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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怎麼搞:念力讓手指變長?

YTLai_96
・2013/01/03 ・3479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470 ・五年級

念力讓手指變長?

不久前,電視新聞上出現這麼一個報導:

…上百位兩岸大學生齊聚一堂,雙手合十,希望可以用念力把自己的手指頭變長。方法是先將兩隻手的手指頭對齊,再把其中一隻握起來,閉上眼睛心中默唸『手指變長』…高達九成的人都瞬間發現自己的手指頭變長了…這位女同學本來對齊的手指硬是多出了0.7公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但是這有科學根據嗎?受訪的清大動機系學生表示,真的心念可以立即影響我們生理的改變,但這手指變長的科學根據,可能目前還沒有這樣的研究。…

我想,或許有些人看了影片之後,會馬上嗤之以鼻哼哼兩聲說『最好是啦,真有用的話你怎麼不讓!@^%$&#*也變長…』連嘗試都不願意。也可能有些人試了,或許也變長了或也沒變長而感到驚訝或無趣。但,即便新聞最後貌似想走客觀路線地提到了科學根據,也有個苦主受訪說出了一些什麼(而且還可能被移花接木),做過這個念力試驗或看過這個影片的人當中,真的吃飽太閒根據觀察與結果去思考前因後果並且提出假說甚至重複實驗的或許不多。

那麼,既然沒有這樣的研究,我們就來搞搞這樣的研究,並且推想一下研究結果吧。

首先的首先,如果你還沒看過太極1:從零開始『科學怎麼搞』的楔子,你可以很快的瀏覽一下。如果沒時間看那也沒關係,畢竟『科學怎麼搞』比較接近CSI的單元劇,並不是需要前情提要的連續劇。但是,楔子提到的概念跟態度會一再出現在各文章裡,所以有先看過總是比較容易進入狀況。

首先,針對這個現象,我們可以有兩種不同的實驗方向:一種是重複他的實驗,看看我做出來的結果會不會也一樣;另一種則是直接相信他的結果,然後去拆解所有的變因,弄清楚到底是『怎麼變長的』。

我們先來走第一種路線好了。

要重複這個實驗的話,看起來好像也不難呴?畢竟,如果套用我們從小學就學過的科學方法,那麼這個科學研究的流程顯然就是這樣的:先觀察到念力似乎可以讓手指變長,然後提出問題『念力真的可以讓手指變長嗎?』。接著,我們的假說可能是『因為念力(心中冥想讓手指變長)的作用,所以手指就真的受影響而變長了』,而後找人來進行實驗,例如另外兩百位兩岸大學生吧,結果發現大多數的人真的都變長了。於是確定假說正確,念力真的可以讓手指變長。

乍看之下好像都對,實際上錯的很。這樣的研究流程只是照本宣科的操作科學方法,卻完全沒有科學原則在其中。如果你忘記包覆在科學方法之外的科學原則跟態度,恐怕什麼結果都可以被實驗證明出來,哪怕是大便都會證明可食(是,我知道對特殊癖好的人來說這其實不用證明…)

首先,在『收集可觀察、可量度、可經驗的證據』這個科學原則上,既然這是個念力能不能讓手指變『長』的實驗,若要收集可觀察量度經驗的證據,依照小學生都懂的邏輯,最最起碼應該要『拿尺來量』。但是,量測的方法並不是如同影片中的『只量已經變長的部分』,而是測量手指長度,這樣才是讓人足以信服的證據。當然,測五隻手指好麻煩,既然根據影片看來中指總是變長最明顯的指頭,所以我們在實驗中就記錄中指長度的變化就好。

又,為了符合『客觀』的態度與方法,這個中指長度必須由五位測量者分別測量,再將五位測量者測到的長度平均。照理說,這樣就已經能夠消去相當部分因測量者心態造成的測量誤差(好比說打死不相信念力有用的測量者可能會量的很嚴苛,而打死都相信念力有用的測量者則可能量的寬鬆點),也可以避免測量者一時眼花或想睡造成的測量不精確。但是,更好的方式是讓這五位測量者完全不知道實驗內容,只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測量中指長度』而已。這種實驗設計一般是稱為『雙盲』,也就是「來做實驗的人不知道這個實驗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只知道跟著口令動作」,而觀測者(也就是這邊的五位測量者)也不知道這個實驗到底在幹嘛,只知道某些時候要測量或記錄。不過,以這個實驗來說,就算來做實驗的人不知道實驗目的是『測試念力是否能讓手指變長』,跟著口令操作的時候也不會傻到想不出來,所以要做到雙盲設計相當困難,但至少讓測量者『單盲』,對實驗的客觀程度就大有幫助。

