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首詩都是詩人的雙生火焰,
兩個靈魂同一顆心
是靈魂共振的兩個獨立個體。
他們的精神開始流浪,去尋找宇宙中懂得它頻率的。」──孤獨雙生火焰[2]
「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遍,你會希望和現在過差不多的生活嗎?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這是我們在測量生活滿意度的時候習慣用的幾個題目(Diener、Emmons、Larsen與Griffin,1985),大部分覺得過得還不錯的人,都會選擇「和現在差不多的生活」。
但我相信有些人,過的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糟,可是總是覺得生命之中好像缺少了一點什麼,每天過著差不多的生活,上課上下班,滑手機吃飯,如果你有機會過得不一樣,你會希望那是什麼模樣?(建議你在這裡停一下,閉起眼睛花10秒鐘想一想。)

《你的名字》男女主角瀧與三葉,也在每天早上醒來時,問自己類似的問題。
「我是誰?」
「我為什麼在這裡?」
榮格認為這個問題需要花一輩子來追尋答案,而往往探索這個答案的起點,就是對於現狀的不滿。
「
也許以後不會再見面了相遇的時候做彼此生命中的好人」——林婉瑜《相遇的時候》
(以下小雷)
《你的名字》描述一對高中生穿越時空的相遇,在東京某一所藝術高中讀書的男主角瀧(たちばな たき,Taki)在某一天早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和鄉間小鎮糸守女主角三葉(みやみず みつは,Mitsuha)交換了身體,透過一顆彗星的穿越、白天和黑夜交織的黃昏魔幻時刻、各種信物象徵,不斷錯過又不斷想要和對方相遇的故事。你以為只有這樣而已嗎?
——————————爆雷警告:以下涉及劇情——————————
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純愛的奇幻故事,但如果從榮格的原型觀點,或許瀧拚了命想要追尋的並不是在糸守鎮的三葉,而是那個原先就已經認識,但卻遺失了的自己。

「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白龍《神隱少女》
「我的真名是:恬哈弩(Tehanu)!」——瑟魯《地海戰記》
在許多動畫裡面,我們都可以看到那個「追尋自己」的影子,榮格認為,每個人一出生就是完整的,只是隨著社會化和生活的洗禮摧殘,我們漸漸忘記什麼是自己原本的樣子(吳光遠,2010)。
「我現在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我的下半輩子難道就只有這樣了嗎?」你有沒有曾經有一天早上爬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嘆一口氣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如果從存在主義大師Frankl的觀點,當你在詰問並探尋自己人生意義的問題的時候,才是你真正活著的時候(Frankl,2012)。
等等,你說這個不是廢話嗎?很多心靈成長的書都會用這種看起來很有道理的話來騙錢不是嗎?的確,如果只說愛自己、認識自己,那就跟沒講一樣,所以這裡的問題就變成:要如何認識自己?

其中一個方法,就是看到自己所渴望、排斥、或和自己個性完全相反的部分。榮格認為,我們心裡都有兩個原型:Anima與Animus(申荷永,2004;長尾剛,2008)。根據Murray Stein的說法,它們是「連結『自我』與『深層經驗』的重要結構」。看不懂嗎?沒關係榮格學說本來就深似海(榮格:「幸好我是榮格,不是榮格學家」覺得-鬆一口氣!),我試著結合研究所入學考試聖經版辭典的說法(樊雪春,2009):
母親缺席的瀧一直以來都覺得生活中好像缺乏些什麼,很早就開始練習獨立、打工、自己打理自己的所有生活;巫女繼承人的三葉(Stevens(2006)指出,通常巫女代表陰性特質的一種象徵),一直希望有機會可以脫離窮鄉僻壤小鎮,去東京看看、在咖啡廳裡面坐著喝下午茶,雖然同樣母親早逝,父親缺席,感受到奶奶的關愛,她在村莊裡面也是一個核心人物。兩個看似不相干的人,卻都有彼此嚮往的部分,而透過交換身體、寫下日記,他們嘗試進入另外一種生活、戴上彼此的面具(persona)過日子。

