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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也能擁有上帝視角,宇宙中的天然放大鏡:重力透鏡——《蔚為奇談!宇宙人的天文百科》

三民書局_96
・2019/12/22 ・3260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51 ・八年級
  • 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物理系副教授 李沃龍

重力透鏡的基礎是光在空間中傳播時,因受到區域重力場影響而發生偏折的效應,此效應是愛因斯坦等效原理的直接體現。

想像一下,當你乘坐一臺無窗電梯時可能遭遇的兩種狀況:加速向上與自由落下。當電梯加速向上的瞬間,你的身體因為慣性而靜止於原來的高度上,但電梯硬把你往上推,你會感受到體重似乎驟然增添了不少;另一方面,當你搭電梯下樓時,在電梯從靜止開始下降的瞬間,慣性試圖將你保持在原來的高度上,但當電梯突然下降時,身體失去支撐,你就誤以為身處在自由落下的狀態,重力的牽引倏忽消失,體重好像瞬間歸零。

行星們為什麼會轉彎?

這就是愛因斯坦在 1907 年發現的等效原理:引力造成的效應與物體加速運動時的效應是相等的!

愛因斯坦據此悟出引力其實算不上是一種「作用力」,運動中的物體所感受到的引力大小基本上與其質量無關,而是受到空間彎曲的影響。當空間中存在具有質量的物體時,它就會成為重力場源,並且使周圍的空間彎曲。

空間彎曲的程度取決於重力場源的質量:重力場源的質量愈大,代表重力場的強度愈強,會使空間彎曲得愈厲害。

若將空間視為有彈性的橡皮膜,可看出行星軌道的成因是來自太陽周遭空間被其龐大質量所扭曲,迫使原本直行的行星因應彎曲空間的形狀運動,形成會順勢轉彎的軌道。圖/三民提供

太陽系的行星軌道就可以用這種概念來理解:太陽的龐大質量會造成整個太陽系空間發生彎曲1,當行星在太陽所產生的重力場中移動時,我們以為它們是自己向前直行的,事實上這些行星卻是被迫因應彎曲的空間形狀而運動,順勢轉彎形成各自的繞日軌道。

當位於太陽後面的恆星所發出的光緊鄰著太陽旁邊通過時,其運動路徑會因受到太陽重力場的影響而偏折。由於地球上的觀測者總是想像光是沿直線傳播過來,因此會認定發光的恆星位在直線延伸的正前方。圖/三民提供

光在空間中傳播時,會受到區域重力場的影響而發生偏折,這種現象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解讀。由於重力不是一種「作用力」,因此被重力吸引的物質,無論是否具有質量,在向前直行的移動過程中,都會受空間彎曲的影響而順勢轉彎,造成運動路徑的偏折。

愛因斯坦曾經因此預言:「當星光緊鄰著太陽周邊通過時,會受太陽重力場扭曲而偏折。」

此現象在 1919 年天文學家觀測日食的時候被證實為真,愛因斯坦本人更因此而聲名遠播。

擺在宇宙中的天然放大鏡:重力透鏡

重力透鏡成像的基本原理:遙遠光源所發出的光,經大質量天體造成偏折後,在另一端聚焦成像。圖/三民提供

當遙遠光源發出的光行經大質量天體周邊的空間時,會受到該天體的重力場影響而產生偏折,在另一端聚焦成像,這就如同光線通過透鏡時會發生的現象,因此我們將此效應稱為重力透鏡。另外,造成光線偏折的天體被稱為透鏡天體,而光線在偏折聚焦後有可能形成光源的多重影像。

重力透鏡產生壯觀的多重影像。圖中透鏡天體的強大重力場,對同一個背景星系製造出3個不同影像,另對一個遙遠的類星體製造出 5 個不同影像。(Image credits: NASA/ESA/K. Sharon (Tel Aniv University)/E. Ofek (Caltech)) 圖/三民提供

任何具有質量的天體,都可能使行經其周遭的光線發生偏折,因此在各種不同尺度上,都可能觀察到重力透鏡的現象。根據尺度與效果的差異,天文學家一般將重力透鏡分為三類:微重力透鏡弱重力透鏡強重力透鏡

微重力透鏡:

當透鏡天體的質量僅相當於恆星等級時,所造成的重力透鏡效應比較微弱,因此被稱作微重力透鏡。

當行星或矮星等暗淡天體經過觀測者與背景光源之間時,會造成背景光源的光度發生增長性的變化,此即所謂的微重力透鏡效應。(Reference: The Planetary Society; illustration design: macrovector/Freepik) 圖/三民提供

由於微重力透鏡天體的重力場不夠強大,一般無法讓我們觀測到微透鏡成像,但足以在光譜上呈現出背景光源光度瞬間增強的現象。天文學家利用這項背景天體光度變化的特性來搜尋分布在銀河系中的暗淡天體,包括黑洞、中子星、白矮星、紅矮星、棕矮星,甚至是系外行星等。

弱重力透鏡:

