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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抗疫大作戰:四大疫苗平台分頭合擊!候選疫苗已製備,即將進入動物實驗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0/04/07 ・3878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60 ・八年級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編輯/歐宇甜、美術編輯/林洵安

(最後更新:2020 / 03 / 25)

新型冠狀病毒 (COVID-19) 全球延燒,在疫情爆發當下,最急切的是找到檢驗試劑和有效藥物,但長期來說,疫苗才是完勝新興傳染病的解方。

尤其新冠肺炎 (COVID-19) 可能流感化,疫苗在未來防疫工作上愈形重要。中研院內數間實驗室正分頭並進,與詭詐多變的病毒搶時間。

但,到底還要多久才有疫苗可用呢?

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胡哲銘長聘副研究員說明:中研院內已有候選疫苗,4 月將進入動物實驗,但疫苗研發不可躁進,以免引發嚴重後果。跟著研之有物一起來了解!

新冠肺炎可能流感化

新冠肺炎和 SARS 都是源自冠狀病毒,但不像 SARS 的高致死率、低傳染率。

新冠病毒的「生存策略」為低致死率、高傳染率,可能轉變成如流感般持續存在、周期循環的傳染病,未來防疫非疫苗不可。

新冠病毒為什麼這麼容易傳染?它的外觀與 SARS、MERS 等冠狀病毒類似,外套膜上具有「皇冠」狀突起的棘蛋白 (spike protein),也是攻入宿主細胞的主要武器。

但新冠病毒更狡猾,它的棘蛋白與人體細胞的親和力,比 SARS 病毒高出 10 ~ 30 倍,換句話說,不需要大量病毒即足以入侵人體,雪上加霜的是,當人體遭到感染,可能長時間沒症狀,但帶有傳染力,大大增加防疫的難度。

因此,新冠病毒雖然致死率不高,但因著超強傳染力,令人擔心它會如 1918 年西班牙流感般在全球造成大流行,幾億人被感染、幾千萬人死亡,全面癱瘓各國醫療體系。

果真如此,未來唯有研發出有效疫苗,而且多數人都能施打得到保護,才算徹底控制疫情。

新冠病毒在電子顯微鏡下的影像,表面突起的棘蛋白,是它們進攻細胞的重要武器。 圖/iStock

中研院疫苗團隊,分頭合擊!

中研院數間實驗室正以自身經驗和專長出發,分頭研發不同種類的疫苗,以期及時找到最好的解方。

研究者常以病毒最外層的物質當作抗原,以刺激人體免疫系統,產生相對應的抗體,讓免疫系統「記住」病毒,未來即可辨識、中和與消滅病毒,例如:冠狀病毒表面能侵入細胞的棘蛋白,即是製作疫苗的重點之一。

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的趙裕展研究員致力於「次單元疫苗」,即使用冠狀病毒外圍棘蛋白作為抗原,因為只利用了新冠病毒的部分結構、不需用到整顆病毒,比起活毒或減毒疫苗來說,相對安全的多。

農業生物科技研究中心蕭培文研究員則著手「類病毒顆粒疫苗 (virus-like particle,VLP)」,先將病毒部分基因轉殖到特定細胞中,讓細胞生產類似病毒顆粒的一種「空殼」蛋白質—-如基質蛋白(matrix protein,為病毒外套膜內的一層構造),裝上病毒表面的棘蛋白抗原,製造一顆顆宛如病毒「立體雕像」的空殼粒子,但內部不具遺傳物質的「假病毒」。

分子生物研究所的張雯研究員則另闢蹊徑,研發「減毒牛痘病毒疫苗」,概念是:以基因重組技術製造突變的牛痘病毒,減弱其毒性、傳染力,再讓牛痘病毒去表現棘蛋白,偽裝成新冠病毒。

中研院生醫所的胡哲銘長聘副研究員則研發可模仿冠狀病毒的「奈米疫苗」,以生物性原料製作中空奈米粒子,外面黏上新冠病毒的棘蛋白(次單元抗原),內部裝入可刺激免疫系統反應的佐劑,調整免疫系統對於次單位抗原的反應,減少過敏。

目前已經找到候選疫苗,打在老鼠身上可產生抗體,即將進入下一步動物實驗階段。

(關於冠狀病毒奈米疫苗請見:新冠肺炎疫苗研發大直擊!假扮冠狀病毒的奈米疫苗-專訪胡哲銘

資料來源/胡哲銘
圖說設計/黃曉君、林洵安

製備出候選疫苗,接下來的關鍵是細胞及動物試驗的建立。

新冠病毒可以感染人體,卻不容易感染一般實驗動物,所以必須備製可模擬新冠病毒感染的動物模式。

目前,生醫所陶秘華研究員正緊鑼密鼓修改實驗小鼠的基因,生產可被新冠病毒感染的基改老鼠,提供其他研究員測試候選疫苗的安全性和保護力。

生醫所林宜玲研究員也積極建立病毒培養及測試平台,以提供病毒來源……疫苗研發的每個環節,需要不同的專業實驗室互相支援、合作,團體作戰!

疫苗研發為什麼快不了?

那麼,到底還要多久才有疫苗可用?胡哲銘表示:

預防性的疫苗是打在健康的人體,必須嚴格要求安全性和保護力,每個步驟都不可倉促行事,正常情況下從數年到數十年都有可能!

