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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怎麼搞:為什麼在外吃飯有時候桌上的碗會亂跑?

YTLai_96
・2013/04/16 ・5538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56 ・五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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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wikimedia

是的,科學怎麼搞又來了。如同你在標題上看到的,這一次我們要來搞搞『為什麼在外面餐廳飯館麵店用餐的時候,剛端上來裝有食物的碗盤有時候會在桌上亂跑』的實驗。

當然,細心的讀者可能覺得有點奇怪:這個題目怎麼似曾相識?有一股小姐你好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的感覺?沒錯,這的確是不久之前,在國科會科技大觀園的廣播單元裡聊過的現象,在廣播中也已經提到了背後的原因。不過各位先別急著關視窗(囧囧),科學怎麼搞的重點當然不是『給答案』,而是『搞過程』。畢竟古有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同樣的想法到了現代則是「盡量估(Google)不如不估」,老是馬上相信網路上的答案,還不如做個實驗來驗證一下順便玩玩你說是吧?

那麼,還停留在這個頁面的讀者們,我們就一起來聊聊這個吃飽太閒的實驗應該要怎麼做吧。

不過在做實驗之前,我們要先講點別的。基本上,科學實驗大致上分成兩大類:一種是『有實驗組&控制組』(控制型實驗, Controlled experiment)的類型,這個類型的實驗方式應該是一般人或學生最熟悉的科學研究形式(因為學校常常是教這個)。以科學怎麼搞前兩篇文章為例,花生與甘蔗渣的實驗就是這個類型。不過,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可以那麼容易控制、操作、或是有容易設置的直觀控制組,好比說如果我們想驗證『小時候胖不是胖』(也就是小時候胖不代表長大也會胖)這個說法,要想用控制型實驗的做法根本不可能(到哪裡去找到一堆小孩分成兩組一組拼命餵食讓他胖、另一組則是控制食物讓他不胖然後等他們長大以後來看有沒有胖啊?),所以我們只能以所謂的『觀察記錄分析然後檢視結果並且推論』(實證型實驗, Empirical experiment)的這種實驗類型來進行。

就好像科學怎麼搞的『念力讓手指變長?』這第一篇文章,就是藉由觀察記錄分析為實驗的主要方式,而沒有包含控制組這種東西。這兩種實驗類型在面對不同的問題和狀況時都會各有優劣之處,但一般來說,實證型實驗可以用來探討絕大多數的問題,而控制型實驗則比較侷限於能夠人為操控的規模的問題類型。

以『桌上的碗為什麼會亂跑』這個問題的規模來看,上述的這兩種實驗類型其實都可以進行。不過,我個人比較偏好以實證型實驗先來探討這個現象,除了這樣比較有趣也比較貼近現實之外,也因為這個現象可能牽涉到的條件還頗為不少(我所想到的就有食物類型、食物溫度、碗盤材質&大小&形狀&重量、碗盤底部面積&底部凹槽內體積、桌面材質、桌面光滑程度、桌面是否有水、桌面傾斜度等等),單純以控制型實驗來探討這個現象有點不知從何處下手又有以管窺天之感。

而且真的要做控制型實驗的話,光是準備實驗材料(搞一堆不同的碗盤、不同食物、不同的桌子&不同的傾斜度)然後一個一個因素去測試,萬一這個現象並非單一因素所能引起,那麼光是因素之間的組合就要搞到天荒地老,還不如先以實證型實驗來探究背後的原因,看出一點端倪之後,再以控制型實驗驗證原因的正確性比較實在。

Crazy scientist. Young boy performing experiments
Source: dailyalchemy

既然要深入民間做實證型實驗,當然需要一些工具以便客觀的觀察記錄並且彰顯尊爵不凡。這個實驗當中我們會需要以下幾樣工具:

