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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保育的不只是石虎,是整個生態環境:「石虎米」的保育經濟共存之路

valerie hung
・2019/07/22 ・3726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37 ・八年級

當代的動物保育議題,無論是棲地保育或是野生動物復育,都與人類的行為選擇息息相關。本次《我們與野生動物的距離》專題,希望初窺這個龐大題目的一角:生而為人,遇上野生動物,我們可以做什麼?我們該怎麼做?

說到野生動物的生活,只想到人跡罕至的深山野林嗎?事實上,即使是最多人生活的都市地帶,也有野生動物在不起眼的地方活動著。而在人類多用以種植農作物、養殖家禽的「淺山」地區,既是原始環境與人類活動的接壤地帶,也是許多野生動物賴以為生的棲地。

實際上,近年來最受關注的保育物種如石虎、食蛇龜、穿山甲等,就生活在無法擺脫人類活動的淺山地區。以石虎為例,目前確定苗栗、南投與台中的淺山地區有較穩定的石虎族群;全台灣究竟有多少隻石虎,還需要更多研究釐清。

想要拯救石虎,究竟該由哪裡做起?圖/ourskyuamlea@Pixabay

需要保育的不是石虎,是整個生態環境

近年全台對於石虎保育議題的關注度增加,卻也讓石虎成為開發及保育議題的箭靶,形成在地居民VS石虎或 在地VS外界民眾 的衝突印象。

長期研究石虎,並於 2017 年成立台灣石虎保育協會陳美汀博士觀察,對立的印象源自對生態保育的單一認知或可以說是誤解。有些環評開發案看似是在地人利益與石虎的衝突,實質上應該要理解為部分人的利益與公眾利益(良好的淺山環境)的平衡妥協。只要妥善規劃,應可讓商業利益與自然生態不需互相犧牲,進而站上在同一陣線。

不只石虎的棲地該被保育,而是整個自然環境。作者攝影

石虎保育並非少數縣市民眾的責任,並不是「只要當地人這樣做」就能解決;而應該被保育的也不只是石虎,而是整個自然環境。

淺山地區的豐富生態是大眾所共享的,全台灣每個人都應為其盡一份心力。除了人類開發的議題,淺山地區的保育還存在許多複雜的問題要梳理,例如都市無力收容的流浪犬貓進入淺山地帶,對當地居民與生物造成威脅,該如何管理或隔離;希望於淺山耕地推行環境友善耕作,卻由於此法相較於慣行農法的成本明顯較高,推廣困難、耕作面積難以持續擴增,該如何跟市場溝通。這些都需要政府機關、民眾及科學研究者共同努力參與。

石虎米:把生態保育變成實質行動

珍古德(Jane Goodall)曾說:「唯有了解,才會關心,唯有關心,才會採取行動,唯有行動,生命才有希望」

為了讓更多人了解、關心石虎的生存困境,人稱石虎媽媽的陳美汀博士與林務局技正余建勳除了舉辦活動、講座外,也長期投入社區營造,輔導在地社群,讓當地人有機會參與生態保育工作,進而改變淺山居民與石虎長期因家畜損失等問題累積的敵對關係。而「石虎米」就是一個兼顧生態保育與農民生計的計畫。

以友善農法耕種的石虎米相當於農民透過保育石虎獲取經濟利益。作者攝影

以石虎米的所在地苗栗楓樹窩為例,當地本來就種植水稻,當消費者購買以環境友善農法耕種的石虎米,就等於農民透過保育石虎獲取額外的經濟利益。而且石虎捕獵家禽被當作害獸的形象,在稻田間則轉為抓老鼠麻雀成為農夫的好夥伴,可以軟化居民對石虎的刻板印象、更樂意營造共存的環境。

此外,石虎米銷售額中會提撥一部分成為石虎保育基金,讓養雞民眾即使跟石虎發生衝突,也能獲得補償或改建資金,形成在地社區內互相幫助的循環。一旦石虎米品牌產銷越來越成熟穩定,政府的補助就可以逐漸退場。

