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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下)

蘇 上豪
・2016/03/15 ・3607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9 ・八年級

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上)

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中)

文/蘇上豪

Lewis_Hine,_Newsies_smoking_at_Skeeter's_Branch,_St._Louis,_1910 (1)

因為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逐漸復甦的經濟與大量的醫學研究公諸於世,抽菸與禁菸、經濟活動與健康之間終於要攤牌了。

愈來愈多因為長期菸害損失健康的人們出現,加上消費意識高漲,終於逼著美國政府主管公共健康事務的署長路瑟.泰瑞(Luther Terry)於 1964 年 7 月 11 日,發表了第一份該署對於抽煙與健康的報告。

泰瑞的報告以超過 7000 筆有關抽煙與疾病的研究論文而做成的結論,其重點有三:

「1.吸煙造成男性的肺癌與咽喉癌

2.吸煙可能造成女性的肺癌

3.吸煙是造成慢性支氣管炎的原因」

此報告一出,立刻變成報紙的頭條與電視新聞的常客,我們不需經由大腦思考去猜測,也知道它最後成為美國 1964 年最受矚目的年度新聞報導。

泰瑞的報告促使美國國會修改了有關菸草的標示與廣告的法令,不只規定所有香菸包裝盒上必須標示警語,告知民眾抽菸的害處,聯邦通信委員會(FCC)也責陳電視台若播放香菸廣告,也必須播出強調它危險的公益宣導。

上述的作為無法阻止日益高漲的消費者對於禁菸的要求,更掀起一波對菸草公司的訴訟。在 1969 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劃時代的「公共衛吸菸法(Public Health Cigarette Smoking Act)」,不只禁止美國所有媒體播放菸品的廣告,而且之後主管機關必須對於香菸造成健康的影響做年度的報告。

但更多人不知道的是,政府與菸草公司交換的條件是「停止反吸菸宣導,以及獲得免於未來聯邦訴訟的豁免權」。

反菸與菸草公司的長期戰爭

表面上看起來是反菸的行動佔了上風,可惜在回顧那段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最美好的時代」揭櫫的是醫學的進步,已經解決了很多之前的棘手的健康問題,不止是發現抽菸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同時抗生素已經問世,降低人們因為感染而死亡的風險;另外,技術上一直無法突破心臟外科,因為心肺機改進,人工瓣膜發明,讓開心手術的成功率大大提升;更不用談到全身麻醉、呼吸器的使用與急救系統的建立(如體外心臟按摩,心臟電擊器的加入)等等,再再讓人們看到光明的未來;而「最惡劣的時代」則是發現財力雄厚的公司如菸草公司等等,可以利用其驚人的影響,除了做出菸草 「包裹糖衣式」的毒藥廣告外,大財團之間的併吞與合縱連橫,不只對美國政府施加影響與壓力,更誠如第三世界追求獨立自主的人們所言,它們成為另一種「帝國主義」的勢力,對第三世界進行經濟的迫害,進而控制政治風向。

所以在數十年後看待美國這些大菸商與政府對於反菸勢力的屈服,其實並不真正的勝利,更驚人的是,「公共衛生吸煙法」大部份的內容是菸草公司提議的,重點是它們想避免訴訟,因為訴訟可能導致公司破產或解體,甚至讓執行長們鋃鐺入獄,而禁播所有的廣告,也換得反菸宣傳的終結,1970年的「紐約時報」有篇評論說:

「菸草業者相信,反吸菸宣導的生意損害比廣告促銷還大,兩者同時停止會產生淨利。」

上述評論的基礎是各大菸草公司之間激烈的廣告大戰,因此集體禁止所有廣告(包含促銷與反菸宣傳),對於所有煙草公司們是一項大勝利。

如果你不信,可以從 1972 年經濟學者詹姆斯.漢彌爾頓(James Hamilton)在《經濟與統計回顧(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期刋中發表示的研究得到證實。

這篇名為「香菸需求,廣告,健康,恐慌和香菸廣告禁令」中,他發現美國菸草公司 1971 年比 1970 年「廣告支出減少 20~30%」,而 1971 年前產值比 1970 年同期增加 30%——整個菸草業賺到了這筆以免於聯邦訴訟,產業收入增加 30% 的橫財,它的思考策略也成為美國史隆商業學院教授,大衛.麥克亞當斯(David McAdams)在教導賽局理論(Game theory)的重要教材之一。

狄更斯也說:「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個愚蠢的時代」,如此看來誰有智慧,誰比較愚蠢,很難去評斷!

只是美國的菸草公司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如意算盤,可以逃過消費者利用法律訴訟來追求自己受損的利益(這點在台灣,即使已經 21 世紀了,還是不成熟的概念),但由於這些菸草公司沒有一個公開承認抽菸有害健康(請注意,這些公司都抱著是為了配合政府法令,才在包裝上寫警語),所以在冗長的訴訟之中,始終沒有重大的轉折,直到 1984 年新澤西州一位長期吸煙死亡的患者家屬對菸草公司提出的責任案,才出現改變。

反菸廣告,「如果發生在你身體裡的,發生在你的外表,你還會繼續吸菸嗎?」
反菸廣告,「如果發生在你身體裡的,發生在你的外表,你還會繼續吸菸嗎?」

上述案件抖出的幾千頁材料顯示,一些菸草公司內部其實早就知道抽菸對健康的危害,於是美國政府迫於現實開始對菸草做更多的管制,例如克林頓總統就和菸草公司達成協議,以 3685 億美元的鉅款用以治療與吸煙相關的疾病;對菸草公司雪上加霜的是,之後愈來愈多的法律訴訟都判他們敗訴,賠償的案例也愈來愈多,金額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只是這菸草公司受不了關門了嗎?好像都沒有,美國政府在稅收與人民健康中有一個恐怖平衡,我相信它不可能放任金雞母就此死亡,所以把菸草公司在自己國內失去的,以強迫其他國家人民吸更多香菸的方法,也是不錯的方式。