  • 游標尺(一方面精密,看起來帥又專業,用一般直尺可能會有測量上的麻煩)
  • 有刻度的氣泡水平儀(量傾斜度難不成要用滾彈珠的方式嗎?)
  • 非接觸式溫度計(一般溫度計也可以,只是要常常擦,千萬不要拿量肛溫體溫的來用)
  • 電子秤(廚房用的其實就可以)
  • 水分試紙(如氯化亞鈷試紙,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來測試桌上有沒有水)
  • 高級碼表(其實用手機內建的就可以)
  • 名牌鐘錶(其實只要可以看時間的就可以,也可以不需要)
  • 高級數位相機(拍照錄影做紀錄看起來比較專業,其實用手機內建的也就可以,其實也可以不需要)
  • 筆電(看起來專業又先進,但其實一般記錄紙筆就可以)
  • 嶄新大鈔一疊(吃外食總是要付錢的,但用大鈔付容易招惹老闆討厭,所以其實一般小鈔零錢就可以)

準備好這幾項工具之後,就可以開始進行這一個吃飽太閒的實驗了。

這個實驗的流程,其實就跟你平常外食沒有兩樣。你還是一樣走進你愛吃的飯館麵店,坐在你挑選的位子上,點你想吃的東西。不過,等到你的食物來了以後,你就不能一如往常的開動,而是必須要忍住你的飢餓,開始進行記錄。也因此,本文不斷的強調這是個『吃飽太閒』的實驗,你如果耐不住餓,實驗是做不成的。

總之,這記錄應該是這麼做的:在食物來之前,先記錄你點的食物類型、用水分試紙測試桌上有沒有水分殘留、以及桌子的材質(也許還有光滑程度)。然後當食物一放上桌,你就馬上要以溫度計測量食物的上桌溫度,同時按碼表開始計時,以便記錄裝著食物的碗盤從上桌到滑動這中間經過了多久(如果臉皮薄怕老闆來問說怎麼都不吃的話可以假裝你在飯前禱告)。當然,滑動可能不止一次,所以也要記錄滑動的次數和每一次滑動的間隔時間,也可能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滑動。但總之,等到你覺得碗盤永遠不可能再有滑動了以後(例如十分鐘過後,不過這其實需要預實驗的觀察才能確定該定多久),你就可以用水份試紙檢驗碗盤和桌面接觸的底部邊緣有沒有水,再把碗盤連帶其中的食物一起拿起來用電子秤秤重,同時以氣泡水平儀檢驗剛剛碗盤放的地方的傾斜度。

等到這些記錄都做完了,你就可以把已經冷掉的食物含淚吃掉。記得把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因為吃完以後還要記錄碗盤的類型&形狀,並且再秤一次以得知空碗盤的重量,最後用游標尺測量碗盤底部的凹槽直徑和深度,以便計算碗盤底部的面積和凹槽體積。等到記錄都結束了,記得挺起胸膛去櫃臺結帳,使用嶄新大鈔也好,使用陳舊零錢也罷,千萬不要因為老闆和其他客人的狐疑眼光就逃走不付帳。

於是,就這麼一餐又一餐、日復一日的詳實記錄,等到個把月甚至半年過去,應該就可以累積到足夠的數據可以分析。當然我承認,以這種『想吃外食的時候再去吃』方式來收集數據或許有些緩慢,但我認為你並不需要為了這個實驗提高外食的頻率,畢竟科學雖然重要,健康也是要顧。不過,如果你有國科會計畫或校內外科展的交件壓力的話,為了提高收集數據的速度,你可以三餐都吃外食,並且每次都廣邀親友跟你同行還讓他們白吃白喝,甚至也可以幫隔壁桌的陌生人付錢以換取他點的食物碗盤是否滑動的記錄,相信這樣一定可以在短時間內收集到相當龐大的數據,並且連帶的花光戶頭裡的錢。

回頭來看這些記錄,我們之所以記錄了這麼多的項目,其實就是因為我們並不是非常清楚到底哪些項目才是真正有影響力的,而這也是許多現象剛開始研究時會遇到的狀況。所以,我們首先應該要把原始數據整理成合理且有條理的資訊,或許就能夠看出一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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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thisweekfordinner