參加石虎米的楓樹窩農友阮長明分享,目前石虎田一年可收成兩次,與傳統的農法相比,友善農法不噴灑除草劑與殺福壽螺的藥,需要靠人力花更多時間除草跟撿福壽螺,傳統灑福壽螺的藥可一次搞定。但如果使用苦茶粕除福壽螺,成效好壞還要看天氣狀況,耕作上比起慣行農作更加辛苦,但當大家在農田裡找到疑似石虎的腳印,還是感覺很振奮。

不只石虎,楓樹社區農地裡的自動相機也曾經捕捉到其他珍稀動物的倩影。作者攝影

用消費選擇把自然生態帶回來!

近幾年市面上出現各式各樣的有機與友善農產品,但臺灣藍鵲茶品牌創辦人,目前負責石虎米品牌經營的黃柏鈞指出,台灣的有機產品認證很嚴格,反而對小農不太友善,讓想投入有機或友善農法的農友面臨幾個困境:

一、水源頭要配合,如果上游農田維持慣行農法,下游就容易還是有農藥殘留。

二、部分支持有機食品的消費者只買有有機標章的商品,讓農友在有機轉型期面臨生計困難。

三、獲得有機標章後成本、價格變高反而失去原本的通路商,需要另尋通路販售。

黃柏鈞從藍鵲茶開始,嘗試在農產品的產製銷加上「生態保育」的概念。

首先由科學團隊調查找到重要的生態棲地,接著與當地農民簽約合作以對環境友善的方式耕作,希望讓消費者不只關注在有機商品,也能關心農產品背後的「產地(生物棲地)」,進而感受到「選擇這樣的農產品,不只家人吃得健康,還能讓生態環境改善」的願景。

由小農集結建立共同品牌

黃柏鈞表示,「石虎米」採流域收復的作法,對內將小農結合成與生態連結的品牌,通過較高收購價的實質經濟回饋,以及鄰里間宣導「整個石虎廊道就缺你家這塊田」的認同榮譽感等誘因,吸引一位又一位農民加入友善農法的行列。而對外將建立統一的銷售窗口和品牌形象,提高產品辨識度。

目前石虎米預計由社會企業八百金向農民收濕穀(從田裡割下還未經過曬穀的稻穀),統一以機具烘乾,並依各農家田地分開送驗,合格的田才確認收購進入後端包裝出貨,確保各家的稻米不混雜。通過標準化管理,每個環節都可以被檢驗追蹤,維持合作農民的稻米品質,也保障消費者的權益。

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不能(由客戶端)直接跟農友買米?」其實農家光是日常耕作就忙不完,額外的經營粉絲團、接單包裝及擔任客服都會造成負擔。採商農並進,前端與後端專業分工,品牌比較可能長久經營。而且集合成品牌後更有談判力、也能夠穩定品質,較容易說服不只在乎「價格」也在乎「價值」的通路商與消費者,進而願意採購價格較高的友善農產品。

淺山的生態旅遊:經濟價值與其他附加影響力

除了以友善生態的農法耕種,生態旅遊也是淺山地區推動環境保育、文化傳承的方法。例如屏科大陳美惠副教授在墾丁將保育與社區營造結合的深度生態旅遊,就是值得學習的範例。

但余建勳指出,要推動生態旅遊,除了法規要跟上,導覽人員訓練、活動流程規劃、成本預算控管、行銷推廣等前期建置與培訓都需要大量的努力。此外偏鄉農村地區人口老化,如果能鼓勵擅長使用新科技的年輕人回流,從社區內部推動在地商業模式的運轉,讓政府補助慢慢退場,社區發展才容易成功。