如果從榮格取向治療師Robert H. Hopcke(2002)的觀點,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男孩和女孩[1],他們互相補償、互相平衡,讓你的人格更為完整。我的想法是,《我的名字》裡的瀧和三葉,其實就是彼此的第二人格,在夢裡呼喚,在清醒時惦念,在終於看見對方的存在時,奮力奔跑,不想忘記,為得就是一種相遇、連結和碰觸。
在交換身體的過程當中,他們的人際關係有了戲劇地改變。瀧因為三葉「附身」,顯得溫柔體貼、受到學姊的喜愛,三葉因為瀧附身,在課堂上很勇敢、願意為自己發聲不甘再被欺負。看起來這些改變都只是附身的效果,倘若劇本只走到這,那就和一般美國交換身體的喜劇片沒麼兩樣──沒想到新海誠似乎還藏了一個更深的東西。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到了片末,冷淡的瀧在人際關係上更柔軟了,從不知道怎麼和女生互動,變成願意主動叫住三葉;三葉也從「覺得在大家面前做口嚼酒很丟臉」的怯生生個性,成為一個願意冒險、願意為村子的危機,而和疏離的父親溝通的女孩──這就是傳說中的自性化歷程(individualization process)(李宗憲,2015)。
其實,那個你渴望的、默默引導你的、甚至讓你不安於現狀、焦躁的、在你心裡的小聲音,就是你的「第二人格」(sub-personalities)(阪本未明,1900)。
當你願意靠近那個你所嚮往的、不熟悉的自己,也就現在「更了解自己」的路途當中。
因此,當你遇見你的第二人格,改變也跟著發生。

我們一生都在追尋那個遺失的自己,不論是《追逐繁星的孩子》裡的明日菜、《神隱少女》裡的千尋,而在新海誠或宮崎駿動畫裡面,開啟這條追尋之路的,往往不是自然動植物(例如魔法公主裡的山獸神、風之谷的小松鼠迪多、本片的隕石、追逐繁星的孩子裡的亞得利科),就是古文明和人類建築的痕跡(天空之城、《神隱少女》的湯屋、《追逐繁星的孩子》的地下世界雅戈泰、本片隕石坑中的宮水神社遺跡等等)。當我們開始願意進入自然和古文明,也開始一條尋「根」之旅。
「三葉、四葉阿……你們知道『產靈(結)』嗎?是一個土地神,古語叫做產靈(結)。連接繩線、連接人與人、時間的流動,全部都是神的力量,都是產靈(結)。我們做的繩結也是,聚在一起成形、扭曲纏繞、有時又還原斷裂、再次連接……水、米、酒,進入身體和靈魂連結,都是時間都是產靈(結)。所有的連結和羈絆都是產靈」三葉的奶奶在去宮水神社的路上說,我的理解是,或許在潛意識裡面的某一塊我們是互相連結在一起的,這就是傳說中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
「我夢見我的家裡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然後有一個往下的石階。在通道的最末端,有一個很像是拉環的東西,拉開以後,裏面是兩具頭蓋骨。」這是一個榮格自己的經典夢境(吳光遠,2010)。

「我夢到一個很漂亮的宮殿,金碧輝煌,很想在裡面待很久的那種古希臘宮殿;可是大家卻叫我趕快走,我一直跑一直跑,跌倒了,卻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湖裡面⋯⋯」這是我朋友的一個夢境,這兩個夢共同的地方都是,作夢的人(夢者)看見了不屬於自己時代的東西,不論是骨骸或是宮殿,那種深藏在記憶裡面的一種遙遠,成為。隕石、神社、動植物、口嚼酒等等,穿越了時空,透過夢境將我們串連起來。
現在與過去,男孩與女孩,瀧與三葉,彗星劃破的這邊與那邊,在無形當中有一條又一條隱形的繩結絲線在羈絆、守候著我們。
ㄟㄟㄟ等等,你飛太遠了吧(這樣太危險~)!這不科學阿!?沒錯,當年佛洛伊德跟榮格鬧翻臉,就是因為佛洛伊德覺得榮格的理論有太多無法解釋的神秘學(彼得.克拉瑪,2010),不過,我在Stevens(2006)《大夢兩千天》一書當中看到一個有趣的觀點,來說明或許我們腦中有某一塊可能是「享有共同記憶」的。美國神經科學家MacLean(1990)認為人類的大腦可以分成三塊,就是著名的大腦三體(Triune brain):

我們和原始文明、上古文化、過往時空、動植物連結的部份就是第一個最古老的爬蟲腦。你一定也夢過被追趕、打架、從高處墜落、空中飛翔或是性愛相關的夢境,如果說我們的記憶沒有羈絆,又要如何解釋幾乎所有人都做過類似的夢(Wallace,2016)?
不過,MacLean(1990)的說法有點牽強,仍不足以說明「我們記憶裡面有一塊是共享的」,而共同的夢境特徵究竟如何而來,或許也需要更多的研究來探索;事實上Stevens(2006)也承認有一派的學者認為夢境只是細胞隨機的活動和呈現,但我們仍舊可以把這個問題放在心裡,去思考:我們的夢究竟如何而來?

