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
0

文字

分享

0
1
0

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中)

蘇 上豪
・2016/03/15 ・3543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0 ・八年級

那些年,我們怎麼知道菸有害?(上)

文/蘇上豪

前篇談到抽菸的流行,在工業革命之前,以當今的眼光來看,大概用量規模與影響人數有其限制,應該談不上有多「泛濫」的地步,情況直到美國人詹姆斯.愛柏特.邦沙克(James Albert Bonsack)在 1881 年時發明了自動捲煙機提高產能後(速度至少是人工手捲煙的二十倍以上)才開始改變,使得更多人可以開始使用菸草。

但是大量產能還需要有其他方法配合,在此我不得不想到還有「廣告」與「戰爭」—這兩項至今仍是世界上強權國家藉以增加其商業活動的手段,將菸草業的規模往上衝到一個令他們可以開懷大笑、爆炸性成長的消費。

在還沒禁止菸草廣告之前,誇張廣告滿街跑

1881 年的菸草廣告還非常的中規中矩。
1881 年以前的菸草廣告還非常的中規中矩。

首先談到的是廣告。在 1881 年之前,菸草還無法大量生產時,它的廣告是中規中矩,除了商品的名稱之外,就只有單調的創辦人畫像、美女、公司商標或其他無關緊要的意象圖騰,但是菸草進入量產之後,為了刺激消費,廣告口味愈來愈重,愈來愈具引誘性,而且不負責任。例如,美國菸商鴻運(Lucky Strike)的廣告就讓我頗不以為然,它寫道:「幸運之煙;福星高照,以及有益健康的保證」

當然你更可以看到上面刺眼的大字寫著:「20,679位醫師說鴻運牌香煙比較不刺激喉嚨!」

6923384484_03198c2daa_b

我很好奇這20,679的數字是如何計算的?八成是菸草公司將醫師公會名冊上所有人加起來的結果。另外,駱駝牌(Camel)的香煙也不遑多讓,廣告上大喇喇寫道:

「沒有一個喉嚨不適的例子是吸駱駝牌香煙引起的⋯⋯,駱駝牌更有奢華的煙草。」

相信上述這些誇大的廣告也是促成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成立的助力之一。

沒有菸草,戰爭不會贏?!

至於戰爭的影響就更不用說了,對於美國菸草業而言,第一次世界大戰是決定性的時刻,誠如1917年約翰.潘興將軍(General J. Pershing)寫給陸軍司令的信中所說:

「你問我打贏戰爭需要什麼?我的答覆是,多如子彈的香菸,香菸和口糧一樣不可或缺,我們要幾千噸的香菸,刻不容緩。」

士兵每天的香菸配給也許幫忙打贏了戰爭,但更重要的是對於那些菸草公司來說,它也創造部隊返鄉後強勁的菸品消費需求。

如果有人問,為何在部隊裡的香菸需求特別大?那我不得不又回到美洲原住民的習俗裡,探討使用菸草的時機,因為那是待客之禮,對於客人表示友好,為此他們不吝奉上香菸以拉進彼此距離。不容否認,部隊的同袍之間要增進彼此的友誼,「勸菸」——不是我請你、就是你請我抽菸,是相當有效且簡單的方式,所以同樣的情形在工廠、亦或是仼何團體生活的地方,香菸是很好的社交工具。

所以菸草在工業化的大量生產後,二十世紀初漸漸溶入現代化的經濟模式裡,更重要的是它也成為人與人交往的潤滑劑,抑或是許一種認同的標誌,所以軍人袍澤之間抽菸,導師不吝給學生二手煙,而大學生更藉抽菸,如徐志摩說,「一大半教育就夠格了」。

以前人壽命短,抽菸危害根本看不出來

聰明的讀者或許會問,為什麼那麼多「害人不淺」的菸草流竄全世界各地,為什麼醫師沒有什麼作為,告訴人們吸煙所帶來的害處,與對身體機能的影響?其實答案很簡單,西方醫學的水準在 16 世紀到 20 世紀前,確實沒有什麼很長足的進步,基本的抗生素使用、營養補充、疾病預防概念⋯⋯等等都付之闕如,更遑論對享樂的工具「抽菸」有什麼醫療上正確的建議,當然現實面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人類的壽命。

根據史學家推估,歐洲人十七世紀平均壽命是 26 歳,十八世紀為 35 歳,到了十九世紀也不過 40 歳左右,也就是說,吸煙的人可能都還活不到煙草對他們的身體有嚴重影響的年紀,如此苦短的人生,不要說為了健康,用任何理由去勸說有菸癮的人戒除此不良習慣,恐怕也沒有人會聽。

可是即使研究方法不先進,人類的平均壽命不夠久,還具有觀察敏銳的學者對於抽煙的危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其中就屬癌症被談的最多。

早在  1761  年,學者希爾(Hill)在使用鼻煙的患者中就發現,這些人鼻部會有惡性腫瘤組織出現;31 年後的德國學者塞默寧(Sommering)發現,由於吸菸的工具開始以菸斗為大宗,使用它們的人唇部腫瘤的機率有逐漸上升的趨勢,而這樣的觀念在之後的百年,也逐漸廣為醫師們所接受。

前面談到工業化製菸過程,正剛好搭上西方開始實證醫學探討研究的進步列車,各種規模較大的觀察或動物實驗慢慢揭露,加上在二十世紀初期人類平均壽命超過50歳,吸菸可以造成癌症(肺癌、喉癌、口腔癌)、呼吸道疾病、週邊血管疾病、冠狀動脈會有血管硬化、消化性潰瘍在人們身上都屢見不鮮,終於喚起大家對於菸草是種危害的認知,與後續不斷爭取權益的訴訟。

