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1

文字

分享

0
0
1

「訓練有素」的科學人,請多講點廢話!揭密科普寫作三大心法──2019泛知識節

旻諭
・2019/05/06 ・2903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469 ・五年級

你想分享很多有趣的科學知識嗎?

你可能是自然組高中生、念自然科學相關科系的大學生、研究生,總是想告訴大家科學有多好玩,卻發現別人都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QQ

科學知識這麼複雜又難懂,怎樣才能用淺顯文字好好傳播、讓讚數多多呢?《2019 泛知識節》邀請到慈濟大學生命科學系,江湖上人稱「細菌人」的陳俊堯教授,來聊聊寫科學故事的三大心法,講個「非專業人士願意聽的科學故事」。

從前從前,與科普文的初相見

科普文章這麼難寫,怎麼有傻瓜要做這種事?根據陳俊堯的觀察,總結了以下幾種接觸科普文的起點:

1. 老闆交代的任務:「阿就單位要做科普推廣,長官想要發新聞稿,打知名度,所以被要求的。」(無奈貌)

2. 想分享所學:聽到有趣好玩的新知,想把所學跟別人分享。「我覺得這東西太棒了,我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3. 做筆記反思自爽:還有一種人,是為了做筆記反思用的。像是創部落格來記錄自己的學習筆記,除了怕十年後的自己忘記之外,也為了「逼迫自己搞懂」。當真的自己思考、重組過後,才是真的懂了,也才有辦法講一個完整的故事給別人聽。「我寫東西是為了讓自己更懂,你們看不看跟我沒有關係!」

「因此,我們得證,大學生、研究生都應該交科普文當各科作業,占百分之五十不然就全部當掉!」(陳俊堯,2019)

好了各位,沒交科普文的就當掉喔!圖/Pixabay

什麼科學故事才吸眼球?把握說故事的 4C 原則!

不管你是被老闆推下坑,或是想告訴全天下你的新發現,還是為了反芻筆記寫爽的,要怎麼寫吸引人的科學故事呢?請參照寫故事的 4C 原則:

  1. Causality(因果關係)
  2. Conflict(衝突)
  3. Complication(複雜難題)
  4. Character (主角)

仔細想想,一篇科學研究論文就包含其中三個奧義:有清楚的因果關係,有要解決的研究問題(故事中的「衝突點」),也有研究意料之外的發展(複雜難題)。

「你看,研究論文裡,好故事的條件四項有三項都符合!你不覺得這就是天生最好的素材可以讓你練習寫科普文嗎!」陳俊堯老師眼睛閃閃發亮地說。可是,研究論文中有一大堆專有名詞,一個研究裡面又有好多複雜概念,該怎麼起筆才好呢?

今天就要來公開科普寫作的三大秘辛:話不能省、料不能多、深埋爆點。

話不能省:訓練有素的科學家們,請多講點廢話

陳俊堯分享,科學家過去的科學訓練總是要求「精簡」,但是寫科普文時,是要寫給非專業人士看的,為了預防讀者腦子轉不過來,勢必要把事情解釋清楚。「任何別人可能會不知道的背景科學知識都要講清楚。不要只講重點、不要只講結論,過程描述清楚,那才是吸引人的地方。」陳俊堯說。

除了避免過於精簡,科學家更要避免掉進「專有名詞的詛咒」。進行科學寫作時,留下和科學故事最相關的專有名詞,把它還原成一般人的語言,好好解釋,至於不重要的名詞,就跳過它吧!

舉例來說,如果你想說:「Bacteroides thetaiotaomicron 屬於腸道裡的優勢菌群,可在大腸分解食物裡的多醣,如纖維素。」

不如改成:「Bacteroides thetaiotaomicron 是我們腸子裡最多的細菌,我們先叫它 Bt 菌。我們吃的菜裡有不能被消化的纖維。Bt 菌本事高強,可以吃這些纖維長大。」

當專有名詞被轉換之後,讀者認知上的負擔就減少了!如果能再跟生活結合:「纖維就是你昨天吃的那個菜裡面,咬不爛的東西。」那讀者對於科學新知的恐懼感就會下降。

別用專有名詞,把困難概念簡單說。圖/flickr

同樣的,我們也可以「善用比喻」來消滅專有名詞。舉例來說:「運用次世代 DNA 定序技術對土壤樣本進行大量平行定序。」就可以用「幫泥土裡的細菌點名」來類比。

最後,陳俊堯在批改科學家文稿的過程中發現:科學家們看了很多研究論文,寫出來的文章就容易變成「英文文法的中文」。因此寫科普文章時,切記不要被英文綁架了不要倒裝、不要雙重否定、砍掉贅字

料不能多:太多想講的重點,讀者會拉肚子的!