可是,為什麼瀧和三葉如此費力去記了,卻還是忘記對方的名字?
如果夢如此重要,為什麼我們醒來之後通常不記得?Stevens(2006)認為,這是因要讓我們區分想像與現實。「夢做過就忘」有兩個功能:
「你最不敢踏足的洞穴中,藏著你所尋找的寶藏(The cave you fear to enter holds the treasure you seek.)──Joseph Campbell
我們在夢裡探索未知與發現勇敢。
其實不只是夢與神話,我們熟知的童話、動畫、遊戲與電影,往往都隱喻著許多原型,就連瀧在繪製糸守鎮的鐘塔擦了好幾次,都有一個深刻的隱喻──「塔」是自我內在的原型,也是家的原型象徵(Frick、Tardini與Cantoni,2013;Kristiansen、Rasmussen,2014)。
一定要找到一點星光
我們跟原始人共有的寂寞沒生過柴火,也夢過
火焰包裹住自己
你懷念你不曾經歷的事情
我們各自殞落的週期不同
有人是星星,有人是魚
每一天,你演化成不同的事物
出生然後再死去——選自 莊瑞琳詩集《神祕的季節》[2]
榮格最後死去的地方是塔、也在夢中自己家的地下室發現骨骸,這讓我聯想到很多人著迷於地下城的遊戲動畫(迷宮塔、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或奇幻文學等等,是不是也是一種自性化過程?或許,在片中瀧不斷地擦拭、重繪糸守鎮的過程中,他對自己的模樣也越清楚,曾經的迷惘也在追尋三葉的旅程中,像是撥開迷霧一般逐漸逸散。在追尋的過程裡,他們一方面成了解救了大家的英雄,另一方面也找到了他們所遺忘的自己。
英雄的原型,往往是孤兒。像是是本片的瀧或三葉、屍速列車的碩宇、仙劍奇俠傳的李逍遙、自殺突擊隊的小丑女、魔戒的Frodo、哈利波特等等。
其實也不只是瀧,在看這部片的你也是一樣。你,就是你自己的英雄。Matthew Winkler認為,我們透過看見、認同這些原型,跟隨著主角走一段「英雄之旅」(強烈推薦此四分鐘短片,要開字幕喔!)[2]。
有一天你可能會發現,那些遺忘的夢境、那些錯過的相遇都是一種追尋的動力,它們默默地推動你,讓你不甘於只有現在的你,讓你在揮汗淋漓之後更喜歡自己。就像不斷奔跑、不斷跌倒、又重新爬起來的三葉,打開手掌之後看到的那三個字,或許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記得那個遺忘的自己的名字,而是去練習喜歡上自己的影子。
註解
延伸閱讀
「我人正處於諮商中心,當時老師帶著幾位外國學者來參觀訪視,而他們正要離去。
夢從這裡開始,其中一位金頭髮白皮膚的外國人指著我,意示想和我到外頭聊聊,當時像是被皇族欽點的感覺,我帶點驕傲的開心。雖然我隱隱感受到同事們的閒言閒語,猜測我因為家世顯赫才被相中;但我仍然喜悅,卻也帶點忐忑的情緒走出平常象徵安全護欄的櫃檯。
我們一同走出門,門關上後,似乎暗示我們的對話不會被聽到後,他竟開始泛淚!用英文說起他有憂鬱和生活中的不滿,和來到台灣適應不良的困擾與徵狀。但其實我比他更緊張,因為我只聽得懂一半,只能大概心虛的表示瞭解他的感受。這是夢中印象最深刻的感覺。
對話逐漸結束,我們走向一旁的通道,但此時出現許多從小到大的好友,他們互不認識,也沒說什麼,但我了解他們在一旁支持我;我們一面走,人潮越來越多,外國人也突然從英文中夾雜中文,甚至講起整口流利的中文。
接著我知道,超越語言因素的,我真心瞭解他了。」
夢是什麼?佛洛伊德也許是一個歷史上的分水嶺,畢竟出了一本能蓋泡麵兼具砸死人的磚頭書探討夢的意含。他認為夢的作用是壓抑心靈慾望、或將無法進入意識的東西拋進潛意識的結果,尤其是「性」,這項當初他最重視的核心,是解夢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將夢與心理學結合的貢獻不可抹滅。但夢早在他之前就存在,早在維多利亞性壓抑時期前就存在,可能人類出現前就存在。因此《夢的解析》有其時代性與文學性,但在夢之於生物體的歸納與演繹中,似乎仍缺乏足夠的涵容性。
在他之後,陸續也有許多心理治療大師探究夢的奇幻場域,其代表的意思、延伸的意含為何。如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也是這篇文章想介紹的重點人物,他為什麼沒有與佛洛伊德一同走向精神分析的大道?原因在於,「夢」對榮格來說是更廣闊的境界,有更靈性的集體超越性在裏頭,而這是佛洛伊德所不同意的。就像「性」之於夢或心理治療的堅持也是他與佛洛伊德分家的重要的因素之一。
榮格認為,夢是通往自我整合的道路,其內含超越個體的神聖功能。
「整合」。指稱生活歷程中,一個人所遭遇的事件、所想到的光