為了推廣石虎米及友善農作,楓樹里社區與在地協會共同舉辦農村體驗活動,促進交流。作者攝影。

陳美汀分享,一開始居民不太理解「石虎米」想做什麼,但通過一次次的活動,居民有機會和全台關心生態的人士交流,收到大家對楓樹窩環境的讚揚以及對石虎保育的感謝後,連還沒加入石虎米計畫的農民態度都開始軟化,覺得「保育石虎是一件好事」。

因應石虎與養雞戶衝突的「雞舍改建計畫」也是,過去與石虎發生雞舍衝突,受損失的農民只能自己想辦法,但是當台灣石虎保育協會引入改建的資金及志工人力,農友了解到原來外界人士並非都站在指責的對立面,還有許多人跟他站在同一陣線時,就更願意配合保育。

余建勳也指出,經過近年的大力宣導與社區接觸,越來越多農友對石虎態度變得友善,即使發生家禽損失或意外抓到石虎也願意跟政府通報處理。

每個人都可以為生態保育做些事!

下一次當你或親友因為路殺、環評等新聞感覺憤怒又無力時,可以從這些方法開始:

通過購買全台各地友善農業的農產品,參與當地居民舉辦的生態旅行,成為當地生態保育行動的一環。也可成為各縣市生態保育組織的志工,例如石虎保育協會目前有召募擺攤志工及雞舍改建志工。期待更多人的加入,協助擴散正確的生態觀念,以及通過參與在地事務,成為當地居民與外界民眾互相認識、溝通與合作的橋梁。

陳美汀期許更多人從石虎開始,逐步關心到更大的動保、淺山生態以及國土開發等公共環境議題。由於大眾新聞有時觀點較單一或標題太聳動,余建勳建議民眾從自然生態保育相關的社群媒體獲得較多元且全面性的資訊;也可以適時透過首長信箱及向自己選區的議員、立委表達訴求,持續但穩定地將保育意識注入政府內部。

短時間的憤怒與無力感可以是加入保育議題的起點,而持續的關心與參與,才能帶著我們真正走向與眾生共存共榮的未來。

工商服務時間:2019 石虎米第一期穀東預購開跑中,有興趣可洽 2019年第1期 石虎米穀東預購,盈餘提撥 15% 予石虎保育相關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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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lerie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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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趣多多,書籍雜食者,喜歡問為什麼,偶爾也愛動手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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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魚半身酥脆、半身活著,你吃不吃?」──吳介民的中國田野札記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10/25 ・518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龔雋幃
  • 美術設計|林洵安

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吳介民研究員,投入中國研究超過 25 年,走訪各地,訪談數百位人士,累積無數田野間的省察。有難熬的飲食挑戰、敏感紅線的應對,更有訪調記錄的獨門技巧。「研之有物」專訪吳介民研究員,探看社會學家如何以深厚學養為基底,犀利洞察為工法,從各種田野情境提煉出獨特體悟。

二十五年磨一劍

1992-93 年,吳介民和幾個朋友懷抱雄心壯志,拍攝紀錄片《台胞》,影片中記錄了第一代台商、台幹到中國發展的歷程。但首映會上,「證據不足」、「觀察片面」……來自各方的尖銳提問炮火隆隆。

當時,吳介民發下豪語回應:「我會用 5 年、10 年去尋找答案。」但他足足花了 25 年,直到 2019 年,才終於出版《尋租中國:台商、廣東模式與全球資本主義》。

而這期間,吳介民踏遍中國各地,田野現場的體悟、震撼與衝擊,成為建構理論框架之餘,另一種深刻的剖析透視。對他來說,拋開條條框框的縝密學術思辨,田野總有說不完的糗事趣談,和許多放不進嚴肅政治經濟分析裡的人情世故。

吳介民走訪中國進行田野調查,他想著或許哪一天,能以更具文學性與後設反思的筆觸,寫下那些照片裡外的省察與體悟,那是一個年少時歷經鞋廠童工、自助餐幫廚與水餃師傅,而後才成為一位政治社會學者,所親身經歷過的中國。圖為吳介民(右)到河南遂平田調,包了一台改裝三輪車,當時遂平縣城只有這條大街。圖/吳介民