目前宇宙學的主流模型認為太空中布滿了數量龐大的暗物質。由於這些奇異的暗物質並不與電磁波作用,我們只能透過重力作用辨識它們的存在。

遙遠星系發出的光在穿越廣闊空間抵達地球的途中,必然會遭遇暗物質,因此理論上來說,大多數星系的影像都經過暗物質重力場的扭曲,發生大約 1% 程度的形變,這就是所謂的弱重力透鏡效應。

透過統計星系團的平均透鏡效應,我們不需要知道星系團中個別星系的影像究竟遭受多大程度的扭曲,就能量測弱重力透鏡。為達此目的,宇宙學家必須先假設就整體而言,星系團裡所有的星系大致都呈現橢球狀外觀。另外,還需假設這些星系形狀的方位在太空中隨機分布,並不遵循一定的走向。

左側圖案顯示星系形狀的方位分布並無規律;右側圖案則顯示星系形狀的方位大致朝東北—西南的走向排列。圖/三民提供

倘若該天區真的出現了弱重力透鏡效應,當透鏡會聚光線時,會將所有星系的影像朝某一方向拉伸,這樣一來,該天區星系形狀的方位便會朝某一特定走向排列,偏離原本無規律分布的形態。宇宙學家可據此測量出弱重力透鏡的大小,利用弱重力透鏡效應,做為探測宇宙間暗物質分布的利器。

強重力透鏡:

當重力透鏡效應強大到可讓我們直接看見天體影像的形變或多重影像時,稱為強重力透鏡效應。

(a) 愛因斯坦環;(b) 愛因斯坦十字架;(c) 深空笑臉;(d)Abell 2218 星系團的強大重力扭曲了背景星系的影像,並形成多重影像。(Credits:(a)NASA/ESA/HST;(b)NASA/ESA/STScl;(c)NASA/ESA/JPL¬Caltech;(d)NASA/A. Fruchter (STScI) et al./WFPC2/HST) 圖/三民提供

強重力透鏡通常發生於大尺度的宇宙範疇裡,由質量巨大的星系團與其擁有的暗物質來扮演透鏡天體的角色。當更遙遠的背景星系發出的光通過這些透鏡天體時,往往會被其強大的重力場大角度偏折,星系的影像因而被劇烈扭曲,造就出外形詭異卻異常壯觀的天文奇景,例如愛因斯坦環、愛因斯坦十字架、深空笑臉及多重影像等。

搜尋宇宙早期形成的星系

重力透鏡效應除了作為暗物質存在的直接證據外,更可用來搜尋宇宙早期星系的蹤影。由於重力透鏡的聚焦功能,非常遙遠的大質量星系團基本上就等同於宇宙級放大鏡,有如上帝手中的終極望遠鏡,映照出大霹靂後 5 億年內即已形成的星系影像。

NASA 在 2018 年初宣布,透過星系團 SPT­CL J0615­5746 的聚焦,哈伯太空望遠鏡觀測到在早期宇宙所形成的一個胚胎星系 SPT0615­JD 的影像。

胚胎星系 SPT0615-JD 的透鏡影像。SPT0615-JD 在大霹靂後 5 億年內即已形成,是一個質量、寬度皆遠遠不及現代星系的宇宙早期胚胎星系。(Credits: NASA/ESA/STScI/B. Salmon) 圖/三民提供

通常在如此遙遠的深空裡拍攝到的星系都只是點狀光影,無法透露更多早期星系的物理特性。但 SPT­CL J0615­5746 星系團不僅放大了 SPT0615­JD 的影像,更將其外貌扭曲延展成一個長約 2 弧秒2的拱形天體。

在分析這個透鏡影像後,天文學家發現 SPT0615­JD 的質量不超過 30 億倍太陽質量,約為銀河系質量的 1% ;而其真實大小則不及 2,500 光年,大約只有我們銀河系的衛星星系小麥哲倫雲的一半左右。可見早期星系的性質,與我們銀河系這種現代星系大相逕庭。未來,隨著觀測到愈來愈多這類胚胎星系的透鏡影像,相信我們終能掌握星系形成的祕密!

註解:

  1. 比起太陽的質量,各行星的質量太小而可忽略。
  2. 弧秒:arc second,量測角度的單位,又稱為角秒。1 度等於 60 角分,1 角分等於 60 角秒。

——本文摘自泛科學 2019 年 12 月選書《蔚為奇談!宇宙人的天文百科》,2019 年 11 月,三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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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立於1953年,為了「傳播學術思想,延續文化發展」,60年來默默耕耘著書的園地。從早期的法政大學用書、三民文庫、古籍今注新譯叢書、《大辭典》,到各式英漢字典及兒童、青少年讀物,成立至今已出版了一萬多種優良圖書。不僅讀者佳評如潮,更贏得金鼎獎、小太陽獎、好書大家讀等諸多獎項的肯定。在見證半個世紀的社會與時代變遷後,三民書局已轉型為多元、綜合、全方位的出版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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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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