明與陰暗面、所意識與不能意識到的層次,夢提供一種「補償功能」,讓你知道還有這些思想在腦海中,讓你看見另一個沒有體會到的自己。
尤其在當代速食社會中,人們面對外在事物的加速繁衍,什麼都是一瞬即過。使得心靈跟隨這樣的腳步,沒辦法安然地思考。更多時候,我們則刻意透過外在事物的沖刷或掩蓋,試圖洗滌與藏匿心中不想面對的事情。但在這歷程中,那些事件仍然存在,因此這種「不去看」的意向即為「壓抑」的防衛機轉。你頭撇的越開,它被壓的越深。無論我們有沒有意識到,那份「壓抑」總是我們情緒問題的來源。
從每日上架的新書,從全球上演的事件,那些被稱為「新聞」的事情在看到之際都已成為歷史。這樣快速的世界我們怎麼適應和挑選?甚至,這種外在情況也反映人類的發展運動,這本質是我們愈來愈追求快速,而快速又投射回自我心中,讓整體世界與個人內在都在加速,沒有機會停下來稍作休緩,看看自己處於什麼狀態。
「在這個文明化的過程中,我們的意識便漸漸與人類心靈較深層的本能層次分離開來,最後甚至跟心靈現象的本有基礎分家。還好,我們尚未失去這些本能層次,即使它們可能只以夢的形象現身,它們仍殘存在部分的潛意識中。」榮格在《人及其象徵》中寫道[1]。
榮格想闡述的是,「還好我們有夢,還好我們仍未完全脫離心靈本質的存有!」夢以象徵性的形式出發,將潛意識內容,或你壓抑、害怕、焦慮、不願承認卻仍舊影響你生活的內容一一浮現。它未必以明顯的形式告訴你,畢竟自我有意識時會如此防衛,再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情境,它不就如同日常生活一樣,差別只在夢中?所以榮格持續說明:
「我們可把意識稱為人類心靈的白晝,我們所謂似夢的幻象之潛意識心靈活動則屬於夜晚部分。我們可確定的說,意識不只包括願望和恐懼的等部分,而且也包含更多的東西,另外,也許潛意識的心靈部分含有大量的東西以及許多和意識相等或甚至比它大的實體東西,因為後者必須濃縮、精鍊,而排除掉不少東西。」﹝2﹞
也就是說,夢的功能不只在顯現「補償」,它還涵括「超越」。因為夢是經由濃縮、精煉與排除不必要事物所呈現的象徵。而正因為它是象徵,才能提供我們更多想像的空間。在回歸心靈的白晝時,意識帶回潛意識所看見與感覺(feeling)的東西,讓我們願意思考關乎生活、關乎人之關係與本質的更多可能。

