學家更認為人和狗的親密程度,早已超出與我們基因接近的黑猩猩。直至今天,狗對於人類眼神和手勢敏銳的閱讀能力,非其他動物可比。匈牙利演化學家米克羅西(Adam Miklosi)曾進行狼和狗的比較實驗,在相同的訓練之後,分咐狗、狼拉繩取得食物。面對這項難度較高的挑戰,當障礙出現時,狗能頻密地凝望人類的眼神以取得解難指示,而狼本能反應完全不及上狗,這是由於人類社會加諸狗的本能,已達到基因層面的適應性。[4] 這一點,絕大部分的黑猩猩是徹底失敗的,人類學家丹尼爾.波維內利(Daniel Povinelli)與他的伙伴提摩西.艾迪(Timothy Eddy)在《年幼黑猩猩懂不懂「看」的意義?》(What Young Chimpanzees Know about Seeing)一書發表了項研究,他們安排一位研究員蒙上眼睛,對黑猩猩視而不見,另一位人員則凝視並等待牠們要求食物,結果發現黑猩猩竟對研究員是否蒙眼漠不關心,只會隨意向任何一位討食物。這實在無可厚非,我們五、六百萬年前跟黑猩猩的共同祖先分家以後,生活亦分道揚鑣,漸漸顯得親疏有別。

的確,人類的道德直覺,遠至悠長的演化史,近至目前生活跟動物的觸碰、撫摸及各類相處模式有密切關聯,狗與人類長期依存的模式,最終發展出彷如摯友甚至嬰孩的感情。其他動物與人類的共同演化時間不但遠少於狗,身體外型、行為協調也天淵之別,這樣解釋了為何一隻狗被殺害,跟一隻豬、雞、老鼠、魚、蟹、蚯蚓被殺害,人們普遍的感受和即時反應,確實不一致。

吃肉令你變成偽善的壞蛋嗎?

話說回來,如果港鐵撞死的是一隻老鼠,幾乎無人投訴港鐵,人類對待狗的濃情,未有一貫套用在其他動物身上,這是不合乎道德的偽善嗎?多年來研究道德議題的德國思想家理察.大衛.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卻未有譴責人類吃肉是偽善或不道德,他整理研究和思緒後,只好暫且建議我們盡可能減少吃肉,但他會同意人類長遠應該朝往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在《動物解放》(Animal Liberation)的願景,成全動物的自由生存權。

其實,普列希特並未想到,問題在於一直以來人們未分辨清楚「美德」與「道德」的界線,每個時代人類的道德觀會存在限制,往往少數人不滿足當前的道德水平,將關懷生命的範圍不斷擴展。今天,拒絕吃肉可能是少數素食者所追求的美德,不排除未來變成新的道德標準;隨著科技的發展(如人造肉),人類從關懷保護貓狗和瀕臨絕種動物,乃至關懷豬牛羊雞,層層遞進,這也是知識分子普及知識的重要使命。

參考資料

  1. Lynne U Sneddon. The evidence for pain in fish: the use of morphine as an analgesic. Applied Animal Behaviour Science. Volume 83, Issue 2, 5 September 2003, Pages 153–162. DOI: 10.1016/S0168-1591(03)00113-8
  2. 歐門(John Morgan Allman)著:《腦,在演化中:從生態變遷看大腦的適應之道》(Evolving brains),臺北市,遠流,2002年,p44 – p.52。
  3. Opinion: We Didn’t Domesticate Dogs. They Domesticated Us.(Scientists argue that friendly wolves sought out humans.)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 [March 03, 2013]
  4. 大衛.史龍.威爾森(David Sloan Wilson)著:《演化的力量—達爾文理論綻放出新的光芒》(Evolution for Everyone: How Darwin’s Theory Can Change the Way We Think About Our Lives),臺北市,博雅書屋,2008年,p.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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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偷人罪可赦,豪紳不可欺民女——秦漢婚姻律令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0/11/30 ・5450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80 ・九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文/採訪編輯|謝博霖;美術編輯|林洵安。

國家如何監管草民婚姻?

