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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個炎上的新型冠狀病毒(武漢肺炎)傳言?用科學來破解!

Peggy Lo
・2020/01/29 ・8365字 ・閱讀時間約 17 分鐘 ・SR值 579 ・九年級

文 / 羅佩琪、廖英凱

2019新型冠狀病毒(2019-nCoV,俗稱武漢肺炎)開始擴散後,隨著日益高張的疫情,各種網路上、群組中流傳的「聽說」也正如火如荼地蔓延。

本文蒐集20個關於2019-nCoV的傳言,並以截至2020年1月28日為止的科學文獻、可查證資料試圖回答。防疫如作戰,面對未知的新疾病,需要如履薄冰、心存謹慎;但同時,也別讓恐懼過度盤旋心頭,多一分認識、多一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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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1

”最新研究曝光!武漢肺炎死亡率15%!”

這個說法主要來自國內醫師熱心摘錄Lancet 2020年1月24日發表的研究,並幫大家畫了這個重點:「驚人發現,41例個案中居然有6例死亡,死亡率高達15%」。

不過在1月26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記者會中,傳染病防治醫療網指揮官張上淳已提醒大家這樣的詮釋易造成誤解,因為 Lancet 的這份研究對象是針對疫情初期確診的41個「中度以上患者(皆已有肺炎)」,與臨床上仍有許多「不一定有肺炎的輕症患者」顯有不同(例如:台灣確診的前三例個案僅有一例明確有肺炎),故,不應以這41個案例來代表所有感染2019-nCoV的患者。

那,到底2019-nCoV實際的致死率是多少呢?在有比較大規模的監測數據後,致死率大約是維持在3%。這個數字是否會再隨時間變化,仍有待繼續追蹤。

聽說#2

”哈佛流行病專家說武漢肺炎的R0=3.8,是熱核武級別瘟疫。”

這個說法來自2020年1月25日哈佛大學公衛學院Dr. Eric Feigl-Dingtwitter貼文,他引用Lancaster大學Jonathan Read等人1月24日發布的研究指出新型冠狀病毒的基本傳染數(R0, 一個病人在易感染人群中平均能再感染人數)是3.8,並與流感1.28、H1N1 1.48、1918年西班牙流感1.8相比,2019-nCoV的R0是「thermonuclear pandemic level(熱核武器級的流行)」。

這位哈佛專家引用的研究確實存在,但需留意該研究尚未通過同儕審查,必須對該研究論述持保留態度,且R0值的估算受資料品質、數學模型選用影響很大,隨疫情進展R0也是會變動的。

依據美國CDC2019年11月出版的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觀點文章,以麻疹為例,在多個研究領域、使用不同模型、不同時期報告的麻疹R0值多達20多個版本,數值範圍是5.4到18;該文作者也慎重提醒,如果不使用相同建模與假設計算R0,並無法公平比較不同時間、不同傳染原的傳染性。

做為參考,目前針對2019-nCoV的R0估算,除了3.8的版本,亦有WHO 1.4-2.5MRC全球傳染病分析中心 2.6等不同版本。

聽說#3

”一個人被感染後,會傳染給身邊的14個人。”

這個說法來自網傳武漢醫療人員瑾惠(音)給家人的影片,我們無法驗證影片主角的背景,但如上所提目前各種R0估算版本中,最高的是3.8,這位瑾惠得到的「1人傳染14人」資訊可能高估。

source: Youtube影片截圖。

然而,在特定條件下,仍有可能出現導致大量感染的「超級傳播者(super-spreaders)」個案,例如香港SARS疫情期間,至少出現兩起超級傳播者案例,其一為患者利用霧化器給藥治療肺炎時,因為醫院內通風系統老舊與人滿為患而導致院內138人感染;另一例則是在社區住宅中,因排水系統異常,使帶有病原體的汙水產生氣溶膠傳播至其他住戶,最終導致329人被感染。

因此,與其擔憂患者或病毒的傳染力,更應該在疫情擴大前,確保醫護環境與汙水處理,並未過於老舊或異常。

聽說#4

”因為是SARS的進化病毒,武漢肺炎已由WHO定名為SARI”

如果搜尋WHO的相關文件,還真的會發現「SARI」(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infection)這個名詞,例如這份《WHO surveillance case definitions for ILI and SARI》…… 但,等等,這份文件出產年份居然是2014年,難不成六年前就預知會有這波疫情預先命好名!?