當然,你可以不用這種形式看夢,因為每種說法都只是假設。夢是種陌生的語言,尤其是複雜難解、或看似毫無意義的夢,它也可能如同很多說法,像是夢為腦中無意義的放電反應、整理白天思緒的自動化行為,或是睡眠眼動期的自然機制。
但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從睡眠中醒來,突然意識到,剛才的夢不僅是夢,它馬上讓你聯想到生活面臨的變動或遭遇,產生某種害怕與擔心,驅使你做點讓自己安心的事?」、或者,「某個夢境印象極為深刻,你百思不得其解,你逢人就說、逢年必夢,因為它似乎暗示些什麼,才讓你如此反覆牽繫。」
「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夢的隱密訊息,就會明白它的原因。其實,還不明白其意義的只是我們的意識層面,潛意識似乎已經知道了,而且還透過夢來傳達它的結論。……它甚至會利用某個事實,預示這個事實的可能後果,只因為我們並未意識到可能的後果。」﹝1﹞
很多時候,夢可能「在我之中」或「在我之外」,它透過「我」的潛意識發動補償功能。因著能量太過巨大藏壓不住,促使「我」透過「夢」讓意識瞭解狀況,以化解內在可能崩毀、無法融合的陰暗能量。
老實說,這和宗教的啟示有些類似,也具有佛洛伊德學說被批評的不可證偽性。如果我們信仰它,它就是真實。真實需要相信者賦予意義,尤其牽涉到更神祕難解的意涵時,它就成為信仰。因為信仰具有超越自身本質與存在的特性,才得以成為心靈的寄託。
這種對夢功能的堅信,如同宗教信仰,雖沒有實在的證據,但對我們來說,有曾與本體最切身相關的聯結與體驗時,我們就對它堅信不移。甚至發展一套學說,讓茫然的我們,與神秘的某項事物產生聯結,才可能得到孤獨的寄託。
榮格關注個體、集體、自然界,他期待找到一個方式能將二元對立的內在矛盾化解。從夢、從原型(Archetype)、從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從人的心靈中找尋足以讓我們生活立存的根基。他說:「在我們這個時代,有無數人失去了所有信仰,這些人不再了解宗教,當生活沒有宗教仍然平平順順時,失去信仰根本不被當一回事。一直要等到傷痛來臨,人們才開始尋找出路、反省生命的意義、反芻生命中種種困頓苦惱的經驗。」﹝1﹞
榮格建立的未必是一個理論、或治療學派,他是讓人們重新由內在心靈觀看外在自我,找回對生命的信仰。透過夢、書寫、繪畫等各種形式的自由創作,他稱之為「積極想像」。這種自由的感覺與思想,能聯結在意識底下的「集體潛意識」,它積存先人的古老遺產與智慧,關乎過去人類如何存在,現在人群如何自處,以及未來我們該如何整合更紛亂擾雜的世界。
尤其是我們內心有不安或困惑時,過去的人也許尋求巫師或神明協助,透過某種儀式或膜拜以提供慰藉,藉此將不安重新轉化為生命意義的一部分。但現代理性主義驅使下,我們已經不向外尋求無科學根據的安慰,但自身又無法有效處理、或消化這些情緒,因此在表面上看來人類整體似乎已然進步到可以深入地球內殼、或踏上月球插旗的程度。但心靈層次上,我們反而離它越來越遠,無能再藉由某些事物來整合理性與感性。因此,我們才需要重新借助與自身最相關的「夢」的力量,從兼具兩者且半模糊的象徵符號中,整合並挖掘對「現代人」也許能夠接受並得到療癒的元素。
所以回歸「解夢」,以榮格的觀點,夢必須以你所處的環境、事件、思考(thinking)、情感(feeling),直覺(intuition)、感官(sensation)來探究夢裡的事物,並將事物看作一種象徵,其引發你什麼聯想?欲補償意識中忽略或不願見到的又是什麼?這些聯想與補償對你此刻的生命想說些什麼?
舉開頭的夢的例子,關於外國人讓我想到的是,我最近開始撰寫更多非心理領域的文章,那是我有興趣的,成果也為人誇讚。但我心底始終感覺浮浮的,不夠踏實,這出自於對其他專業的不夠瞭解。在社會文化、政治衝突、國際趨勢,即便我嘗試從心理學的角度書寫,即便我自認是一位心理工作者,但對於心理學我也只敢說略懂略懂。這份外在的知識缺乏與內在的自信不足,使我不斷關注讚數與閱覽人次,這表面的安慰讓我好過一些,但實際上我不願面對的是那份虛弱、自卑、與尋求速成。
「夢」使我重新正視自己,它欲補償的是,我意識中想加強知識的急躁,其實需要一些舒緩與休憩的時間,讓讀書與生活取得平衡。同時,它也告訴我,可以聽聽實際的鼓勵與賞識,讓那個搖晃不安的自我,得以充分發展出穩定且實在的自信。從外在到內在、從分裂到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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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好可怕喔!」
「我都很少做夢耶,真羨慕可以做夢的人,感覺很有趣。」
「做夢才不有趣呢,我幾乎每天都會做夢,害我睡得很差。」
其實啊幾乎每人每天晚上睡覺都會做夢,差別是常做跟不常做而已。到底睡覺跟做夢是什麼關係呢?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做夢?這件事讓很多人都很好奇,直到有一天發現了一個關於睡眠的祕密。