雖說寫科普文章時,話不能省、廢話多說一些,但一定要記得「料不能多」,別給讀者太多硬科學知識,若是用知識淹死讀者,可是會嚇跑人的!萬一想說的重點一集講不完,還可以有續集嘛~

為了讓一集科學故事的知識份量剛剛好,陳俊堯建議科學家使用「派大星揮一拳結構」:「試試看每個故事只上三道菜,也就是破題之後只講三件事情。第一和第二件事是為了鋪陳第三個重點,資訊量不用太多;第三個才是超級無敵大重點,要仔細、認真講!」

想要文章精簡有趣?試試「派大星貓一拳」結構吧!圖/講者ppt

另外,包裝「料1、料2、料3」的破題跟收尾要怎麼寫呢?陳俊堯說:「破題是把讀者從人間拐進來」也就是先聊生活上的例子,讓讀者知道接下來要講的科學知識跟他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收尾也要記得把讀者送回人間,就算真的跟生活很無關,不管怎麼樣一定都要牽拖到,讓讀者感覺到回到人間。

而若要將讀者送回人間,可別忘記來點「調味」、加一點人的味道,試著放入能夠引起讀者情緒的內容,像是自己的生活經驗。「有人味的科普文章,人家才會想讀!」

深埋爆點:把驚奇埋在最後引爆

我們說,每個故事只上三道菜,第一和第二道菜,是為了第三道料理的出現。也就是說,寫科普文章時,要慢慢引導大家去嚐嚐第三道菜──就是你深埋在最後的爆點!

那要怎麼做呢?陳俊堯說,「讀者是被拉著走的,他唯一接受到的訊息是你給的文字。請用文字去引導讀者,先把問號塞進讀者腦袋裡,讓讀者在心中產生疑問,最後再把謎底揭曉!」

另外,科普寫作也可以耍點小心機!為了要抓住讀者的注意力,也可以在文章前段刻意誤導讀者,給讀者很多歪掉的資訊,文末再拉回來解釋到底正確答案是什麼,將正解深埋在最後引爆。

在文章最後請 set 一個爆、點 (boom!) 圖/giphy

教練,我想寫科普文!別急,熟悉主題、設定觀眾再開始

「話不能省、料不能多、深埋爆點」,領會科普寫作的三大秘訣之後,今天回家就可以動筆開寫科普文啦!不過在打開 Word 檔之前,陳俊堯老師還有幾點想提醒大家。

首先,在動筆之前,請先設定對象,想想「你想對誰講故事?」是高中自然組學生、國中生、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小朋友?

設定好觀眾群之後,記得針對讀者們的知識背景來調整用字,用他們懂的、覺得有興趣的梗來舉例或比喻。萬一忘了針對讀者群調整用字,讀者可能會覺得:「會用這個字一定是老人家,我才不要看這個東西!」因此動筆之前,試著想想自己想要吸引怎樣的人來看文章,寫作的時候,時時把這群人的形象放在心裡。

再者,寫特定主題的科普文章之前,必須確定自己已經完全搞懂這個主題。「就像各大內容農場或媒體翻譯的科學報導,在對該主題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可能會寫出很奇怪的東西。」

如果你都已經準備好了,那就快接受陳俊堯的推坑吧:「今天回家就可以把一篇研究論文寫成 1000 字上下的科普文了!」

文章難易度
旻諭
14 篇文章 ・ 0 位粉絲
PanSci 泛科學實習編輯,大學主修生科,喜歡認知神經科學。研所跳槽科學教育,目前正努力想要聰明又科學的活著。


1

9
0

文字

分享

1
9
0

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1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51 篇文章 ・ 647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