所以,實驗大概會是這樣操作的:找來五位測量員在房間A待命,他們只知道自己等一下要測量受測者的中指長度兩次。另外找來一批又一批的受測者在房間B進行實驗。在實驗之前,請五位測量員到房間A測量每位受測者要實驗的手的中指長度,把五個量到的長度平均就是每個受測者的實驗前中指長度,實驗後再請測量員測量一次並且一樣平均,兩相比較就可以知道到底念力有沒有讓手指變長。這樣的實驗操作,就比原本的實驗更符合了『可觀察量度的證據』和『客觀的態度跟方法』兩項科學原則,而且因為是另外找來兩百位受測者,所以也算符合了『具有重複性』的要求。

(如果要增加實驗的客觀性,還可以要求受測者雙手併攏合十對齊之後,必須把手放在桌面正下方來做實驗,這樣受測者自己就看不到做出來的結果。當然,實驗後的手部長度測量也是由測量員在桌面正下方進行,因此受測者不得穿短裙以免讓測量員分心。)

至於這實驗的結果,我大膽武斷的推測:念力對於手指的長度是一點影響都沒有。

那為什麼影片中的手指看起來變長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各位應該很清楚,影片中的實驗流程與上述的實驗流程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判別手指有沒有變長的方式。影片中的方法是用雙手合十來比較,而的確,在握拳閉眼冥想之後,重新合十後的手指指尖也真的就超出了另一手的指尖。然而,在這個實驗中其實有個隱而不宣的假定(Assumption),那就是『雙手合十,一手握拳再伸直之後,會回到原先合十的位置』,但是,這個假定是正確的嗎?

當然是有問題的。

如果你仔細觀察這個『合十對齊一手握拳再伸直』的過程,你應該會發現握拳再伸直的手指並沒有回到原本的位置,而是連手掌整個往指尖方向『移動』了一點。你可以再重複一次這個過程,但是這次除了指尖之外,也注意合十的雙手食指的關節折線。你應該會發現,當手握拳伸直之後,本來互相對齊的食指關節折線就對不齊了,而且握拳手的關節折線應該跟指尖一樣向前移動了些。

根據我的觀察,這樣的移動來自於手掌心的彈性,畢竟我們的手掌不是硬梆梆的鐵塊而是有彈性的肌膚,所以就算你在握拳又伸直的過程中非常小心,讓雙手一直保持接觸而且沒有滑動,在伸直的時候也還是難免出了點向前推的力,而另一手的掌心肉也就往前拉動了點,於是伸直的指尖就超出另一手了。

雙手食指的關節折線在握拳伸直前是對齊的
雙手食指的關節折線在握拳伸直前是對齊的

為了確定我的『掌心肉拉動』假說正確,我其實做了幾個實驗證明。首先,我們可以先在雙手手掌間夾上一張影印紙然後重複整個流程,你應該會發現指尖幾乎沒有任何改變。這是因為握拳手手掌接觸的不再是另一手手掌,而是沒有彈性無法被拉動的影印紙表面,所以握拳手也沒辦法有往前移動的空間。另一個方法是我們依然將雙手併攏,但這次手指不合十而是維持用力伸直張開,將指尖對齊之後一樣一手握拳閉眼冥想手指變長之後再用力伸直張開,你應該也會看到手指指尖沒有絲毫的差異。

這是因為當我們把手指用力伸直張開的時候,掌心肉也就被拉開繃緊,於是沒有了可以彈性拉動的空間。又或者,我們也可以把一隻手手指併攏貼在桌面牆面上,用這隻手的邊緣在牆面上畫出『另一隻手』,然後重複整個實驗。我幾乎可以斷定,哪怕你再怎麼努力握拳冥想,伸直以後的手指也依然是落在『另一隻手』的範圍內,一點變長的跡象都沒有。

所以,念力到底能不能讓手指變長?答案是不行。但是以影片中的方法,無論你有沒有閉眼冥想手指變長,只要把雙手合十對齊一手握拳再伸直,就是很容易出現『指尖超出另一手』的結果。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現象,是因為另一手的掌心肌膚有彈性,在握拳手伸直的過程中稍微的被往前拉動的結果。如果你把手掌掌心的彈性去除,例如藉著手指用力伸直張開把掌心拉開繃緊,或是在掌心之間夾著一張紙,就幾乎不會出現『指尖超出另一手』的現象了。

恩,不過既然這個指尖突出的程度跟掌心肉的彈性有關,或許可以拿來當成『手掌綿密滑嫩』的指標?

02242013更新:念力讓手指變長的小實驗解謎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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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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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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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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