當然不是啦,SARI其實是指「需要住院的肺炎」,可能由多種病原引起,而不是特定指本次疫情的主角新型冠狀病毒,疾管署也有發新聞稿澄清了哦!

聽說#5

”武漢肺炎比SARS更強,潛伏期更長!”

傳染途徑、病毒接受劑量、個案免疫狀況都有可能影響潛伏期長短,一般來說SARS的潛伏期是2-7天,最長可達10天以上。(實際上SARS期間各國回報的潛伏期最小/大值、中位數都略有不同,有興趣了解細節可看這份WHO文件的Table 1。)

那2019-nCoV的潛伏期有比較長嗎?其實差不多。依據2020年1月27日WHO的疫情報告P6,目前估算為2-10天;但因疫情進展中,WHO也強調這個數字會依新的數字追蹤調整。

聽說#6

”與SARS不同,武漢肺炎潛伏期就有傳染性!”

SARS病患多數情況下的確要到潛伏期結束、有發燒或咳嗽等症狀了才會傳染給他人

那感染2019-nCoV的病患呢?早在潛伏期就有傳染性嗎?答案是:目前「尚無」官方研究或報告可證實。目前僅有的依據,是來自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2020年1月26日記者會逐字稿的一句話,該會主任馬曉偉提到:「從觀察情況看潛伏期也具有傳染性」。須待更多研究報告資料公布,才能更確切地了解。

聽說#7

”有患者從感染到發病到死亡,體溫都正常⋯⋯所以量體溫查不出來!”

很難得,這是正確的。

依據2020年1月24日發表在Lancet的這篇研究,其調查的患者中有發燒(溫度>37.3度)的比例佔98%,已確診但未發燒者確實存在;同天發布在Lancet的另篇研究也證實有「無症狀」但確診已感染2019-nCoV的患者。

也正因為只量體溫會有漏網之魚,因此疾管署有持續調整通報定義(臨床條件(一)中發燒原本是必要條件,現已放寬),且通報定義除了臨床條件,也包含檢驗條件、流行病學條件等。

聽說#8

”別以為戰勝過一次SARS就不用怕,當年SARS消失不是因為被消滅或治癒,主要是氣温因素。”

SARS至今的確「沒有」已證實療效的特效藥物或疫苗,臨床上多採支持性療法(給予氧氣、保守的靜脈輸液等)協助病人痊癒。

至於氣溫因素,回顧SARS疫情,主要發生在北半球,首例個案出現在2002年11月、最後一例在2003年7月,似乎氣溫由寒至暖、整體疫情逐漸趨緩;2006年的這篇研究指出SARS每日發生數在「氣溫低時」比「氣溫高時」多18.18倍,但細究其原因,除了氣溫有影響外,也與流行日變長較多人具 SARS 抗體;醫院內重症患者比例;以及醫院內疾病管制措施成效有關。

此外,疫情控制也絕對與世界各國有無進行適當感控措施有關,若想了解WHO官方對SARS疫情終止的詮釋,可參考WPRO出版的《SARS : how a global epidemic was stopped》。

聽說#9

”武漢肺炎跟SARS一樣,都來自蝙蝠!”

again,作為新病毒,我們對2019-nCoV的最初動物宿主還沒有實證資料可確認;而SARS病毒的最初動物宿主,在疫情發生十數個年頭後的2018年,的確已藉由在Nature發表的這份研究證實來自蹄鼻蝙蝠(horseshoe bats,又稱菊頭蝠)。由於目前初始多起病例與武漢華南海鮮批發市場高度相關,因此有研究建議應管制野生肉品食用與貿易,對於個人也應避免接觸野生動物、禽鳥。

蹄鼻蝙蝠(horseshoe bats,又稱菊頭蝠)source: Patrick Randall @Flickr

聽說#10

”病毒除了從動物傳人、也會動物傳動物,家裡有寵物的小心!”

目前普遍認為2019-nCoV與SARS病毒類似,是由最初動物宿主傳給中間動物宿主,再傳給人類,再進入人傳人階段。

雖然尚未證實最初/中間動物宿主為何,但針對貓狗等寵物的患病風險,2020年1月28日WHO已公開說明,目前無任何證據顯示有寵物被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若有擔心,與寵物接觸後用肥皂洗手是多種傳染病通用的預防方式。

聽說#11

”比武漢肺炎更危險!美四個月內1500萬人染流感,2萬人死亡!”