社會學田野的飲食日常

首先是吃。

飲食,是田野中滿載意趣,也最接近庶民生活之處。年少時,曾歷經賣麵、幫廚、包餃子的吳介民,終日與鍋碗瓢盆為伍,對中國各地飲食文化頗有一番觀察。好比四川菜,餐餐又麻又辣,吃來爽快。但他也曾經在路邊大排檔(路邊攤),大啖一鍋鍋鐵桶涮的麻辣燙後,整整三天腹瀉不止,連喝一口水都忍不住欲嘔。

這些經驗只稱得上「家常」。在田野現場,常得透過在地嚮導與朋友的引薦,打入當地人際網絡,「入境隨俗」是研究者必得錘鍊的本事。

1994 年,吳介民跟著一對中國民工情侶小董與小琴返鄉。火車抵達河南駐馬店市,只見月台上不斷湧現穿著藍色衣服的農民人海,十幾分鐘都未間斷。他回憶起那一幕,彷彿就是發展經濟學家路易士(William Arthur Lewis)「勞動力無限供給」理論的真實呈現。

當他們終於去到小琴家中,甫才坐定,小琴的母親便端來一大碗盛滿了五顆雞蛋的甜湯。吳介民不做他想,幾分鐘內立刻大口喝下,在《第三種中國想像》他如是說:

幾乎是以狼吞虎嚥的吃相,來回報主人們的熱情,這是我進入田野的儀式。

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依靠大量來自鄉村的農民工,民工的工資、福利與一般勞工區隔,長期遭受體制剝削。吳介民隨同一對民工情侶返鄉,中堂貼著兩幅春聯,隱含了政治標語,「四化」即意指四個現代化,對聯中間則有毛澤東等人的圖像。 圖/吳介民

田野中的「政治」:蛇肉沙西米、活魚生吃

吳介民在《尋租中國》以「廣東模式」為代表,分析中國如何在政府與資本共謀合作下,順著全球產業鏈打造出世界工廠。其中,台商是中國經濟崛起的重要推手。

吳介民在廣東訪談大量台商,受訪者熱情款待下,經常得出入野味食肆。餐廳門口如同當年華西街,吊掛了玲瑯滿目的大蛇小蛇,現點現殺。一入座,眼前是一盤盤現宰帶皮蛇肉、薄切沙西米,豐盛鋪滿整桌。眾人殷切招呼,吳介民就算內心發麻,也只能硬著頭皮吃下特別留給他的「珍饈部位」,面不改色挾起薄切蛇片涮來吃。

不過,最衝擊的一次田野食記,還得說起河南的「吃魚記」。

那時,吳介民還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他陪同老師黎安友(Andrew J. Nathan)前往河南西部的工廠考察。當地難得有知名西方學者來訪,一行人被視為重量級上賓,縣委書記、市長皆現身陪同,還特別準備「上賓等級的河鮮」款待。

誰知,上桌的是讓吳介民畢生難忘的一幕──眼前,一條半生半熟的大魚,魚的下半身已炸得酥脆,上半身卻還睜著眼、鼓著嘴!

吳介民心裡震撼萬分,感官全被猛烈衝擊。此時,席上的幹部則開始熱情邀請貴賓享用。「如果在現場,你吃不吃?」

黎安友二話不說、筷子挾起就吃下第一口。身為學生的吳介民,便拿起筷子跟著吃了第二口。眾人一口又一口,多年後他仍記憶猶新,直至吃到幾剩魚骨,那條魚才差不多斷氣。

「這就是『玩政治』。一方面突顯他們的熱情待客,端出最頂級的烹飪技巧款待;另一方面也是試膽、示威,你怕了,他的氣勢就贏你一截。」

1995 年,吳介民(右一)跟黎安友(右四)訪問四川巴中深山村落,與村民合照。吳介民回憶,前往村落的途中,車子一路盤旋山路,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山崖,一行人歷經夜半迷路、拋錨,驚險萬分。圖/吳介民