如果你仔細思考,你會發現當初記錄的原始資料(食物類型、食物溫度、碗盤的材質&大小&形狀&重量、碗盤的底部面積&底部凹槽體積、桌面材質、桌面光滑程度、桌面是否有水、桌面傾斜度)當中,除了有放諸四海皆準的計量資料如時間、溫度、重量、大小、面積、體積、傾斜度之外,還有其他屬於描述性的資料(食物類型、碗盤材質、形狀、桌面材質、桌面光滑程度、桌面是否有水、碗盤底部邊緣是否有水),而這些描述性資料該怎麼整理,其實就是最微妙的地方。整理的理由合理又有根據,常常就可以隱隱呈現出某些模式,對於後續的分析更是有幫助。如果整理得不好,那大概分析起來就會很頭痛了。

所以,以我的觀點,我會把食物類型分成『湯水食物』和『非湯水食物』,因為湯水食物是以液體為主或大多是液體,傳熱給碗盤應該比起非湯水食物來得均勻也迅速。而碗盤材質則會分成『塑膠』與『陶瓷』,因為兩者之間的差異(重量、導熱速度)頗有差別。碗盤形狀或許區分為『圓形』與『多邊形』,考量到的原因是多邊形的碗盤或許比較會在轉角處有瑕疵。至於桌面材質,也許可以根據最常見的餐館桌椅類型分成金屬、玻璃、塑膠、以及木貼皮四類。而桌面光滑程度就比較尷尬了點,或許會用分成五級的方式以觸感主觀判斷。桌面是否有水、以及碗盤底部邊緣是否有水,則是以『有』或『無』兩種結果來區別。

等到數據整理完畢之後,我們其實需要藉由統計分析的方法,來篩選出真正重要的因素,並且整理出最後的簡化結果。在這裡分析的過程就不詳述了,而如果要解釋分析各個造成碗盤滑動的因素,其實就是科技大觀園裡頭所列出來的幾個重要因素,以及根據我自己曾經的觀察所得到的推論。

科技大觀園裡頭列出以下幾點:

  1. 玻璃或性質相當的平坦堅硬桌面。(我覺得是平坦光滑的桌面最重要,桌面的材質不是重點,因為是碗底凹槽的空氣被加熱而不是桌面)
  2. 碗底有完整的裙緣及凹槽。(這一點是一定不可或缺的)
  3. 碗內裝很熱的湯或物品。(這點當然是不可或缺,但我覺得只有湯湯水水的食物才有足夠的熱能而且能夠平均的把碗盤底部空氣加溫,不然肉圓這種食物剛起油鍋燙得要死印象中也從來沒滑動過)
  4. 碗底或桌面有些水份。(這絕對是不可或缺的)
  5. 桌面有些許傾斜。(我覺得這倒是不一定,只要碗盤已經被底部空氣推起來了,電風扇或講話或動作的氣流都可以讓碗盤滑動或飄動)

另外我覺得重要的幾點:

  • 碗盤材質:硬塑膠碗才可能會滑動,陶瓷碗恐怕都太重了,就算裡面沒有食物,說不定底下的空氣也推不起來。
  • 碗盤形狀:恐怕只有圓形或橢圓形的碗盤才容易滑動,因為多邊形的碗盤可能導致底部轉角處的裙緣不規則,使得水沒辦法把底部裙緣跟桌面密封。
  • 碗盤的底部面積&底部凹槽體積&食物與碗盤總重:這三者應該是要算成『總重/底部面積*凹槽體積』這種形式,因為底部面積越大就能夠越均勻的把碗盤往上推,凹槽體積越大表示每一單位的底部面積有越多空氣可以施加壓力,而當然總重越輕也越容易被推起來。