這個說法來自2020年1月25日Insider的文章,其呼籲,對多數美國人來說流感比2019-nCoV更具威脅。本文不評論流感 vs 2019-nCoV誰更危險、更該被關注(其為不同判准不同觀點),單就數據做確認:依美國CDC官網,2019年10月1日至2020年1月18日預測的流感疫情如下:

source: 美國CDC – 2019-2020 U.S. Flu Season: Preliminary Burden Estimates

與傳言數字相仿,但須留意,在美國多數地區流感「並非」應通報疾病,所以美國CDC無法準確知道疫情人數,而是透過實驗室確認的流感住院率,用數學模型估算。因此,所估計的疫情數是採區間呈現,也會再隨時間、疫情進展變動。

聽說#12

”武漢肺炎目前只獲得空氣傳播的證據,不能確定是否還有其它途徑。”

雖然新型冠狀病毒是新病毒,相關研究尚少,但大部分人類冠狀病毒是以「接觸傳染」、「飛沫傳染」為主,而不是傳言寫的「空氣傳染」。

打噴嚏、咳嗽,是飛沫傳染常見的途徑。source :Tina Franklin@Flickr

飛沫傳染通常透過咳嗽等將病毒傳染給他人,是近距離傳染(約2公尺內);空氣傳染的病原可在空氣中飄浮、可傳染的距離能更遠,例如麻疹病毒可透過飛沫與空氣傳染,水痘病毒則可透過接觸、飛沫與空氣傳染,導致學校或家庭若有兒童感染時,則很容易引發群聚感染。不同傳染途徑,預防措施也不同,詳細說明可看前台灣感染科醫學會理事長林奏延教授2020年1月23日在官方QA的回答

聽說#13

”戴口罩已經防護不了⋯⋯眼角膜也會傳染。”

只待口罩沒用嗎?source:Piqsels

如上述,冠狀病毒多屬接觸或飛沫傳染,與患者共用毛巾等直接與間接接觸行為有可能碰到病毒,而手摸到沾有病毒的物品後再觸及口、鼻、眼,是有可能讓病毒進入身體而感染的。

也因此,美國CDC的2019-nCoV預防建議有提醒要「勤洗手」、「尚未洗手時,避免碰觸口、鼻、眼」;同時,注意咳嗽禮節、戴口罩仍是預防飛沫傳染的主要方式,皆應並重

聽說#14

”既然可能透過眼睛感染,要準備護目鏡嗎?”

這個說法主要源自確診感染2019-nCoV的北大第一醫院呼吸內科王廣發主任2020年1月22日微博貼文,其推測自己是因接觸患者時未配戴護目鏡而感染;但王廣發於1月23日有進一步澄清,「需要護目鏡」是針對處理疫情的醫師,而非給一般民眾的建議。

這個建議與WHO、美國CDC、我國疾管署相同,護目鏡眼部保護是出現在臨床暫行指引給會接觸到患者的醫護人員的建議給醫療照護工作人員個人防護裝備建議中,而非屬給一般民眾的預防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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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15

”抗感冒也抗新型肺炎,醫師主張大量吃維他命C”

這個說法主要源自香港星島日報2020年1月23日的報導,但大概是被很多人抗議已下架了,我國疾管署也已於1月24日發布澄清稿闢謠

不過長期以來,關於維生素C的效果一直是藥理與營養的熱門研究主題,例如透過靜脈注射高劑量維生素C來破壞癌細胞,但對普通感冒來說,一則統計了29306名受試者的回顧性研究指出,服用維生素C的補充劑並無法減少一般大眾的發病率,對能否減緩症狀也尚無定論。此外,將維生素C作為預防或治療 2019-nCoV 的論點仍缺乏科學根據。

聽說#16

”乙酸(白醋)對武漢病毒有效!”