臺灣的菸害防制法也於 1997 年 3 月 19 日公佈,並於 2007 年 6 月 15 日於立法院完成修正案,在 2009 年 1 月 11 日施行了聽說是世界上「最嚴苛」的菸害防制法律,為了更乾淨、不受菸害的環境而努力。如果我們因此相信國家提供資料的正確性,自從調高菸捐為每包 20 元後,總體吸煙人口由 2008 年的 21.9%(男 38.6%,女 4.8%)降低至 2014 年的 16.4%(男 29.2%,女 3.5%),在世界上算是很好的成績。

但身為醫師,在此我還是不得不抱怨一下,台灣消費者對於危害他們權益的大公司,如黑心建商、黑心食品或如文中提到的菸草公司,法律訴訟得到的正義力量似乎微乎其微,但對於醫療糾紛裡的醫師們卻毫不手軟,法官為了抑強扶弱,往往對付醫師比那些大公司還義無反顧。

據楊秀儀博士的統計報告顯示,2001 年 1 月 1 日至 2008 年 6 月 30 日為止,臺灣地區 312 位被告醫師中,有 80 位被判有罪,訴訟案件中被「定罪率」是 25.6%,算是世界的奇蹟;頂新案、黑心油案在文章完成時並未定讞,但轟動一時的「起雲劑」案件,消基會替民眾提出團體訴訟,法院以消費者不能提出證明為理由,2013 年 10 月 17 日僅判賠昱伸公司 120 萬新台幣,每一位消費者才分到九元,相較之下,統一食品以昱伸公司出售有毒起雲劑,向該公司提出商譽受損案件,2013 年 12 月 4 日判決要它賠償統一公司一億三千多萬元——台灣司法對於重視「消費者」的體質培養,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路要走。

後記—筆者的「菸」愁

我的小孩參加了學測,讓我有機會看到國文題目中那麼有意義的選項,讓身為醫師的我寫下這篇拉里拉雜文章,讀者表面上知道的,是我是對此一主題的關心,但私底下不知道的,是我對抽菸這件事的「鄉愁」——一種潛藏在內心的久遠記憶。

1980 年代臺灣被迫開放菸品市場,一時之間在美國市場受挫的菸草公司,一股腦兒轟炸了臺灣市場,套句共產黨人的說法,邪惡的美國帝國主義正利用其影響力來毒害臺灣,我在那時也恭逢其盛,為了化解醫學院繁重與苦悶的課業,在熬夜苦讀燃燒自己身體的小宇宙時,利用香菸做支持體力的柴火。

我還記得,在我的內務櫃裡收集了超過世界上幾十個品牌的菸盒,說它是「嗜好」也不為過。我當然知道抽菸會有壞處,但抽菸的慾望,並沒有因為看到解剖台上老兵的大體有所減退,我還記得他的肺像是被碳粒包裝的燈籠,雖卒不忍睹,但課業的壓力與苦悶嚇不退我的癮頭。

我的抽菸歷史在第一位小孩降臨而暫時終止,目前沒有碰菸也超過20年了,我不敢說我戒菸成功,因為一位不知名的專家曾經說過,「戒煙成功是要進了棺材才算」,目前為止我還是屬於觀察名單。

你問我為何戒得了菸?我只能說是為了自己和家人保重。我的小孩因為早期破水,在老婆生產後必須住保溫箱,為了能隨傳隨到,我是住在醫院裡陪著他們渡過那將近一星期的危險期。離開菸品的焦燥剛好由擔心妻小的安危所取代,護理人員形容我就像隻老鷹出巡,常常像「摸壁鬼(台語)」一樣,無聲無息出現在小兒加護病房,讓他們承受不少無形的壓力。

當然,我也付出了不少的代價。離開香菸讓我胖了 15 公斤,直到最近幾年,我才減去其中的八成,沒有辦法回到青春肉體的我。

抽菸可以提高身體的基礎代謝率,只是必須以生命的存款抵付。

你可能也會問我,抽菸有機會禁絶嗎?我是抱著比較悲觀的看法。歷史上做此努力的領導人紛紛敗下陳來,如皇太極、崇禎皇帝、穆拉德四世及希特勒等等,沒有人在這場戰爭中成功—對於可以上癮的物品,人類似乎永遠無法克制,就好像毒品一樣,即使全世界合力,依然無法譲它們自地球上消失,只能被逼到陰暗的角落繼續生存著,有些人即使必須為它付出極高的代價也在所不惜,不管是金錢或健康。

不過至少我們該值得慶幸,抽菸的地位已經改變,從它被美洲帶往全世界之後,影響力已逐漸萎縮,抽菸不再代表是一種「雅士」的行為,也不再是「牛津大學的祕密」,它更不值得炫耀,除了汗牛充棟的期刊與書籍指責它的不是以外,它熏不出什麼值得驕傲的文化底蘊,也註定之後這些癮君子在經濟活動裡絶對處弱勢-他們活著的時候要多繳菸捐,而且少領我們國民年金的配額-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抽菸者平均壽命至少會比不抽菸者減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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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 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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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人。1985年進入國防醫學院醫學系就讀,在繁忙的課業之餘從事文藝創作,曾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 2010年起,受邀於網路「散文專欄作家交流平臺」,以「島國良民」為筆名,透過簡短的故事,發表有關醫學的科普散文迄今。現為臺北市博仁綜合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著有《開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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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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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