目前宣布已找到疫苗的新聞,皆只是找到疫苗「候選人」,還不是真正的「當選人」,仍需要漫長的測試。

儘管因為疫情嚴峻,3 月 17 日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簡稱為 FDA) 特許一種 mRNA 疫苗「候選人」跳過動物實驗,進入人體臨床測試,但是否能產生有效抗體、安不安全,也還需要數月觀察。

不過,以疫苗研發的經驗來說,此等速度已是前所未見。

以一般候選疫苗來說,必須先在小型動物(像老鼠)身上測試證明安全、達到一定保護性,然後進入大型動物 (像猴子)實驗,確定安全、有效,才能進入三階段人體臨床實驗。

除非候選疫苗的劑型和過去疫苗很像、只稍微改變,才有可能跳過動物實驗,直接進入人體臨床測試。人體臨床測試又分為三期:

  1. 臨床一期:有些人打疫苗後可能出現發燒或更嚴重的副作用,需要確認施打的安全劑量和劑型,在人體上不會產生副作用或在可接受範圍內。
  2. 臨床二期:進行小規模測試,也是最困難階段,要找到兩組,每組 50~100 人,一組施打,一組不施打,持續追蹤一到兩年時間,確認疫苗具保護力。
  3. 臨床三期:進行大規模測試,多達 250~1000 病人。當一、二、三期測試都完成,才會進入生產階段。研發時間短的可能半年、一年,長的需要幾十年,甚至未必會成功,如愛滋病疫苗已經研究 20 年以上,革命仍未成功。
資料來源/Vaccines research development cycle (industry average)
圖說重製/林洵安

嚴謹的流程對於疫苗的安全性非常重要,否則輕者無效,導致對於疫情的誤判;重者反而幫助病毒感染人體,甚至引發致命的過敏反應。

因此,雖然美國 mRNA 疫苗直接跳過動物實驗,進入臨床第一期的人體安全性測驗,以加速疫苗的開發。但在進入第二期的臨床試驗前,仍需要動物實驗的比對。

近期國際抗疫單位 CEPI (Coalition for Epidemic Preparedness Innovation) 便針對當前新冠病毒的疫苗審核提出規範。

需要注意什麼?過去針對 SARS 與 MERS 的疫苗研發,在動物模式的測試中發現:如果使用的抗原不夠精準,產生的抗體可能無法中和病毒,甚至讓病毒更快速的感染細胞。

其次,疫苗需要活化 T 細胞,但 T 細胞分為 TH1 型與 TH2 型細胞,如果疫苗傾向引發 TH2 型細胞產生抗體,當小鼠遇上病毒,反而會造成免疫系統的副作用。

因此,新冠疫苗的臨床第一期必須特別針對以上免疫反應進行觀察,臨床第二期實驗前也需要搭配動物模式的印證,才能確保疫苗的安全性。

新冠疫苗可望明年推出,但不可倉促行事!

另一個疫苗研發的難題是疫情瞬息萬變,疫苗研發耗時往往趕不上疫情。如 2003 年爆發 SARS 疫情,研究者花費許多時間研發疫苗,終於進入臨床二期,疫情在 2006 年結束,找不到病患測試,疫苗研發也無疾而終。

因此真正有資金、技術的國際大廠對疫苗研發往往卻步,畢竟前期要投資大筆資金,最後可能血本無歸。然而,胡哲銘強調:

最好的防疫策略仍是持續研發疫苗的工作,過去 SARS 和 MERS 疫苗研發工作雖暫時中斷,但寶貴經驗有助於縮短新冠病毒疫苗的研發時間。

那麼,新冠病毒是否可能如 SARS 或 MERS 一樣自然消失呢?胡哲銘認為,以這隻病毒如此高的傳染率來看,自然消失的可能性較低,流感化可能性大,可能演變為在六、七月天氣熱時活性、傳染力下降,等到冬天又流行起來。

再加上冠狀病毒與流感都是 RNA 病毒,變異速度比一般 DNA 病毒快,甚至可能每年流行某種亞型。果真如此,科學家研發疫苗就要更全面、精細、完善的思維,不但可能如流感年年選株,甚至找出病毒不易變異的部位,發展廣效性疫苗,如中研院翁啟惠與馬徹團隊去年曾經發表可抗異株流感病毒的單醣流感疫苗。

「全世界相關領域的研究者都在研發新冠病毒疫苗,集合這麼多人的智慧,相信一定會找到有效疫苗,甚至加快流程,明年 (2021年) 就有機會出現可用疫苗。」但胡哲銘語重心長地說:

現在大眾急於看到結果,讓研究者背負很大壓力。

如果疫苗沒有經嚴謹測試即搶先推出,安全性和有效性都可能出狀況。疫苗的開發需要積極,但不能著急!

在疫情日益嚴峻的今天,多一分冷靜、少一分口水,相信日以繼夜的科學家們,很快就會為全人類帶來黎明前的曙光。

延伸閱讀:

  1. 新冠肺炎疫苗研發大直擊!假扮冠狀病毒的奈米疫苗–專訪胡哲銘
  2. 趙裕展個人網頁
  3. 蕭培文個人網頁
  4. 張雯個人網頁
  5. 胡哲銘個人網頁
  6. 陶秘華個人網頁
  7. 林宜玲個人網頁

蛋白質疫苗是什麼?看影片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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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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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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