目前2019-nCoV無實證有效的治療藥物,當然,也沒有任何食物被證實有療效。

至於⋯⋯如果是想拿來消毒、預防感染,不論食用白醋或工業用乙酸都請別用。消毒手,依WHO建議可用乙醇(酒精)搓手液;消毒環境,依疾管署建議,一般環境如廚房可用1:100稀釋漂白水(500 ppm),浴室或馬桶可用1:10稀釋漂白水(5000 ppm)。若是醫療機構內因應新型冠狀病毒的消毒作業,就請看更複雜的疾管署指引了。

聽說#17

”武漢病毒56℃就會被殺死,治療方式很簡單,到蒸氣室呆30分鐘”

2020年1月23日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布的新型冠狀病毒診療方案第三版的確提到「病毒對熱敏感,56℃ 30分鐘乙醚、75%乙醇、含氯消毒劑、過氧乙酸和氯仿等脂溶劑均可有效滅活病毒」,但請注意,這是指消毒方式,而非治療方式。

當病毒在環境中,用上述方式消毒是可以的;但當病毒已在體內,上述方式皆無法用來治療,且會對人體產生明顯危害。例如部分蒸氣室或烤箱雖然溫度可逾60℃以上,但人體體溫上升時的自然排汗散熱,仍會使體溫維持恆定,在維持健康的狀況下,不可能將人體加熱到56℃,因此透過高溫蒸氣室或烤箱,絕不可能清除體內病毒。

而體外病毒等飛沫的清潔,僅須正常使用肥皂、沐浴乳等正常清潔方式即可。詳情也可參考1月26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記者會台大醫院兒童感染科主任黃立民的說明。

聽說#18

”武漢病毒56℃就會被殺死,因此碗筷定期煮一煮,煮沸到100℃其它病毒也殺死了。食物要吃煮熟的。”

WHO的說明,即使在疫情爆發地區,只要有煮熟、端盛時留意環境清潔,食用肉類的確也是安全的。不過,碗筷需用56℃熱水燙過30分鐘以上,或煮沸數秒,也可利用紫外光或一般清潔劑洗滌,其實就已足夠殺死冠狀病毒

愛做菜的作者OS:多提醒一下,這類清潔消毒法並非適用所有病原體。冠狀病毒因為是一種具有外套膜(envelop)的病毒,利用加熱、酸、乾燥、清潔劑與各類有機溶劑可以輕易破壞外套膜(這類病毒在胃中也會因胃酸的強酸而迅速消滅);但對於無外套膜的病毒,如腸病毒,則僅能使用加熱、紫外線來清潔餐具,或使用含氯消毒劑清潔環境。

聽說#19

”壞消息,病毒已發生第二代變異,傳染機率爆發性成長!”

依據WHO 2020年1月26日的疫情報告P5,WHO表示目前「沒有」收到任何證據顯示病毒已變異,並表示更多資訊的確認須待中國大陸官方提供更多資料。

聽說#20

”好消息,疫苗出來啦!中國科學家已讀取全部基因序,製出高效試劑⋯⋯將病毒抗原基因切取出來,用轉基因手段培養人體組織,獲取抗性藥物!”

萬用回答上場:目前2019-nCoV「尚無」實證有效的疫苗與專治藥物。

本次疫情爆發後,中國大陸的科學家的確迅速分離病毒並公開基因定序,使各國藥廠可以製作篩檢用試劑盒。不過,試劑盒是用在「診斷是否感染2019-nCoV」,而不是預防用疫苗,也不是治療用藥。

但,縱使研發疫苗與藥物之路遙,多國已動身啟程:

美國NIH NIAID(國衛院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所長Dr. Fauci等2020年1月23日在JAMA Viewpoint 的文章表示,相關研究人員正探索廣效(broad-spectrum)抗病毒藥物用於2019-nCoV的可能,也調整用於SARS、MERS疫苗的方法,加快2019-nCoV候選疫苗開發,最短三個月內完成早期人體試驗準備;

中國衛健委在2020年1月26日記者會表示已成立國家科研攻關專家組負責疫苗研發,並與WHO討論分享生物資料以加速推進

我國疾管署在2020年1月27日記者會表示正培養研發疫苗用的病毒,國衛院則與NIAID意見雷同,認為開發廣效抗病毒藥物能在突變的新型冠狀病毒發生時,提供罹病者最快的第一線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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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仍要提醒,2019-nCoV是新病毒,相關資訊皆會隨疫情發展、新出爐研究而變化,國內最新資訊請追蹤疾管署官網,國際最新資訊請追蹤WHO官網美國CDC歐洲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醫學期刊 The Lancet等。

當疫情還在蔓延時,多一點認識就少一點恐懼。
Keep calm and carry on. 

 

若有轉載需求,請寄信至: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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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的人生迷茫組,對資訊整理有詭異的渴望與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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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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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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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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