婚姻,是修成正果,還是愛情墳墓?每個人的想像或有不同。但回顧爭取婚姻平權的歷程,常有人問:「為何要勞師動眾爭那一張紙?」婚姻只是一紙證書嗎?究竟還代表了哪些意義?「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欣寧助研究員,她專研秦漢兩代的簡牘文書,在兩千年前的竹簡文獻中,記載不少猶如玫瑰瞳鈴眼般的奇情案件,也描繪出千百年來婚姻的重重面貌。

「那是一個規範制度還沒完全定型的時期,社會有一種質樸的活力。」劉欣寧從婚姻規範、繼承制度,觀察秦漢基層社會的家庭與婚姻生活,說起話來輕聲細柔的她,這麼描述兩千年前的時代氛圍。
圖/研之有物。

身高六尺是成年

對現代人來說,結婚說難不難,但還是有些基本門檻。今年法務部提出修正草案,男女得年滿 18 歲才能登記結婚,民法、刑法的成年規定也統一為 18 歲。成年責任、結婚權利,同步降臨。

有趣的是,秦漢時代的「轉大人」標準,看的卻不是年齡大小,而是身高!

睡虎地秦律中,不論男女都以「身高六尺」為界線,判斷會不會被官府問罪。現代刑法 14 歲以下免除刑罰、14 至 18 歲減輕刑責,秦代同樣也有兩個標準。男子六尺五寸(150.2 公分)、女子六尺二寸(143.2 公分)才算成年;男女未滿六尺(138.6 公分)免除刑責;介在六尺至六尺二寸、五寸之間,應可以減輕刑責。

難道長不高就無法獨立?哈比不必絕望,另一個提早成年的捷徑:結婚!成年標準與結婚分離,只要結婚就被視為獨立。

在現代,有個離譜的例子是夫妻鬧離婚,結果一到戶政事務所,才發現當時根本沒去登記。這種「儀式婚」與「登記婚」的困擾,不只現代有。

當時最標準的正式婚姻,訂婚時雙方立下如同婚書的「參辨券」,結婚時由鄉官見證。舉行公開儀式、並到官府登記,那就萬無一失,保證兩人絕對是正宮。但是,由於官府鼓勵卻沒有強制登記,婚姻認定仍以儀式為主,類似台灣過去的儀式婚,因此也曾發生婚姻成立與否的爭端。

奉行不婚主義的現代人或許會瀟灑地說:結婚,不過就是一張紙嘛。還真不是,秦漢簡牘有這麼一個案件:主角是一名奴婢「婉」,因早年被好心的大夫收留,養在家裡成了御婢,還為大夫生了小孩。秦漢法律允許一夫多妻,正妻、側妻都受到法律保障;但婢女就比較模糊曖昧。

由於大夫和「婉」沒有登記成婚,僅解除她的奴隸身份。因此大夫死後,家僕「識」與寡婦「婉」為爭奪遺產發生糾紛。這時,婉是不是合法的妻子就成了法律爭點,決定她能否獲得法律保障。所以,結婚真的不是一張證書而已,還關係到很多重要的權益啊。

無婚相合皆為奸

關於婚姻的權益保護,「通姦除罪化」可說是近期熱燒議題,這涉及法律如何介入、規範私人婚姻,是否需要用刑法來懲罰感情不忠者。在秦漢簡牘中,對出軌也有相關禁令,而且當時的通姦定義更嚴厲。

除了明媒正娶的配偶,婚前、婚姻之外的性行為通通不合法。人夫或人妻外遇、未婚情侶的私情,皆被列入「奸罪」(當時以「奸」代表男女私情,「姦」主要指一般犯罪)!

在今日,抓姦很難罪證確鑿,缺乏攝錄設備的古代就更加不容易。有一對男女受刑人在官府服勞役,日久生情,便開始私會偷情。不知是不是勞役表現不佳,讓官吏起了疑心,竟然化身「古代狗仔隊」長期跟監追蹤,終於將兩人逮捕論罪。

如此近在眼前的私情,都需要大費周章追查,一般百姓家的姦情,不告不理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寡婦偷人罪可赦

在法律賦予的權利保護下,婚姻雙方不能出軌。若其中一方過世呢?對現代人而言,這自然等同婚姻消滅。但,如果當事人是在喪事期間有染呢?別懷疑,秦漢簡牘還真的記載一則大踩線的奇情故事。

案情是一位寡婦在丈夫喪期與別的男人通姦,而且在亡夫的棺木之後!婆婆知道後怒不可遏,憤而向官府告發。問題來了!律法中並沒有針對寡婦的特殊規範,但這等玫瑰瞳鈴眼編劇都要認輸的獵奇案情,對時人而言,只以一般通姦罪論處又太輕輕放過,只好想法子把法律「擴大解釋」。

