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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上)

蘇 上豪
・2016/03/15 ・2904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文/蘇上豪

105 年學測的國文科第 17 題是這樣寫的:smoke gun

  • 「右圖是一則戒菸廣告,「持槍」的剪影用來類比「持菸」的手勢,意謂兩者同具危險性。下列文句「;」的前後,具有類似表意方式的選項是:(A)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B)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 (C)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D)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E)松柏後凋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

命題老師所引用的是國外宣導戒煙的廣告圖,前景是一個人類的手,手指夾著一根菸品,背景是拿著手槍的剪影。簡單的構圖,將菸品帶來的危害,類比於殺人武器,希望考生於之後的五則古文中,讓考生用此概念選出「持菸等同持槍」類比表意方式的答案。

看了這個題目,我實在很佩服這位命題老師的做法,以身作則將大考題目和當今的文化相結合,「寓教於試」的心意不言自明。

現代的觀念認為吸菸是百害而無不一利,不僅吸菸者容易罹患呼吸道疾病,而且不能免於肺癌的威脅,更有甚者,研究人員找出很多二手菸的成份,認為它等同於吸菸的危害,即便不抽菸,但若和抽菸的人在一起,亦無法逃過罹癌的風險。

所以現在雖不致於把吸菸當成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行為,但至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然而這種信念的養成,是在以「證據說話(evidence-based)」的科學研究興起之後、奮戰了好幾十年才有的重要概念。

現代認為吸菸所造成的風險和危害。圖/wikipedia
現代認為吸菸所造成的風險和危害。圖/CDC

「菸」薰出來的文人

回到剛剛的學測命題,若國文老師選到的作品是民初文豪徐志摩所寫的散文「吸菸與文化」時,想必會讓很多人捶胸頓足、駡聲不斷,因為他在裡面談到了所謂「牛津大學的祕密」:Xu_Zhimo

「牛津是世界上名聲壓得倒人的一個學府,牛津的祕密是它的導師制,導師制的祕密,按利卡克教授說,是『對準了他的徒弟們抽菸』。真的在牛津或康橋地方要找一個不吸菸的學生是很難的-先生更不用提了,學會抽菸,學會沙發上怪坐法,學會半吞半吐地談話,一大半教育就夠格了。」

另外他又說:

「至少我們得承認英國,就它本身說,是一個站得住的國家,英國人是有出息的民族…,我們得承認牛津和康橋至少是一個十分可羨慕的學府,它是英國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偉大的政治家、學者、詩人、藝術家、科學家,是這兩個學府的產兒——菸味給熏出來的。

看了徐志摩描述的情形是令人膽顫心驚,因此當你看到同篇文章中在描述自己求學的生活時,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在美國兩年,在英國也算是整整兩年,在美國我忙的是上課聽講寫考卷,嚼橡皮糖、看電影、睹咒;在康橋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騎自行車、抽菸、閒聊、吃五點鐘的茶和牛油烤餅、看閒書。」

菸隨通商貿易走向全球

希望我的引用不會讓你對徐志摩的形象有所破壞,我們不得不承認,當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歐洲的勢力侵入美洲之後,抽菸這個美洲原住民的習慣,在往後的數百年,幾乎攻陷了全世界各地,如果把它之後造成歐美民眾的健康危害,當做是蹂躪美洲原住民的「報應」一點也不為過。

17 世紀美洲奴隸處理菸草景象。
17 世紀美洲奴隸處理菸草景象。

美洲的原住民借菸草之助,移動於自然與超自然世界之間,和幽靈可以交談,不僅如此,他們還認為菸草具有止痛的功能,把宗教的功能與醫療功能重疊在一起。所以無怪乎在 1553 年,荷蘭醫師多東斯(Dodoens)的藥草誌首次把菸草植物學條目出現在醫學典籍上,它在歐洲大陸上慢慢讓人成癮,而且大發利市。

例如在十六世紀末,英格蘭草藥學家約翰‧傑拉德(John Gerard)對菸草的藥性解釋更為精闢,他說這藥草「可以治療各種膿腫、腫瘤、頑強潰瘍、癤和諸如此類的疾病,製成藥膏或油膏使用」,因此在 1597 年之後,英格蘭每家藥房都賣這項藥品——菸不只被拿來抽,更被當成是治療疾病的利器。