活魚生吃是田野第一堂震撼教育,但更令吳介民驚詫的是田野後的提煉。

返國後,黎安友在美國雜誌《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發表一篇長文,討論中國改革開放,文章劈頭就提起這個吃魚的故事。不過,長期關注人權的黎安友,並未教條式批評中國人殘忍、缺乏動物權,反而巧妙作了比擬轉化。

他把那條半生半熟的魚,比做中國改革開放的象徵:當上層、國家還整天談著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下面早已是完全熟透的資本主義!

「我太佩服我的老師,這對我的田野經驗是一次雙重教育。」

「你們臺灣人搞臺獨!」急智化解敏感時刻

社會學家的田野歷練,有衝擊、有反芻,偶爾也有驚險。除了另類食物的考驗,杯觥交錯之際,往往可能閃現敏感話題。

1994 年 8 月,吳介民人在溫州訪調,同年 3 月底,杭州發生千島湖事件,24 名臺灣觀光客遇劫遭害,時任總統的李登輝,強烈抨擊中共政權「像土匪一樣害死我們那麼多同胞」,引發兩岸關係緊張。

那天,吳介民早上和幹部訪談完,午膳對方作東。幾杯黃湯下肚,突然有人衝著他發難:「你們臺灣人搞臺獨!」大聲嚷嚷之際,還要他給個交代。現場一陣尷尬緊繃,全等著吳介民反應。

「大家稍安勿躁,我現在還沒有要宣佈臺灣獨立。」這一番妙語瞬間讓整桌人笑了出來,化解原本僵滯的氣氛。

「不能太正經,不能像韋伯,不然會死得很慘。」吳介民笑得開懷。

中國鄉村牆上經常可見大幅標語,吳介民笑稱:「你得反著看。」「存款光榮」意指要求「強迫儲蓄」,圖中為典型的農村「留守老人」、「留守兒童」,大量農村青壯人口到沿海工廠打工,村裡就剩下老人、幼兒。圖/吳介民
每日一班的長途客運,固定從村子來回四川的縣城。社會學田野如何以此為觀察線索?吳介民解析,招牌背後便可能看出「連鎖移民」(chain migration)的跡象,意即村內有固定人口往返縣城打工,足以每日派送一班客運。他們通常是相互介紹,長途移動到城內當民工。圖/吳介民

田野調查準則:跟牢你的領路人

吃喝之外,吳介民當然也結交了不少友人,其中一位長期合作的報導人「柯老師」(化名),是他在中國的良師益友。

「他帶我到處訪談,跟著他,我也學很多,學到中國人經過文革的痛苦跟刻苦耐勞。他以前是瘦子,可是現在不管吃什麼,湯湯水水一滴不剩,最後剩炒菜的油水,他也會用白饃(饅頭)涮到完全乾淨,所以後來變得很胖。」

柯老師能省則省的個性,也體現在交通上:若能夠坐最便宜的一毛錢大巴,他絕不坐一塊錢的中巴。「人類學調查的第一準則,你要跟著嚮導做同樣的事情。」吳介民當然也亦步亦趨地學做當地人。

有次,他們要去附近村子訪查,柯老師索性連巴士都不願搭,準備兩台腳踏車騎過去。到了才知道,地圈了,整個村子幾乎毫無產業,完全仰仗借貸過日。但最荒謬的是,接待的村書記竟然開著一台賓士,「所以柯老師一直覺得,中國到處都在騙,全都是假大空。」