1953年阿瑟林斯基(Aserinsky)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觀察到他的小孩在睡覺時眼睛雖然閉著,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快速轉動,轉了一陣子後又不轉了,再過大約一小時又開始轉動(延伸閱讀:睡眠的故事–速眼動睡眠的發現)。就這樣晚上睡覺時週而復始地出現眼球轉動的現象。
阿瑟林斯基又持續的觀察很多人,都發現他們睡覺時會有這個現象,因此就把這個雖然在睡覺,但眼球會快速轉動的時期稱為「速眼動睡眠」(Rapid eye movement sleep),而其他睡覺時眼球不會快速轉動的時期,就叫做「非速眼動睡眠」,整個晚上的睡眠就在這兩種狀態下交互變化。速眼動睡眠跟做夢有什麼關係呢?關係可大了,許多研究者都發現如果在速眼動睡眠時把人叫醒,他會有超過80%的機率會說自己正在做夢。所以夢的發生一直是與速眼動這個特異的睡眠階段連結在一起。
人們整晚睡眠當中,是呈現速眼動與非速眼動睡眠交替循環出現的(如圖2),每次循環約為90~120分鐘,每晚大約有4~5次的循環,亦就是會有4~5次的速眼動睡眠階段。研究發現,若把人從速眼動睡眠中喚醒,有80~90%的機率會表示有做夢,由此可知速眼動睡眠與夢的發生有極大關聯。不過研究也發現,把人從非速眼動睡眠喚醒時,也有可能表示正在做夢,比例為0~75%。為什麼不同研究所得到的比例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呢?這是因為在研究方法上的細節差異而導致結果有所不同。
早期為了研究人在剛入睡時腦波有什麼特殊表現,就找人到實驗室睡覺,在特定時間點把他叫起來問他有沒有睡著,要求受測者回答「睡著」或「醒著」。但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把人喚醒後得到的答案有「不知道」、「不是睡著也不是清醒」、「混沌狀態」、「無法辨認」等。由此可見,人對於意識狀態的變化多半是模糊不清的,要得到精確的答案,必須要先對所評估的狀態有深入的了解,單以個人生活經驗來推論是不足的。
夢的研究也有類似的問題,一般人會覺得研究做夢很容易,把參與者喚醒然後問他剛剛有沒有做夢,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但這當中會有一些細節會造成結果上的不同,分析如下:
一、問法不同
「你剛剛有沒有做夢?」這樣的問題不夠精確,因為這涉及每個人對於夢的定義與認知有所不同,若問句換成「有沒有什麼想法飄過腦海」、「有沒有什麼影像飄過腦海」等,得到的結果會略有差異。因此現在的研究都會把夢做較清楚的定義,像是「感覺有做夢,或是有個又長又奇異的故事,那影像總是很快速的消逝」。
二、夢的記憶
夢的研究還有第二個困難,也是最大的困難,那就是記憶。一般人會直覺地認為有沒有做夢是很清楚明白的事,但實際上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有可能有做夢卻忘了,清醒後不記得有做過夢。所以回答做夢與否,是由以下兩種情況所構成:
因此一般在說有沒有做夢,主要是取決於記不記得,而不是有沒有做夢。從上述的資訊可估算:每個晚上睡覺約有5次速眼動睡眠、每次速眼動睡眠會有80%機率做夢,那麼理論上每晚至少應該會有3~4次的夢才對,但大部分的人都只會記得一個甚至沒有,大部分都忘了,可見記憶對夢研究的影響有多大。
而要在什麼時候醒來才容易記得做夢呢?在做夢的當下或是剛結束時醒來,是最容易記得的。因此我們早上醒來如果記得有做夢的話,多半是醒來前做的,也就是該晚最後一個夢。

有些常常做夢的人會認為做夢是不好的,因為做夢讓他睡眠品質很差、很疲累,也就是多夢是「因」,而睡不好是「果」,不過事實正好相反。由前文可知睡眠與夢有幾個特點:
綜合以上幾點,要記得多個夢的話,就必須在睡眠中多次醒來,而且醒來的時機還是夢中或剛結束,如此的話才有可能會記得多個夢境。換句話說,是因為睡眠中常常醒來所以才會記得多個夢,而常常醒來自然會覺得睡不好了。所以實際情況是,因為睡不好而導致做很多夢,而不是做很多夢導致睡不好!
本文出自《神奇的心理學》一書,幼獅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