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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巨大污染!解析海漂垃圾的全球分布──專訪鄭明修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5/31 ・4268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歐宇甜
  • 美術設計│林洵安

海洋廢棄物逐漸漂向熱帶和極區

近年海廢問題相當受關注,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鄭明修組成團隊,利用大數據運算分析 25 年來全球七大洋區的海漂垃圾,發現風阻效應和海流都會影響垃圾分布,從亞熱帶漸漸轉移到熱帶和極區,其中以太平洋區的海洋垃圾積累最嚴重,並且有 50% 垃圾仍持續在海上漂流,論文於 2020 年 10 月 6 日刊登於《環境研究期刊》(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

海漂垃圾從哪來?

從小與大海為伍的鄭明修,對海洋變髒深感痛心,「過去我們潛水搭船出去,海面都很乾淨,大家只會注意有沒有鯨豚或海鳥出沒,現在不一樣,一眼望去,海面幾乎都是垃圾!」尤其在一些地帶垃圾量更多,像太平洋垃圾帶位於太平洋上,面積已接近 50 倍台灣,而且還在繼續擴大中,這些垃圾半浮在海水中,從飛機上根本看不到。

鄭明修數十年來看盡世界各地海洋變遷,痛心指出海洋垃圾為當前最嚴重的環境問題。圖片為漂浮在海面上的塑膠垃圾,水下拍攝。圖/iStock

海洋垃圾種類很多,有 20% 會漂浮、80% 會沉沒,如漁網。估計每年全球有 480 萬~1270 萬噸漂浮垃圾流入大海,其中有 50% 可能被風浪打上岸,其他則繼續漂浮,經過日曬、風浪拍打,不斷風化、分解、碎成塑膠微粒,甚至變奈米級大小,再被細小的浮游動物吃下去後,接著被小魚、小蝦和大魚吃掉,透過食物鏈傳遞、累積在生物內臟和肌肉組織,最後可能就被人類吃下。

許多科學家在研究塑膠垃圾與微粒對海洋生物的影響,著名例子是夏威夷群島的「中途島」,當地信天翁誤以為塑膠是食物而吞食、親鳥用塑膠餵幼鳥,科學家解剖死亡信天翁發現肚子裡都塞滿垃圾。其他如鯨、海獅和海豹等生物,屍體肚子裡也有許多垃圾。

綠蠵龜以為塑膠袋是水母就一口吞下,但沒有味覺、無法分辨,沒辦法吐出,都累積在肚子裡。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的程一駿教授長期研究綠蠵龜,更發現死亡綠蠵龜肚子裡有各式各樣的垃圾。
圖/iStock

此外,塑膠含塑化劑,溶入大海會對生物造成危害,同時也是環境荷爾蒙,會讓雄性貝類陰莖縮小、動物出現雌性化等。「但因為塑化劑不是急性毒、塑膠微粒不會馬上致死,導致許多人對於海洋垃圾無感,都不知道害怕 。」鄭明修說。

從東沙島建立分析模型

海漂垃圾研究由中研院鄭明修研究員、辛宜佳副研究員,以及台大漁業科學研究所副教授柯佳吟組成研究團隊,從東沙島開始建立分析模型。為何會以東沙島作為調查地點呢?鄭明修說:「我去過東沙島 50 多次吧,20 幾年前還很乾淨,現在海漂垃圾多得嚇人!我很好奇這些垃圾都從哪來?」

鄭明修發現東沙島海漂垃圾多得嚇人,圖片為東沙島岸上的海漂垃圾。圖/鄭明修

再者,東沙島雖然有駐軍,但禁止亂丟垃圾。鄭明修團隊認為,東沙島的垃圾都是從外地漂來,是建立追蹤海洋垃圾模型的好地點。他們在東沙島南、北各一處沙灘,每個月由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同仁、上島研究團隊與海巡署士兵協助調查海漂垃圾,分析裡面的組成物,鑑定後發現大多來自中國或東南亞國家。

為了瞭解海漂垃圾從哪裡來,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同仁、上島研究團隊與海巡署士兵協助調查海漂垃圾,分析裡面的組成物,鑑定後發現多半來自中國或東南亞國家。圖/鄭明修

團隊再透過網路從各國政府或相關單位收集資料,如從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收集 25 年全球洋流、風向數據,從氣象局收集海水溫度,從漁業署收集漁船作業地點,進行大數據分析。

在東沙島,冬天有東北季風、夏天有西南氣流,冬天從中國來的垃圾多,夏天從越南來的垃圾多。團隊把收集到的海流、風向等數據都丟入電腦、建立模型,進行東沙島海漂垃圾的反向追蹤,與當地實際調查到的垃圾來源比對,發現與上述資料吻合,表示這套理論模型成立。

全球海漂垃圾大分析

東沙島的模型成功後,團隊發現海漂垃圾從四面八方來,因此開起想要瞭解全球海漂垃圾的動機,並隨即再利用數據模擬來分析全球海漂垃圾的走向。團隊將一個經緯度分成 3 格,模擬在全球各地每區海域格子丟入 10 個垃圾,觀察從 1993 年到 2017 年,它們究竟會被海流和風帶往哪裡。辛宜佳副研究員說明,風阻效應是將海洋垃圾推送到岸上和沿岸的重要因素,本次也是全球首度加入風阻效應來分析海洋垃圾走向。

海漂垃圾的風阻係數(Cw)為 0~0.1,風阻係數高的垃圾有機會被風吹到岸上,風阻係數低的可能就漂浮在海面。Cw 越高,表示受到風的阻力越大,如大體積保麗龍,受風面大很容易跑到岸上;塑膠拖鞋 Cw 為 0,不會沉沒且風也吹不動,除非有大浪才會被捲到岸上。圖/研之有物