吳介民拍下的路邊菸攤,琳瑯滿目的當地香菸品牌,但從包裝設計上可看出不少皆仿自世界知名廠牌。圖/吳介民

簡碼速記,帶走關鍵數據

走訪天南地北的田野路上,雖然沒有真的碰上大麻煩,但還是有觸碰政治紅線的緊張時刻。

因為擔心臺灣身份敏感,對方不願意透露太多,柯老師多半介紹吳介民是歸國華僑。還在讀博士階段,有一回他們訪問地方幹部,聊天興頭正扯開,吳介民脫口而出「黨部」二字,沒幾分鐘後,柯老師就急忙拉著他走了。

後來柯老師解釋,原來臺灣的中國國民黨才有黨部,中國只有黨委、黨組,而這一字之差可能就會露底,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研究中國政經體制與社會變遷,確實具有敏感性,即使經過多年,許多中國人聽到中研院直屬總統府,往往會從他們的既定經驗出發,認定吳介民一定是搞情報!不相信他是單純、獨立做學術研究。小小誤解無傷大雅,拿不到關鍵資料才令人頭大。

為此,吳介民絞盡腦汁,想出各種田野技巧。比如,他發展出一套簡碼系統,在很短的時間內可以記下大量資料,一記下後立刻銷毀原件,避免帶來危險。另外,他也隨身帶著一本迷你小本子,與受訪者談到一個階段,便趁著上廁所,火速記下難背的數據,晚上再還原。

「所以我在中國做田野,盡量晚上都不約訪談,因為晚上一定要消化白天的資料。」

吳介民長期田調的一個東莞村落,周遭是高檔商業區,包圍著原本的老舊村區。村裡可見中國現代化付出的各式成本,廢水排放、土地汙染、廢棄垃圾。在當地田調,他被禁止拍照。圖/吳介民

中國崛起的背後點滴

從 1990 年代投入田野,二十多年過去,吳介民可謂見證了中國快速現代化的巨變,也從各種跡象洞察其中各式影響。

1994 年,他在河南西部縣城街上逛商場,順手拍下一間摩托車店的標示。明明是當地生產,店主卻特別在牌子上標示摩托車是「臺灣機」。更令人咋舌的是,一台摩托車要價人民幣 12,500 元!這在 1994 年的中國,有誰買得起?

吳介民分析,那必定是飽賺「灰色收入」的幹部才買得起。當時,那些負責接待的地方幹部,手上常常拿著小小一台手機,而不是笨重的「黑金剛」,相當程度反映了幹部階級的經濟能力。這也反映出他在《尋租中國》一書談及的「官僚尋租模式」,手握貿易審批權的地方官員,可以透過政策法規合法地獲取經濟利益,既為地方招商,也為自己賺得高額利益。

當時中國流行的都還是港台明星,電視上播的是包青天,在在顯見中國崛起的神話背後,臺灣因素在其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到河南濟源市參訪時,吳介民遇上一間名為「臺北大酒店」的餐廳。他好奇走入一瞧,只見接待大廳牆上,有模有樣地掛上標註巴黎、倫敦、北京、紐約、東京的時鐘,但每個時鐘的「分針」指向完全都不同,代表時間根本不對。

「這就能看出他們對現代性的憧憬,但卻都不到位,走鐘了也不在乎,顯示那是不夠精準的現代化。」

吳介民指著照片解釋,再次展露田野觀察的精細功力。

1995 年,吳介民與黎安友在四川巴中鎮,黎突然指著路旁要他看,原來是工人正把牆上寫有毛澤東最高指示的紅字,用白漆一一塗去,上頭寫著:「有工作經驗的人,要向理論方面學習,要認真讀書,然後才可以使經驗帶上條理性、綜合性⋯⋯」。

殘缺消逝的毛語錄,象徵了那個時代的終結;同時也凝結在吳介民的影像裡,成為那段田野歲月永恆的印證,此曾在。

1995 年 9 月 4 日,吳介民與黎安友在四川偏遠小鎮上,卻目睹工人正用白漆抹去牆上的毛語錄,彷彿也見到一個時代的消逝終結。圖/吳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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