官吏努力找出一條律令:罪名是類「不孝」,以次於死刑的重罪論處。當時如果不孝順父母,定罪後會遭處死。夫為妻之主,次於親子關係,寡婦在喪期沒有流露悲哀之情,做出不敬之事,當判次於死刑的「終身勞役」。

但此時,卻有人獨排眾議!一位官吏眉頭一皺,深覺此事萬萬不可。

他的論證如下:妻子在丈夫生前通姦,法律規定處以較次一級的勞役懲罰;本案妻子在丈夫死後與他人通姦,則要處最重的終身勞役。死後通姦竟然比生前通姦罰得更重,實在太不合理。這番有理有據的主張,立刻讓眾人猶如醍醐灌頂、頻頻稱是啊。

這則案件也顯露出秦漢法律的核心特色,相較於唐律高舉道德倫常,秦漢律法更重視制度化規範。

刑罰不只是審度行為適當與否,還需考量「法律的系統性」,是否合乎系統內在邏輯。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衡量整體的比例原則。

反之,這名寡婦若不幸生在唐宋以後,很可能被冠上儒家道德之罪,結局恐怕便不只如此。

比起後世,秦漢初期女性受到的束縛比較少,自由度更大。夫妻財產分開登記,離婚後可以取回嫁妝。女子可簽契約、買賣,承租店鋪做生意,擁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小資女也有機會變身女富豪。例如,影視喜歡取材的秦代「企業家」巴清。圖/Wikipedia,電視劇《巴清傳奇》海報,唐德影視

折翼鴛鴦不敵律

自古以來,婚姻作為不同家族、人群的勢力結合,涉及統治者最關切的政治利益。因此,透過不同時代的婚姻禁令,也能發現背後潛藏的社會文化。

比如,漢代初期實行「郡縣、封建雙軌制」,中央劃定部分行政區,直接掌管這些郡縣;同時,也分封土地給功臣貴戚建立小王國。由諸侯控制的領地,在漢帝國內保有一定的獨立性,中央和地方之間隱隱呈現某種對抗關係。

因此,漢代中央政府基於人力考量,便禁止其它封國男子娶走戶籍在漢帝國直轄下的女子。但感情的事,哪裡是一紙禁令能束縛的呢?在漢朝所屬藩國──齊國,就發生了一樁不被祝福的愛情悲劇。

故事是這樣的,齊國的官吏奉命帶一名貴族女子南去首都長安落籍,兩人在途中墜入愛河。到了長安交差覆命後,私訂終身的小情人怎麼捨得從此天涯相隔?官吏便企圖讓「南」女扮男裝,矇混出關一起逃回齊國。但苦命鴛鴦沒有成功,出關時不幸被逮住,成為竹簡上的判例。

這對無法相守的「古代羅密歐茱麗葉」,透露出當時政治勢力之間的緊張關係,也暗示了婚姻不只是相愛的兩人,還經常具有結盟的政治意涵。

在勞動力珍貴的時代,中央政府自然不願意直轄臣民的人力,因結親而外流到藩國。還好,這類禁令來自政治需求,當諸侯國勢力逐步被瓦解後,禁婚限制也就慢慢寬鬆,也許能少拆散幾對有情人。

簡牘文書是古人書寫在竹木片的紀錄,但這些珍貴文獻往往字跡潦草、模糊,很難辨認。2019 年中研院開發出簡牘字典數位資料庫,是研究者重要幫手。今年更與日本五大學研機構合作,蒐齊 150 萬的字形,建置了東亞規模最大的「歷史文字資料庫統合檢索系統」。圖/研之有物(來源:歷史文物陳列館/中研院開放博物館)。
「簡牘研究的空間很大,但挑戰也非常高!」簡牘文書大多零散殘斷,沒有前後文,很難想像研究者要如何破解拼湊。劉欣寧透露,簡牘研究就像拼拼圖,得不斷嘗試各種破譯方法,例如把相似格式的簡牘湊起來,觀察比對脈絡和規律,歸納出可能的解讀方向。圖/研之有物(來源: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研院開放博物館

豪紳不可欺民女

除了選邊站的政治對抗,「不合格」的婚姻禁令還包括:商人與非商人家庭不能通婚,這來自於秦代重農抑商的延續,希望固定在土地上的農業人口不要流失。入贅婚也不被允許,政府希望成年男子自立戶籍,不要依附在妻家。這兩類婚姻基本上屬於不鼓勵,雖有懲罰,繳錢就可了事。

但另一項婚姻禁令可就相當「前衛」!