第二波禁菸,仍不是為了健康

在這段醫學研究開始茁壯發展的期間,世界上也有另一波「禁菸」的命令再起,只是發佈這些禁令的國家並不是植基於醫學有關菸害的研究結果,而是各有不同的盤算。

根據英國牛津大學的理查.道爾(Richard Doll)醫師整理的資料指出,英國是第一個在二十世紀初發出禁菸令的國家,在 1908 年起,禁止將菸品售予十六歳以下兒童。

The_Primitive_Methodist_Anti-Cigarette_League_certificate_Wellcome_L0040555
此為1908年的一個反菸組織The Primitive Methodist Anti-Cigarette League發給一位12歲的孩童,承諾到滿21歲之前都不吸菸的證明書。

這個禁令會執行,起因於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兩次波爾(Boer)戰爭,英國為了這個戰爭耗費了兩億兩千萬英磅(換算成今日幣值約21,330,000,000英磅),及二萬一千餘名士兵死亡。所以在之後的檢討會議,有將領提出被徵召的兵員素質有下降的趨勢,於是在1904年「體質下降的部門內委員會提出報告(Report of the Inter-Departmental Committee on Physical Deterioration)」,它認為抽菸會阻礙兒童的生長,所以才把禁菸的命令放到十六歳以下。

英國的禁菸令,主要不是為了國民身體健康,而是為了之後有品質較好的充員兵,以免帝國的全球事業在日後受到影響,理查.道爾醫師並沒有提到成效如何,但之後的歷史顯示,日不落帝國在各殖民地節節敗退,甚至把世界強權地位慢慢移轉到美國手上。

美國在二十世紀初也有禁菸令,不過它的命令是為了搭配其全國的禁酒令,而且只有12個州實行,但這個禁令不夠久長,隨著酒解禁,在1927年的堪薩色斯州為所有的禁令劃下最後一個句點。

德國是個異數,1904 年那裡成立了「保護不吸煙者的對抗菸草協會(the Association Against Tobacco for the Protection of Non-smoker)」 。它一開始成效不彰,直到 1930 年代希特勒所帶領國家社會黨崛起之後才見到曙光。

不要以為希特勒禁菸是以很好的醫學研做支援,同樣支持禁酒的他,為的是怕菸與酒弱化國力,因為兩者會損害德國的「種質(Germ Plasm)」。

「種質學說(Germ Plasm theory)」,是由德國生物學家奧古斯特.魏斯曼(August Weismann)於1892年所提出,他認為多細胞的生物體可分為「種質」和「體質」兩部份,種質是親代傳遞給後代的遺傳物質,存留在生殖細胞內;種質可以發育為新個體的體質,但有一部份仍保持原來的狀態作為後代發育的基礎,體質可以通過生長和發育而形成新個體的各組織及器官,但它不能產生種質。

提出「種質學說」的德國生物學家奧古斯特.魏斯曼。
提出「種質學說」的德國生物學家奧古斯特.魏斯曼。

體質在魏斯曼學說裡是會隨著個體死亡而消失,只有種質才能世代傳遞——這個學說對希特勒是後好發揮的憑藉,據此他可以認為在雅利安人中,德國人是最優秀的民族,所以和猶太人通婚,污染了德意志民族,必須要剷除他們,而弱化國力的菸與酒更必須禁絶。

禁菸酒美其名是為了健康,但其骨子裡卻是為了維持「白人優越主義」的重要手段,無怪乎在 1933 年起,德國的小學生課程裡就必須討論吸菸的危險,政府的宣傳小冊子裡也警告菸和酒一樣對人體害處很大。主管醫療的官員更有義務在群眾大型集會裡,不斷大聲疾呼,菸與酒是影響生殖的毒素,更是枯竭經濟的禍首。

德國納粹時期的禁菸廣告:「它(香菸)不會被你所吸,而將會反噬你。」
德國納粹時期的禁菸廣告:「它(香菸)不會被你所吸,而將會反噬你。」圖/British medical Journal

看似雷厲風行的方法與處處有眼線的監視,希特勒並沒有得到勝利,在 1933 年到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德國的煙草使用量每年以 18% 的速率成長,希特勒追隨了皇太極、崇禎皇帝,還有奧圖曼帝國蘇丹穆拉德四世的後塵,看著菸草破壞德意志民族的優秀種質,最後靠戰爭造成菸草供給的減少,才使得禁菸有望。

往好處想,由於希特勒的支持,德國的學者在抽菸對於人體造成傷害的醫學研究是優於其他歐美的國家,也迫使美國政府資助更多的研究,慢慢把抽煙的害處漸漸公佈在醫學期刊裡,也慢慢出現在社會大眾的眼前。

上述的結果帶來的風潮,在1950年代後誠如狄更斯在其名著「雙城記」裡說到的一樣:

「那個是個最美好的時代,也是個最惡劣的時代,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最愚蠢的時代!」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相關標籤: 禁菸 醫療
文章難易度
蘇 上豪
14 篇文章 ・ 0 位粉絲
高雄人。1985年進入國防醫學院醫學系就讀,在繁忙的課業之餘從事文藝創作,曾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 2010年起,受邀於網路「散文專欄作家交流平臺」,以「島國良民」為筆名,透過簡短的故事,發表有關醫學的科普散文迄今。現為臺北市博仁綜合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著有《開膛史》


2

6
3

文字

分享

2
6
3

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2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10 篇文章 ・ 8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