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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怎麼「坐」?住在你我身體裡的「文化」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19/03/15 ・352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8 ・八年級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編輯|黃楷元 美術編輯|林洵安

「身體感」研究

身體感官的各種感受,蘊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每個時刻、每個細節,我們太容易習以為常、往往未曾深究。但其實這些「感受」,是人類建構物質生活、社會互動、及科技進展的重要動力。從日常生活各個面向,可以發展出一套「文化身體感」的理論典範,進而對於人類歷史和文化做出更深刻的解讀。

「請坐。」這是我們走進余舜德的研究室時,他開口講的第一句話。這兩個字,在你我耳中可能是平凡無奇的招呼語,但對余舜德來說,卻正好可以衍生出他最關切的研究面向:「身體感」。

聽到「請坐」,你會怎麼坐?盤腿、蹲坐、跪坐、還是垂足坐?這中間牽涉到的是「身體習癖」的議題,正是中研院民族所余舜德研究員關心的研究取向。 攝影|張語辰

怎麼坐?學問可大了!

聽到「請坐」,我們大概就是往椅子或沙發坐下,身體軀幹和大腿間大致維持 90 度,雙膝亦然。這樣的姿勢,稱為「垂足坐」,是西化的現代人最習慣的坐姿。但根據跨文化比較的研究,全世界其實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們這樣坐,其他三分之二的人平常是席地盤腿坐、蹲坐、或是跪坐的。

孔子居中講學,曾子長跪問孝。可以看到其他人都是席地而坐。 圖片來源|宋高宗書孝經馬和之繪圖 冊 開宗明義章(畫),取自國立故宮博物院
唐宋以後,開始盛行「垂足坐」。 圖片來源|左圖:宋人宮沼納涼圖(局部),右圖:清姚文瀚摹宋人文會圖(局部),皆取自國立故宮博物院

以中華文化的歷史而言,垂足坐也算「舶來品」,是在魏晉南北朝才透過絲路、由印度埃及等地傳入中土,到了唐宋才逐漸變成人們的習慣坐姿。在那之前,「跪坐」一直都是主流,即便到了今日,仍有部分文化並不採用垂足坐。

余舜德說:「之前去雲南藏族村落進行田野研究,他們都是直接席地而坐、連蒲團都沒有,他們強調『這樣比較舒服』。對外人來說,這樣的姿勢很難久坐,但藏人在禪堂裡,用這姿勢坐幾天幾夜都不會累。」

別說盤腿或跪坐了,其實,就連椅子的高度稍微改變,都可以讓我們感覺大不同。現在一般居家或辦公空間裡,不論身高,我們習慣的椅子大約都在 45 公分上下。但明清時的古董家具椅,雖然僅僅高了 5 公分左右,我們坐上去就已經會有點「怪怪的」,似乎沒那麼舒適。

從這些例子我們已經可以發現,坐姿的「舒適感」在不同時空或文化條件下,可能有著完全不同的定義。類似這樣的差異,其實就是「身體感」研究取向的關注焦點。

身體的記憶、感官的習癖

「身體」會在「意識」沒有發覺的時候,偷偷幫你記住很多事情。每天走的樓梯,要是有一階突然墊高了一公分,你可能就會摔一大跤;坐上汽車前座,你可以從座椅角度判斷老公有沒有偷偷載過別人;走進房間覺得哪裡怪怪的,原來是新燈管的光比之前的偏黃了幾分。

這些,都是感官的「習癖」,或者可以說,是「身體的記憶」。當這些習癖或記憶,是來自於整體文化的規範和模式時,就很有研究價值了。余舜德說:

我很喜歡歐洲有句俗諺:「法國軍隊無法在英國進行曲下邁步行走,反之亦然。」

這句話雖然是誇飾,但也明確點出了我們的身體,經常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各種習癖的制約;而這些習癖,很多時候不是個體的生理/心理因素,而是歷史文化的作用。

人類透過感官訊息的接收與傳遞,與這個世界產生連結、也賦予生活各種意義。我們從物質世界接受各種刺激,然後產生各種「感覺」,諸如「骯髒」、「舒適」、「美味」、「明亮」、「可愛」等。但對於身體經驗的訊息,要去感受、分辨,進而判斷、運用,這樣的能力其實不全然是與生俱來的,更要考慮「文化」的潛移默化。

「身體感」在這個過程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因為從感官人類學的角度來看,「身體就是一種學習文化的方式」。 圖片來源|William Farlow on Unsplash

為了研究身體感與歷史文化的關係,余舜德從不同題材切入、也做了各種田野研究。像是從家具的設計流變,研究「舒適感」的歷史脈絡;或是深入雲南藏族部落,親自用身體去體會物質與文化上的身體感差異。而其中一個他最感興趣的題材,是「茶」。

