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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腸病毒專用決戰兵器!第一支國產腸病毒疫苗是如何誕生的?——國衛院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 劉家齊副研究員 專訪

科技大觀園_96
・2021/08/19 ・4060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一場怪病的大流行,促成疾管局的成立

1998 年的台灣,一場奇怪的流行病在孩子間蔓延。除了發燒,病患的手脚掌和臀部等處還起了紅疹或水泡,口中出現會疼痛的潰瘍。這個怪病傳染力極强,讓成千上萬名孩童染疫,更可能導致嚴重神經性疾病如腦膜炎、肢體麻痹的重症,最終奪走了 78 個小生命。後來,何曼德院士所主持的研究團隊進行鑑定調查,才確認了這起災禍的罪魁禍首——腸病毒 71 型病毒。

腸病毒的傳染途徑,包括受污染的水或食物、帶有病毒的飛沫及患者的分泌物。目前針對腸病毒感染仍無特殊的治療方法,大多是給予支持性療法。雖然大部分病例會在十天後自然痊愈,但五歲以下的幼童因免疫能力尚未完備,是重症的高風險群。圖/wikimedia

這場前所未見的疫病大流行,對台灣的後續影響非常大。現於國衛院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擔任副研究員的劉家齊博士,如是説道。疫情過後,為了更好地統整醫療資源,建立現代化的防疫體系,原先分散的行政院衛生署防疫處、預防醫學研究所及檢疫總所三個單位,在 1999 年被整合成爲「行政院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即今日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CDC)的前身。自此,台灣開始進行長期的傳染病監測系統,啓動「人用疫苗自製計畫」,也建立了完整的腸病毒防治工作指引與手冊。

從小兒麻痹症到手足口症,腸病毒家族身世解密

「腸病毒屬於小 RNA 病毒科(Picornavirus),是一群病毒的總稱,它大概有一百種以上的血清型(即病菌中特定不同的亞種),科學家將他們區分爲 A、B、C 及 D 四大類型。」劉博士娓娓道來。目前科學家發現,除了腸病毒 71 型,手足口症另一主主要病原體還包括克沙奇 A16 型。

人類與傳染病奮戰的歷史中,擁有龐大家族的腸病毒(Enterovirus)肯定占有一席之地。不過就像孫悟空七十二變,只要病毒上的蛋白質序列有所變化,就會變身成不同的病毒類型。以小兒麻痹病毒為例,雖然它也是腸病毒的一員,但因爲它是腸病毒 71 型的遠方親戚,兩者的蛋白質序列有高達 50% 的差異,因此小兒麻痹疫苗並沒有辦法防治手足口症。

現於國衛院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擔任副研究員的劉家齊博士,投入腸病毒研究已有二十年。圖/nhri.org.tw

劉博士指出,目前除了小兒麻痹疫苗之外,腸病毒沒有任何疫苗或特效藥可預防治療,因此開發疫苗、為幼童提供保護力,成爲一大關鍵目標。而台灣疾管署長期大規模的疫情監測與分析,確認導致重症主要為腸病毒 71 型(EV71),因此疫苗研發的目標,就決定先從這一型別開始下手。

疫苗製作,關關難過關關過

「疫苗研發的最大困難,是怎麽證明這是建立一個安全、有效、有品質的腸病毒 71 型疫苗。」自學生時代就開始參與腸病毒研究的劉博士,踏入疫苗研發領域轉眼已有二十載。

研發疫苗的歷程,可大致分成六大關卡:確定疫苗類型、篩選疫苗株、細胞與病毒量產培養、純化回收抗原、去活化進行動物實驗及加入佐劑製為成品,並接受後續的品管檢驗。由於腸病毒 71  型和小兒麻痹病毒同屬腸病毒家族,特性較接近,因此在研發上參考小兒麻痹疫苗的經驗前進。學界進行各項動物實驗後,發現完整的病毒顆粒能誘發較佳的免疫能力,因此以死毒疫苗進行發展。

死毒疫苗是把活病毒殺死製作而成的,利用這些去活化的病毒蛋白質,來刺激人體產生具有中和能力的抗體。注射疫苗就像是免疫系統的軍事演習,讓人體預先熟悉病毒敵軍的戰術,產生免疫記憶。萬一遇到真槍實彈的病毒入侵時,人體就能產生抗體迎戰,阻止病毒感染細胞進行複製繁殖,將病毒殲滅。

決定了腸病毒 71 型疫苗的類型後,下一步就要選擇合適的病毒株。所謂擒賊先擒王,研究人員經過實驗測試後,選出了誘發交叉中和抗體的能力最佳的 EV71 — E59 病毒株。

要量產死毒疫苗,就必須大規模繁殖病毒。實驗室中的大部分病毒,都是由細胞培養,因此在這之前,當然就需要培養大量的細胞!跟小兒麻痹疫苗相同,EV71 — E59 也是利用猴腎細胞培養出來的,而研究人員的任務,就是打造一個最適合病毒大規模繁殖的環境。為了避免可能來自動物血清的污染,科學家研發出微載體生物反應器系統,進行無血清的細胞培養工作。