在這股菸草流行的浪潮中,中國也無法倖免於難。自十七世紀初經由福建的通商口岸傳入之後,幾十年不到,不只是販夫走卒抽菸,有錢人與讀書人也逃不了它的魔掌,不只無法自拔還,發展了出了替菸癮解脫的藉口,就是將菸癮解讀為雅士的表徵,所謂「抽菸之於雅士刻不能少,終身不厭」,而雅士之所以抽菸,乃是因為敏感的體質使之成為菸客,高尚雅士體認到抽菸的慾望是值得稱道的癖好,是他純潔本性不願錯失的東西。

這種愛菸的文化促使了很多文學作品的問世,十七、八世紀以菸草為題的詩有數百首傳世,例如詩人沈德潛及陳琮,後者還將自己的作品收集而成了今日還看得到的「菸草譜」。

另外在1774年由陸燿寫成的菸譜,更是上述的雅士的指南。他除了教人如何抽得有品味,詳實記錄了各種抽菸的習慣,也說「近來文雅士無一不抽菸」,「酒食可缺也,而菸不可缺」,但他的主旨想說明的是「抽菸」是個性的表現,必須表現出抽菸者特殊的地位,為此更特別列出何時應抽菸,何時忌抽菸,何時該忍住菸癮,何時可抽菸而無失禮之處—這抽菸指南不是為他們而發,而是為與他們同樣社會地位的人而發。

這種抽菸文化可比徐志摩筆下那些康橋與牛津大學的導師有禮貌多了。

古早禁菸不是為了健康

當然中國人對於菸的藥理研究也不讓西方人專美於前,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裡雖沒有煙草的相關記錄,但十七世紀的杭州名醫張介賓就曾專注研究它。他發現菸草是有「純陽」的藥性,而且只要不吸食過量,菸草有助於袪痰、去瘀、暖臟、促進循環;若想消除抽菸感覺的話,他建議服冷水或糖精,這兩者皆屬性涼,可以中和菸草的純陽特性。

張介賓這其著作中提醒檳榔果和菸草兩種植物都會致癮,致癮現象特別可見於南方人,但檳榔果性較溫和,較宜用來治療消化疾病,他不知道三百年之後,這兩樣東西都是各國欲除之而後快的致癌物。

擔心菸癮造成危害的觀念並不是現在有「科學論證」的研究時才有,只是歷史上不是為了健康而是禁菸,大抵還是統治者怕它危害經濟活動才有的作為。例如 1633 年奧圖曼帝國的蘇丹穆拉德四世(Murad IV),曾下令全國禁止生產、販售消費菸草,違者處斬,結果士兵依舊如故;另外,皇太極對於部下抽菸如此之凶更不高興,1635 年他發現士兵為了買菸而賣掉武器之後,於是下令禁菸——結果上述兩人的禁令之後都被撤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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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的死對頭,明朝的崇禎皇帝,不滿意農民棄穀物改種菸草,深恐危及京畿糧食的供應,於是在 1639 年下旨,京城不淮販賣菸草,違令者斬首處死。官方的說法是抽菸浪費時間、金錢、有害健康,但當時的文人楊士聰可不這麼認為,他根據當地人的說法指出,禁令是當權者對「雙關語」的過度反應。

當時的北京人把「抽煙」說成「喫煙」,而北京古名為「燕京」,燕與菸同音,喫煙即易給人有「拿下北京城」的聯想,那正是滿人和李自成的大順軍最想做的事,因此單單是提到「菸」就會被視為內奸在造遙生事,想要顛覆皇朝。

我想,要是崇禎皇帝知道皇太極的禁菸令比他實施還早的話,他可能不會反菸之外,搞不好會大量種植菸草,讓滿人為了菸草而不想打仗也說不定,可惜他的禁煙令只維持了三年,比皇太極撤銷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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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 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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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人。1985年進入國防醫學院醫學系就讀,在繁忙的課業之餘從事文藝創作,曾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 2010年起,受邀於網路「散文專欄作家交流平臺」,以「島國良民」為筆名,透過簡短的故事,發表有關醫學的科普散文迄今。現為臺北市博仁綜合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著有《開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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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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