秦漢法律規定,官員和轄區內的女子共結連理是犯法的。而且不論女方是否自願,男性都被視同為「強姦」。為什麼呢?一方面是擔心官員跟地方豪強聯姻,形成一方勢力,對中央政府造成麻煩。更重要的,防杜官員用權勢威逼,讓良家婦女含淚點頭。這個律法概念類似現在的「權勢性侵害」,掌握生殺定奪大權的地方公職、案件主審,都不可和轄區百姓、被告通婚。

這也意味,秦漢時代已注意到公共權力關係中的不對等,而且弱勢者不需要舉證,受到法律傘的全面性保護。

檢視這些被排除的婚姻形式,背後往往潛藏了各種政治利益、文化禁忌。劉欣寧點出其中的關鍵意義:

婚姻經常成為一種手段,
用來管制國家不喜歡的社會狀態。

直到今日,爭取婚姻平權的過程中,也曾出現「國家不應該鼓勵不能生育的結婚形式」等論調。古今對照,現代某些思維是否和古代婚姻管控的想法有些相似呢?

利害相衡情無處

除了禁止特定婚姻形式,秦代也透過監管私人婚姻,深入家家戶戶來控制百姓。自秦國商鞅變法,國家用「連坐法」強迫人民互相監視,達到統治效果──不想被別人連累,那就趕緊告發你的鄰人、朋友,還有丈夫吧!

丈夫如果犯重罪被捕,妻小都要被罰為官婢,所以妻子一旦察覺不對,先告先免罪。但特別的是,妻子可以告發枕邊人,兒子卻不能舉報父親。

原來,當時認為父子血緣無法斷絕割捨;夫妻則像契約關係,可以隨時終止。這種觀念相當超前,和現代相近。不過到了強調儒家倫理的後代,卻是相反過來,妻子、兒女若告發家人,都會因為不守「子為父隱、父為子隱」的親親之道而被議處。

雖然秦漢政府鼓勵人民相互舉報,但也有一些規定,感覺還挺有人性的。當時駐守邊塞的軍士可以攜帶家眷,由國家配給全家糧食。太太跟著當兵的丈夫到邊塞生活,一家人天涯海角,頗有一種同甘共苦的樸實浪漫感。

換句話說,秦漢早期看待夫妻關係的要件是同居,社會對家的定位,類似現代社會的「小家庭」,並不是後來的中國宗親、大家族。

秦漢時代,邊塞軍士可以帶著太太,有些家庭甚至還有父母、未成年的幼弟幼妹。現在還不清楚家眷是同住軍營內,或落腳邊疆沙漠,但當時對夫妻的認知是同住同居,不論丈夫當兵、受刑,太太都要共同生活。圖/denis pan。

婚姻制度是特定時空的產物

不論古今,草民的婚姻被法律所保障,但也同時受到監管控制。結婚證書絕對不只是一張紙,藉由婚姻制度,政府可以讓一些人獲得保障,或將另一些人隔絕在外。國家既強化特定推崇的價值,也排除忌憚不喜的類別。

但相較於唐律的道德化,在秦漢時期,法律目的以「編戶齊民」為主,讓官員精準掌握家戶口數,按戶徵稅、徵兵、徵徭役,方便管理。秦漢律令沒有儒家化後的條條框框,也較少「婚姻家庭應符合聖人之言」的濃厚道德監管性,更接近庶民生活。

「儘管時空背景不同,但婚姻面對的種種情感衝突、現實爭端,經常是跨越時代的。」歷史文化的深入考察,讓我們進一步看見,不同時代的人如何理解婚姻制度、社會規範。今日,人們對改變婚姻形式的衝突、抗拒與對話,或許在兩千年後,也會成為後世眼中一段值得研究的奇特歷史呢。

爬梳出土簡牘,遙望兩千年前的律令,劉欣寧這麼說:

所有觀點思考,都受到特定時空背景的侷限,包括現在的我們。保持開放性,尊重、接納差異,或許就是歷史教給我們的珍貴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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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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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