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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棄養」到「私獵」——入侵種綠鬣蜥的問題始末

兩棲爬蟲萬事屋_96
・2020/12/24 ・5392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60 ・八年級
  • 作者/徐偉傑

每年這個時間點,關於台灣的入侵種綠鬣蜥 (Iguana iguana) 的議題在網路、新聞等媒體上都會稍稍提升一些能見度。多數的討論不外乎是想三杯、或是熱心民眾為民除害等等的內容,並沒有太多人在乎為什麼綠鬣蜥會入侵,或是該如何控制等問題。隨著入侵種綠鬣蜥的問題逐漸嚴重,暗示著台灣在相關制度及法律上的缺陷,不管專家學者怎麼呼籲,政府與民眾依然故我,最後搞得所有管理策略都變得四不像且成效打折。現在問題已經逐漸從複雜變成難以理解,卻還是沒有人願意認真地探討為什麼……?

首先來定義一下,外來種 (Alien species) 是指原先在當地沒有自然分布,經過人為無意或有意引進的物種;入侵種 (Invasive species) 是外來種的一個子集,指一物種經人為引入至非其自然分布地區,並在無更多人為干預的情況下有能力於當地建立穩定族群,以至威脅到當地的生物多樣性、成為當地公害者。事實上要成為入侵種並不容易,要同時有天時、地利、人和。

躲避查緝、轉嫁成本的「棄養」

綠鬣蜥最早在 2001 年開始能夠合法進口,且在 2004 年前後,第一次於野外發現野生幼蜥,雖然所有的綠鬣蜥來源解釋,都說是來自「棄養」,但要成為入侵種除了要剛好碰到異性,還要克服少量個體低遺傳多樣性帶來的奠基者效應 (founder effect) 使其親代及幼體更不容易適應環境並生存下來建立族群,單靠零星的「棄養」其實很難有足夠的數量讓其建立入侵族群。早期因為其幼蜥翠綠討喜的外表在市場上受歡迎,且當時還有足夠的利潤,在合法進口前曾被大量走私。

過去進行綠鬣蜥田野調查曾訪談當地居民時就有不少農民表示,曾有不肖業者在當時為了躲避查緝將成批的走私綠鬣蜥往養殖場後的大排水溝倒,這很可能就是最早建立起穩定族群的綠鬣蜥。早期的野生動物輸入大多只著重在該物種是否名列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及國內野生動物保育法的保育名錄,對於物種的入侵性並無審慎評估。

2004 年確認綠鬣蜥入侵後,雖不及過去熱銷,但仍有市場價值且野生個體通常較人工個體好看,導致部分不肖商人開始從屏東、高雄等早期的入侵地捕捉野生的綠鬣蜥入侵族群銷往外縣市水族館,以無本生意的方式牟利。野生個體在野外生活難免會有殘缺、傷疤,或是在集貨留置過程中受傷。然而,這些水族館或買家不願意收購的成體對賣家也是負擔,便索性在回程往交流道附近的大河段直接丟棄,其中甚至不乏已經懷孕的雌蜥,中南部縣市較大的綠鬣蜥入侵族群都從交流道附近開始出現並非巧合。

北部的入侵種蜥蜴亞洲水龍 (Physignathus cocincinus)、南部的入侵種蜥蜴高冠變色龍 (Chamaeleo calyptratus) 同樣是被想做無本生意的商人成批流放至適合其生存的地點,將飼養成本轉嫁給環境,若有買家下訂再透過野採的方式供貨。

圖一、交流道下河段附近的繁殖期綠鬣蜥雄蜥

治標不治本的獎勵捕捉

綠鬣蜥開始遍地開花之後,逐漸有民眾通報「恐龍」、「鱷魚」在自宅附近水溝或樹上,地方政府受到民間壓力就開始有一些動作,像是發研究計畫請大學做監測調查,或試圖參考防治沙氏變色蜥 (Anolis sagrei) 的作法,用獎勵移除的方式吸引民眾移除。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的陳添喜老師當時已經透過調查高屏地區的入侵綠鬣蜥族群,大致了解綠鬣蜥在台灣野外環境的生活史及開發了捕捉方法,而使用獎勵移除捕捉策略的縣市則是不了了之,只獲得一些綠鬣蜥屍體,沒有其他有用的資訊和情報。

2008-2010 年,政府開始對入侵物種的可能衝擊及優先處理順序進行評估,委託高雄師範大學梁世雄教授,偕同台灣大學陳俊宏教授、成功大學侯平君教授、台灣師範大學杜銘章教授及高雄醫學大學謝寶森教授等五名動物生態背景之專家學者執行「外來入侵動物物種資料收集及管理工具之建立」計畫。該三年計畫主要調查台灣寵物店販售之外來動物物種及建立各物種之生物背景資料庫,優先對已入侵動物可能造成之衝擊,進行風險評估,並排定管理優先順序。但不知道為什麼做出來的爬行類很少(如表一),名錄裡面也沒有綠鬣蜥及其相關分級建議。