生物反應器:指任何提供生物化學反應的適當環境或工程設備,設計的目標是製造最佳的環境,使微生物或細胞能表現其功能,並產生雜質含量符合標準以內的產物。

圖為利用微載體使得猴腎細胞貼附並生長的特性,可以運用生物反應器進行懸浮培養,當猴腎細胞長滿微載體後便進行病毒疫苗株的接種。圖/劉家齊博士提供

「微載體像小珠子一樣,你就想象它是珍珠奶茶裏面的小珍珠,而猴腎細胞就會貼附在這些小珍珠上面,小珍珠會在一個攪拌槽中生長,就像在攪拌珍珠奶茶一樣。」劉博士用生動的形象,來講解微載體生物反應器的製程。

待病毒大量繁殖進行採收、濃縮後,利用液相層析法可以分離出不同各大小蛋白質的原理,就可以純化出病毒顆粒。這些病毒顆粒會以甲醛進行去活化,製備出病毒疫苗原液。在通過動物實驗測試、確認具有免疫效果後,病毒疫苗原液才可以加入人用鋁鹽佐劑(AlPO4)混合,進行無菌充填,疫苗成品才終於誕生!

去活化腸病毒 71 型疫苗簡要生產流程。圖/劉家齊博士提供

那麽,該如何確認疫苗成分的有效性呢?關鍵在於找出中和抗體辨識病毒之處。抗體就像一把鑰匙,只會和病毒上特定構造的抗原決定位(鎖)結合。而劉博士的研究團隊,就找到了腸病毒 71 型上,那把會誘發抗體產生的關鍵之鎖—— VP2 抗原決定位。運用這個 VP2 抗原決定位序列,就可以建立腸病毒 71 型的特徵,進一步定量分析疫苗中的保護性抗原成分,協助鑒定有效的疫苗。這項研究結果已取得台灣和美國的專利,能夠保護台灣自行研發疫苗的方法,更榮獲 107 年度經濟部國家發明創作獎銀牌。

腸病毒 71 型病毒基本特徵圖。圖/劉家齊博士提供

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銜接製作和技術的橋梁,全國產疫苗的推手

劉博士坦言,早期對腸病毒 71 型的特性瞭解不足,生產製造條件皆需一步步摸索,建立符合 GMP(藥品優良製作規範) 規範的生物製劑廠更非一朝一夕之事。臨床試驗的進行也相當耗時,再加上先前國際上並無腸病毒 71 型的法規準則,因此醫藥法規單位也以嚴謹態度建立疫苗審查的標準,考量長遠發展及符合國際規範。

「經驗是隨著時間和學習累積的。」

而經驗的傳承,更是重要。如今,感疫所有研發疫苗與 GMP 規格製造的能力,扮演了學界和業界之間,銜接製作和技術的橋梁。目前,腸病毒 71 型疫苗的研發成果已技轉給國內廠商,並完成第三期人體試驗,兩家廠商正申請藥證中。

繼日本腦炎疫苗後,腸病毒 71 型疫苗是第二項由台灣完全自行研發成功的疫苗,但卻是第一個技轉給國内生技廠商、接力進行第二三期臨床實驗的疫苗!因此腸病毒 71 型疫苗可謂第一支全國產的兒童疫苗,為台灣疫苗生產史上的一大里程碑,為跨產業、跨領域的合作模式奠定基礎,是政府、學界、醫界與產業界多方合作的典範。

由於引起手足口症腸病毒不只有腸病毒 71 型,因此研究人員接下來的挑戰,便是持續對克沙奇A6、A10 和 A16 型病毒抗原的特性和構型展開研究。劉博士談到,他們正嘗試研發多價疫苗的組合,期許未來製作出可廣泛預防孩童手足口症之腸病毒疫苗。

建立跨國合作網絡,一起迎戰新型傳染病!

致病性微生物總是會不斷地適應和變異,對人類造成威脅。而感疫所扮演的角色,就是針對新型感染病的風險問題,為台灣超前部署,做好緊急應變與中長程研究之規劃。研究人員和各方携手多年來的努力,積累成今日腸病毒 71 型研究與疫苗研發的寶貴經驗,更讓台灣可以向其他國家招手,喊出:Taiwan can help!

配合政府的「新南向政策推動計畫」,國衛院在 2017 年與越南、柬埔寨和馬來西亞等國,一起成立了「亞太腸病毒偵測網絡」(Asia-Pacific Network for Enterovirus Surveillance, APNES)。團結力量大,在這個網絡下,台灣可以協助參與國家建立腸病毒的檢驗技術,收集並分析病毒株檢驗資訊,建立病毒資料庫,補足世界衛生組織西太平洋辦公室 (Western Pacific Regional Office,WPRO) 手足口症通報平台資訊缺乏的狀況。於此同時,政府也可輔導國内生技產業拓展海外市場,協助疫苗厰至東南亞進行跨國臨床試驗。

「厚植台灣實力,揚名世界舞台。」訪談的最後,劉博士引用國衛院董事長林奏延教授所說的這句話,為台灣腸病毒 71 型研究的整體成果,下了最好的注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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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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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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