茶有各種不同的身體感,從茶湯顏色(視覺)、香氣(嗅覺)、滋味(味覺)、溫度 (觸覺)、乃至於泡茶的儀式 (綜合感官與肢體動作),我們可以觀察到很多不同的文化細節,例如從「喝茶」到「品茗」的過程,茶葉是如何從日常的飲料,開始加入了美學風格、甚至是道德修養的成分;而台灣的「茶藝」又是如何有別於日本的「茶道」。

余舜德指出,品茶風格和藝術美學這些認知的建構,跟「身體」有密切關係。 圖片來源|五玄土 ORIENTO on Unsplash

在體驗「學茶」的過程中,余舜德發現許多肢體動作(如端坐、沖茶等) 的技能修練,會影響品茶的感知能力、以及對於文化內涵(例如「雅」的意涵)的體會。

不只是茶,其實這樣的題材生活中俯拾即是。例如,米的Q度怎樣最剛好?吃壽司的日本人和吃滷肉飯的台灣人,恐怕就有不同答案。台灣南部菜餚是不是真的偏甜?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喜好差異?為什麼我們對於腐敗食物的臭味避之唯恐不及、但卻又愛吃臭豆腐?這些都是身體感的研究題材。

文化是在很多日常生活中的細節,一點一滴的被我們身體所習慣、記憶。

「我們很容易習以為常,所以沒有意識、不知不覺,但其實對我們的影響之大往往超乎想像。可以說人類的歷史演化、社會變遷、科技進步,都是這樣推動的。」余舜德說。

文化,其實一直都住在我們的身體裡。

為什麼決定成為人類學家?

其實我是台大動物系畢業、學海洋生物出身的。那時候為了觀察魚類生態,特別跑去蘭嶼釣魚潛水。但在蘭嶼的這段時間,發現到當地的居民,跟台灣本島有很大差別,我突然發現研究「人」好像比「魚」有趣。

人類學家是否類似民俗學者,都是觀察、參與、記錄、描述?

雖然有共通之處,但還是不一樣的,人類學家的觀察非常重視理論。

我們的田野研究,一定會先根據理論撰寫研究計畫。雖然實際到了田野後,必然會跟原本資料有很大不同,但要有理論基礎,觀察到的東西才會有意義,而不是漫無目的亂看。

以理論規劃方向、但執行時保有彈性。而觀察和體驗到的現象,同樣需要借助理論的架構和議題,最後再來整理呈現。

為什麼把重心放在「身體感」的研究上?

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以身體感為研究題材。那時候原本是研究古董家具的市場,探討「老的 vs. 新的」、「傳統 vs. 現代」、「珍貴 vs. 普通」等界線,涉及史觀轉變的議題。但過程中發現,古董椅子只稍微高了一點點,坐上去的舒適度卻很不同,才發現身體感這個題目滿有趣的。

至於為什麼對古董家具有興趣,那是因為在美國念書時,常會去撿人家淘汰但還堪用的家具,沒想到回台灣後,發現自己家裡一個歷史悠久的櫃子,竟被我媽當成破爛丟了。這中間的角色心境轉折很有意思。

舊家具啟發了余舜德的研究興趣,直到現在他的研究室中,仍然擺著好幾張很有歲月痕跡與韻味的舊桌椅。 攝影|張語辰

研究「身體感」,過程跟做其他研究有什麼差別?

身體感的研究,顧名思義,當然特別需要用身體去感受。

人類學家必須經常使用「參與觀察」研究法,「參與」是重點。只有長久的參與,才能真正體會到文化細微的面向。但人類學是「社會科學」的一支,既然是科學,客觀性就很重要。在傳統人類學的觀點,為了擔心影響研究客觀性,較少正視研究者「親身的經驗」。

但研究典範在這幾十年有出現一些變化,部分學者,包括我,主張研究者不該只是「參與觀察」,也要「參與經驗」,親身經驗讓我們真正瞭解口語的陳述,人類學家不能只是一個有特權的旁觀者。就像普洱茶喝起來什麼滋味,講一小時不如你親自喝上一口。

而且當你有親身經驗當基礎,你對現象的瞭解可以更深入,這樣才可以提出關鍵的問題。

延伸閱讀

  • 余舜德的個人網頁
  • 余舜德, 〈身體修練與文化學習:以學茶為例〉. (special issue) Taiwan Journal of Anthropology 7(2): 49-86, 2009.
  • 余舜德, 〈從田野經驗到身體感的研究〉。刊於《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 余舜德編。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2008。
  • 余舜德, 〈物與身體感的歷史:一個研究取向的探索〉。《思與言》 44(1):5-49,2006。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原文為文化,其實就住在你的身體裡:從坐姿與品茶談起,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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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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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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