表一、已入侵外來種爬蟲類處理分級名單。表/參考文獻 1

至今,綠鬣蜥的入侵範圍從高屏地區擴大至嘉南地區甚至到彰化、台中,且皆為不連續分布,顯示人為協助其擴散的可能性極大。2019 年 8 月 15 日,行政院農業委員會預告訂定「有害生態環境、人畜安全之虞之原非我國原生種陸域野生動物之種類」草案,並將綠鬣蜥納入公告名單中。公告後飼養綠鬣蜥需向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登記備查,且未經主管機關同意不得繁殖,意圖透過此方式減少綠鬣蜥在市場上的流通,持有登記期限到 2020 年 11 月 30 日為止。

以上是簡單的綠鬣蜥入侵及政府應對策略變化的歷程,雖然政府已經出手管理寵物市場的買賣及持有,看似能夠降低民眾隨意捕捉野生綠鬣蜥的需求,但綠鬣蜥可不是只有寵物市場需求而已。今年有比往年更多 Youtuber 和需要網路聲量及點閱率的人私自捕捉綠鬣蜥,並誇大渲染綠鬣蜥肉好吃,甚至連部分立法委員都有這種提倡大眾「吃綠鬣蜥除害」的想法。多數人乍聽之下會認為這樣做沒什麼不好,還會覺得好像有點道理,隨口開起宣稱綠鬣蜥肉能壯陽就可以完全移除的笑話。但吃掉終究只是一種處理屍體的方式、一直抓到很多的數量也並非代表移除入侵種具有明顯成效,而讓民眾能夠自由捕捉綠鬣蜥卻對研究人員和移除團隊帶來相當大的困擾。

非人道、破壞求偶場的民眾獵捕

為什麼讓民眾隨便抓會造成麻煩?那得先從台灣綠鬣蜥入侵族群的繁殖特性說起。通常從 10 月至隔年 3 月是交配期,約莫 3、4 月開始產卵,幼蜥會在兩個月後左右陸續孵化,從目前解剖過的雌蜥來看,綠鬣蜥最多能一次懷有 78 顆卵。綠鬣蜥屬於「求偶場展示繁殖」 (Lek mating) 的物種,對求偶場 (Lek) 及產卵地具有高忠誠度。

「求偶場展示繁殖」指一個物種中兩隻以上雄性聚集在同一場所,透過各種形式的展示、炫耀、表演等方式達到與雌性交配之目的,最有名的案例是北美洲的艾草松雞 (Centrocercus urophasianus)。

綠鬣蜥從 10 月開始會移動到求偶場,雄蜥會轉變成橘紅色,站在很高的樹頂進行展示,吸引雌蜥聚集交配。這個時期很容易被路人注意到,對一般人來說也是比較容易捕捉的時候,所以每年 10 月到年底就會開始有很多綠鬣蜥的相關新聞出現。綠鬣蜥幼體的存活率低,但要達到性成熟,在台灣就幾乎沒有天敵,且雌蜥會隨著體型變大而增加產卵數量,所以大體型的雌蜥對族群成長的貢獻度最高,被列為重點捕捉對象,因此每當繁殖季節來臨,綠鬣蜥聚集在固定求偶場及產卵季的時候,就是非常重要的捕捉時機。

然而,問題在於一般民眾在繁殖及產卵時期捕捉綠鬣蜥,除了方法及工具可能有違反人道及法律的疑慮,在沒有擬定捕捉優先目標,以及不必要的過度干擾下,都有可能造成綠鬣蜥放棄固定的求偶場及產卵場。而民眾為了買賣、食用多會捕捉正在展示的大型雄性個體,看起來很驚人又鮮豔,同時也是當作話題及新聞最好的題材。此外,政府只要一見新聞報導,就會找研究團隊要求解釋,對受託團隊而言除了增加作業難度也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除了可能妨礙專業團隊,一般民眾不適合擅自捕捉綠鬣蜥的原因還有人道處理、合法器具、動物流向等問題。所有的犧牲都需要符合人道,爬行類生命力大多都很強,即使被刺穿短時間內也不一定會死亡,現在台灣的合法遠距離射擊類武器根本不可能人道殺死綠鬣蜥,民眾捕捉不是使用魚叉綁線就是使用初速會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的槍械,顯然並不符合爬行類的人道處理,且規定上所有人道處理必須經過獸醫師背書認證。動物流向管理也是很重要的一環,目前活體的市場流通已經被政府管理,若經過炒作渲染導致屍體也有市場價值,一定會有更多人繼續捕捉干擾作業,更甚者還可能會把綠鬣蜥丟到尚未入侵的區域,使其建立新族群再去捕捉做無本生意,如此一來不管綠鬣蜥多能壯陽都處理不完。

雖說活體已經被政府管理,但其實管理制度上也是有很多毛病,其一,不同主管單位的登記方式居然可以完全不同;其二,有些只需要附照片,不用施打晶片,綠鬣蜥幼體幾乎每隻都長得差不多,用幼體照片洗綠鬣蜥的持有隻數這種事已經有人做了,雖說有想做進一步處理,但個體管理做一半真的不太好。另外,在配套不足的狀況下,在公告綠鬣蜥即將實施登記後,執行團隊常常接到市區環境的通報,或是在野外看到顯然被人長期飼養過的個體,意味著嫌麻煩直接棄養的也大有人在。