在下圖可以看到,大洋區域被丟棄的海洋垃圾,低風阻係數的垃圾比重比水大,主要累積在北緯 30° 和南緯 25°~50°;中、高風阻係數的海漂物如保麗龍、寶特瓶比重比海水小,容易隨風漂移,累積在北緯 10° 與南緯 > 60° 的區域。另外,沿岸垃圾較不易受風影響,不論風阻如何,皆集中累積在北緯 10° 與南緯 5°~15° 間的熱帶區域。

研究團隊不只找出海漂垃圾熱點,也用三種顏色標示出海漂垃圾熱點與海洋生態系服務熱點重疊的不同情況(註1),其中海洋生態系服務熱點包括:葉綠素 a 濃度(評估海洋初級生產力)、每年總漁獲努力量(評估漁業)、海洋生物多樣性。

上圖為低風阻垃圾與高風阻垃圾的全球分布熱點圖。藍色記為 1,代表海漂垃圾熱點與 1 種海洋生態系服務熱點位於同一區;綠色記為 2,代表海漂垃圾與 2 種生態服務熱點區域重疊;以此類推,紅色記為 3,代表與 3 種生態服務熱點全部重合。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鄭明修)

依據模型模擬結果,海洋垃圾分布已從亞熱帶轉移到熱帶和高緯度地區,並且將從太平洋東岸轉移到太平洋西岸,臺灣與亞洲區域可能面臨巨大的海洋垃圾危害。另外,像塑膠垃圾因為比重比海水小,可被運送得非常遙遠,容易被帶往極地,南、北冰洋可能是另一個海洋垃圾堆積熱點。

如此龐大的海漂垃圾大遷移,已經嚴重影響全球海洋的生物多樣性,也侵入漁業作業區域,如果只增不減,整體海洋生態系和人類的經濟活動,都會受到嚴重衝擊!

回收或淨灘只是治標?

知道問題了,如何解決?比如塑膠回收,可以根絕問題嗎?「雖然塑膠可以回收、再製造,但目前只有生活水準高、高度工業國家能做到高度回收,像北歐有專門的回收機,只要把寶特瓶投進機器,就能得到獎勵金。台灣的獎勵金越來越少,民眾意願不高。」

此外,台灣各縣市政府常舉辦淨灘或認養海灘活動,目的是讓大眾親眼看見海岸到處是垃圾,從自己開始改變。不過,鄭明修表示,一般民眾多去交通方便的海灘、海水浴場,至於部分很難到達的地方,政府仍要花很多錢清理,像澎湖南方四島是派特遣部隊,人吊在空中下去峭壁撿垃圾,有時一趟只能抱一大塊保麗龍上來,漁民則有組成環保艦隊,派漁船專門去海上清垃圾,但畢竟只能小規模處理,並需要龐大費用。

淨灘或認養海灘活動,目的是讓大眾親眼看見海岸到處是垃圾,從自己開始改變。圖/鄭明修

近年大量廢棄的漁具、保麗龍(牡蠣養殖浮具)、浮標和漁網更是一個大問題。以前漁網價格高,破了漁民會縫補繼續使用,現在變很便宜,破了就被扔掉,漁具也是壞了就扔。估計全球海底有 10 萬張以上廢棄漁網,常纏繞在珊瑚礁盤上、纏住許多海洋生物,破壞生態。現在台灣政府推動漁具實名制,請漁民將廢棄漁網、漁具回收並給予獎勵。

全球海底有 10 萬張以上廢棄漁網,常纏繞在珊瑚礁盤上、纏住許多海洋生物,破壞生態。
圖/鄭明修

呼籲政府從根源處理問題

鄭明修語重心長說道,「我認為,海上的垃圾不要去處理,因為永遠都處理不完,應該從源頭根絕。」塑膠發明不過幾十年,已經被大量濫用,明明是很難分解的東西,卻往往用不到 10 分鐘就被丟棄。「全球塑化經濟要改變,各國政府必須訂定相關政策,如讓塑化產品變貴、禁用或用其他東西取代等,從源頭開始管控。」

近年來,經濟發展較落後的非洲,做法卻最為大刀闊斧。「很多非洲國家的下水道都被塑膠袋堵住,造成淹水。他們認為既然無法處理塑膠垃圾,乾脆禁用。」目前有超過六成非洲國家都實施塑膠袋禁令,關閉塑膠工廠、全國不能進口塑膠袋等。

「另外,污水處理也很重要!每洗一次衣服,人造纖維衣物會流出大量的塑膠微粒,隨污水流入大海。」鄭明修補充:「雖然台北市污水處理率有 86%,但全台灣的污水處理率只有 37%,表示還有 63% 污水沒經過處理就直接排入大海,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海洋廢棄物無國界,「全世界大海是相通的,現在連最遠的南北極、深度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都出現塑膠微粒蹤跡 。唯有全球海洋環境好、台灣海洋才會真的好。」鄭明修期待更多人關注並持續做研究,提醒各國政府了解海廢問題的嚴重性。

一路以來,鄭明修秉持一股使命感,持續推動台灣海洋保育工作,催生東沙島環礁和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總不遺餘力的四處奔走、跟大眾講解或督促相關單位,「如果我知道卻沒講,就是我的錯了!我總是記得一句話:成功不必在我,才能快樂去做。」充滿熱忱、積極和樂觀的個性,讓鄭明修能持續在這條艱困道路上前進。

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鄭明修,因為對海洋的熱愛成為國內海洋保育先鋒,認為海洋廢棄物為當前最重大的環境議題。圖/鄭明修

註1:此處的「熱點」是把評估項目的全球海域網格數值進行排序,取前 25% 較高數值的網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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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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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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