總之,綜合以上幾點,如果以白話的方式來描述這整個碗盤滑動的過程,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上桌的碗盤裡面裝了湯湯水水的熱食。碗盤放到桌上以後,因為桌上本來就有一點水,或者是碗盤底部有著清洗過後還沒陰乾的一點水,於是這一點水就把碗盤底部的裙緣跟桌面之間的縫隙封住。碗盤底部凹槽裡被封住的空氣被上頭的湯水慢慢加溫體積漸漸膨脹,於是碗盤底部凹槽裡變熱的空氣就開始往上推著碗盤底部,等到空氣溫度夠高、產生的推力夠大的時候,碗盤就被推離桌面,並且開始沿著傾斜的桌面滑動,或是受到電風扇或講話的氣流而飄動。所以,湯湯水水的食物越滾燙,越能夠提供充足熱量來迅速加熱底部凹槽裡的空氣,也就會越快開始滑動;而底部凹槽體積越大且面積也越大的碗盤,底部受到的總壓力,以及每單位的底部面積受到的壓力也越大,越容易把碗盤推起來。』

至於什麼時候滑動的碗盤會停下來呢?科技大觀園裡頭的說法是「直到碗底的空氣溫度因為桌面吸收了熱量而冷卻」就會停下來了。但是我自己觀察到的是另一個不同的狀況:

『被底部空氣壓力推起來的碗盤會滑動,直到滑動的距離太長,封住縫隙的水分在桌面上拖行抹開到沒辦法再繼續密封住縫隙,讓碗盤底部膨脹的空氣從縫隙中排出,這時候碗盤就會又落回桌面上,如果仔細聽的話,甚至可以聽見空氣排出的輕微啵聲。跟桌面重新貼合的碗盤底部裙緣可能會被水再度密封,裡面的空氣繼續被加熱而又有足夠壓力把碗盤推起來,但是由於縫隙間的水已經稍少了點,所以滑動不了多遠就又會不足以封住縫隙而讓空氣噴出,於是碗盤又落回桌面。就這麼反覆循環,直到食物的溫度不足以加熱空氣到提供足夠壓力、或是縫隙間的水少到密封不了碗底凹槽為止。』

至於有網友表示,不只是裝熱食的碗盤會滑動,裝冷飲冰甜點的杯子碗盤也會滑動。我想這個原因也是類似的:碗底凹槽的空氣把碗抬離桌面,所以碗就滑動了。只是差別在於,碗底凹槽的空氣顯然不可能是因為溫度升高而膨脹產生壓力把碗推高,反而比較有可能是因為冷飲上桌前就已經結了一些水珠在碗的表面,或是 桌面上還殘留著前一位客人享用冷飲冰甜點時流下來的凝結水窪(這在冰店裡應該很常見),所以當裝滿的碗放到桌上時,水可能會在碗幾乎碰到桌子表面時就把兩者之間的縫隙封起來(表面張力的緣故),於是碗底凹槽的空氣其實是比凹槽的容量稍多的,只不過是被上頭裝滿冰品的碗壓在桌上。

但是,一旦碗裡的冰品冷飲慢慢的變少,底下的空氣壓力或許就足以把碗稍微抬高,於是碗也就在桌面上滑動了。又或者,當碗裡的冰品冷飲慢慢減少的時候,本來被降溫的碗底空氣也許也漸漸的回溫,於是體積膨脹也就有更多的力量把碗推高讓碗滑動了。也因此,我大膽的猜測冷飲冰品店裡的碗如果會滑動,應該都是在吃到一半或是快吃完甚至是吃完以後才會有滑動的現象,跟湯湯水水熱食的碗多半在剛上桌不久就滑動的情形是不一樣的。

當然,這些都是我自己的觀察得到的推論和說法。如果各位可以親自實驗並且確認或發現不同的因素,那才是科學怎麼搞所期望達到的真正效果。

不過,記得吃飽了再來做實驗哩。

文章難易度
YTLai_96
47 篇文章 ・ 14 位粉絲
也許永遠無法自稱學者,但總是一直努力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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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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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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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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