政府行政與捉捕移除不同調

現在林務局有心想要處理綠鬣蜥的問題,也有經費挹注,但執行團隊在實際執行上卻經常處處掣肘。首先文章前段有提到綠鬣蜥最好的捕捉時間是 10 月到隔年 4 月左右,但因為會計年度的關係,主計不願意讓計畫能夠跨年度執行,或是計畫經費到地方上就卡在議會下不來,導致重要時期沒有經費,執行人員墊支、領不到薪水、大學老師因此要向學校借錢都是家常便飯,經過多次反映也絲毫不見改善,讓行政凌駕於專業之上。另外有些區域的綠鬣蜥求偶場環境複雜難以捕捉,不允許使用移除埃及聖䴉 (Threskiornis aethiopicus) 所用槍枝的情況下,會需要跨部會與河川局商議清除部分求偶場的植物,且不要總在重要時期執行大規模疏濬干擾求偶場及產卵場,但多次建議也未見接納。

就算知道入侵種有這麼多的問題,也知道入侵種需要在不同的階段進行不同的管理(圖三),但直到現在也還未見台灣有關於外來種管理的專法出現,導致一堆問題都沒有法源可以解決,搞得現在不上不下。

圖三、外來生物入侵過程與管理方法流程圖。圖/參考文獻 1

同樣被入侵種搞得七葷八素的日本在 2008 年實施了生物多樣性基本法,讓國家、地方團體、人民等具有保護生物多樣性的義務跟責任,在生物多樣性基本法的規範下,政府就有義務好好執行 2005 年實施的外來生物法。其內容主要是規制對生態系造成危害的生物與驅除、防治,以防治外來生物對人類、生態、產業的損害。為了防止指定外來生物擴散,原則上禁止飼養、栽培、運送、持有、進口、販賣、野放也禁止私自捕捉、攜帶活體、轉讓給沒有許可者。觸犯此法,可處三年以下徒刑,個人可科處三百萬日圓以下、法人一億日圓以下的罰金。此法將外來種分為緊急對策、重點對策、綜合對策、產業管理、侵入預防、定居預防等類別,並依類別有不同的措施及辦法。光是沒有生物多樣性基本法這類的法律規範政府對入侵種的責任,政府就很容易變成有權無責的狀態,台灣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更糟糕的是,國內「飼養寵物」實在是過於容易,不論是販賣或購買都非常簡單,也就是說並沒有把物種依其入侵性、危險性等特性及飼主資格許可分別做經營管理,之前就有國中生購買西部菱斑響尾蛇 (Crotalus atrox) 飼養並拿在手上拍照的案例。

動物保護法第 8 條規定中央主管機關得指定公告禁止飼養、輸出或輸入之動物,但目前只有禁止美洲巨水鼠科 (Myocastoridae)、黑食人魚 (Serrasalmus rhombeus) 及電鰻科 (Electrophoridae)。雖然說野生動物是林務局的管轄範圍,但當它變成寵物時就是畜牧處動保科的事,多年來也遲遲未見管理。

為了健康,別吃綠鬣蜥!

談了那麼多綠鬣蜥的問題,相信還是有些人只想知道究竟能不能吃?撇開民眾自己去抓對綠鬣蜥控制的影響,個人是不建議吃台灣野外入侵族群的綠鬣蜥,原因如下:

  1. 寄生蟲問題:對,所有動物都可能會有寄生蟲,但一般市面上的肉品大多都經過食安法的把關,不會有那種買了還一堆蟲的狀況發生。而且關於綠鬣蜥身上寄生蟲會不會因為加熱就完全死亡?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影響?其實還沒有科學上的證據和案例,因為知道得太少,所以就不建議吃。
  2. 重金屬及其他有害物質殘留:台灣綠鬣蜥的入侵區域多鄰近工業區、畜牧業、家庭廢水匯集區,兩生爬行類經常會把無法代謝或排出的有害物質儲存在骨質、內臟、脂肪裡面,透過生物濃縮 (Bioconcentration) 達到放大的效果,人在吃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累積多少有害物質了。
  3. 未知病毒和疾病傳播的可能:至今有多少疾病是透過亂吃野味造成大流行根本就難以細算了,橫空出世新冠肺炎的例子跟吃野味就有無法脫鉤的關係,我們永遠無法預測病毒會怎麼變異。

最後,任何入侵種都一樣,吃只是一種處理屍體的方式,只有在正確的時間點,有方法地移除對族群成長貢獻最大的體型及性別,時刻追蹤繁殖及族群動向,且一切符合動物安樂人道規範及槍砲彈藥管制條例和社會秩序維護法,才是科學又專業的入侵種處理。也還請各位高抬貴手,不要自己亂抓、不要提倡吃綠鬣蜥、不要把吃綠鬣蜥的行為英雄化,謝謝合作。

參考文獻

  1. 梁世雄、張弘毅、劉泰成 (2014) 外來入侵生物風險評估之簡介及台灣執行現況與限制。台灣林業。40 卷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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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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