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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下)──《摺紙動物園》

泛科幻獎_96
・2018/06/02 ・5748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52 ・五年級

編按:《摺紙動物園》集結了美國作家劉宇昆的十五個科幻/奇幻的短篇故事,應用的意象豐富,從未來世界、中日元素到歷史、神話傳說。〈物哀〉一文結合日本美學概念與乘坐太陽帆的遠離地球星際旅程,成就了含有獨特氣氛的科幻中短篇。

  • 作者/劉宇昆(Ken Liu)
  • 譯者/張玄竺

前文在此:物哀(上)──小說《摺紙動物園》搶先看

我的工作是盯著面前的網格狀指示燈,它有點像巨型圍棋棋盤。

多數時候都非常無聊。這些指示燈顯示太陽帆各處的緊張狀態,每幾分鐘就會跑相同的模式,因為帆會隨著遠處逐漸黯淡的太陽光而些微收縮。燈號的循環模式對我來說,就像敏迪睡覺時的呼吸一樣熟悉。

我們已經以還不錯的光速比例移動。再過幾年,當我們移動得夠快,我們便會改變航道,前往室女座61e星系和它嶄新的各星球,離開給予我們生命的太陽,太陽就會像被遺忘的記憶。

但這天,指示燈感覺不太對勁。西南角落的其中一個燈似乎快了幾分之一秒。

「領航艙,」我對麥克風說:「這裡是太陽帆阿爾發監測站,你們能確認我們在航道上嗎?」
一分鐘後我的耳機傳來敏迪的聲音,帶著些微詫異。「我沒有注意到,但確實些微偏離航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還不確定。」我盯著面前的網格狀燈號,盯著那個時間點不同步、不和諧的固執燈號。

 

媽媽獨自帶我去福岡,爸爸不去。「我們要去買聖誕節禮物,」她說:「我們想給你驚喜。」爸爸露出微笑,搖搖頭。

我們穿過繁忙的街道。因為這可能是地球上最後一個聖誕節,空氣中有更多慶祝的氣息。

地鐵上,我看了坐在旁邊的男人手上的報紙一眼。頭條標題是「美國反擊!」大大的圖片是美國總統勝利的微笑,下方有一排其他照片,有些是我之前看過的:幾年前試飛時爆炸的第一艘美國實驗疏散太空船、一些在電視上說要負起責任的無賴國家總理、長驅直入外國首都的美軍士兵。

摺頁下有一個比較小的標題:「美方科學家對世界末日存疑」。爸爸說過,有些人寧可相信災難是假的,也不願意接受無計可施。

我很期待挑禮物給爸爸。本來以為媽媽會帶我去電器街,但沒有,反倒走到一個我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媽媽拿出手機,打了通簡短的電話,用英文說的。我驚訝地抬頭望著她。

接著我們站在一棟建築前,建築上方飄著一張很大的美國國旗。我們走進去,坐在一間辦公室裡。一個美國男人進來,表情很悲傷,但他努力不要露出悲傷的樣子。

「玲。」那男人叫了我媽媽的名字,停下腳步。那一個音節裡,我聽見遺憾、期盼和複雜的故事。
「這位是漢米爾頓博士。」媽媽對我說。我點點頭,伸手跟他握手,像我在電視上看到美國人做的那樣。

漢米爾頓博士和媽媽聊了一會兒。她哭了起來,漢米爾頓博士尷尬地站著,好像想抱她又不敢。

「你要跟漢米爾頓博士去。」媽媽對我說。
「什麼?」
她搭著我的肩,彎身看著我的眼睛。「美國人有一艘祕密飛船在軌道上,那是他們在加入這場戰事之前,唯一要發送到太空的飛船。漢米爾頓博士設計了那艘飛船,他是我的……老朋友,他可以帶一個人跟他上船。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不要,我不走。」

最後,媽媽開門離開。我又踢又叫,漢米爾頓博士緊緊抱著我。

我們都驚訝地看見爸爸站在那裡。
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
爸爸抱著她,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那看起來是非常美國人的動作。

「對不起。」媽媽說。她一直哭著說「對不起」。
「沒關係,」爸爸說:「我明白。」

漢米爾頓博士放開我,我跑向爸爸媽媽,緊緊抱著他們。
媽媽看著爸爸,什麼也沒說,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爸爸的表情柔軟下來,像一尊活過來的蠟像。他嘆口氣看著我。

「你害怕嗎?」爸爸問。
我搖搖頭。
「那就可以讓你去了。」他說。他看著漢米爾頓博士的眼睛:「我兒子就麻煩你照顧了。」
我和媽媽都訝異地看著他。

花絮飄舞,深秋寒風,

蓄綠播芳,悠悠天地。

我點點頭,假裝聽懂了。

爸爸突然用力抱住我。
「記住你是日本人。」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有東西把帆板刺破了。」漢米爾頓博士說。
這個小空間裡只有最資深的指揮官──還有我和敏迪,因為我們已經知道了。沒必要造成其他人的恐慌。
「這個破洞讓飛船傾向一邊,改變航道。如果沒有補起來,裂縫會愈來愈大,太陽帆很快會倒塌,希望者號就會漂浮在太空裡。」
「有辦法修復嗎?」船長問。

已經像我父親一樣的漢米爾頓博士搖搖他一頭白髮,我從沒看他這麼沮喪過。
「裂縫從帆板的高速推進器裂了好幾百公里,人過去那裡要花好幾天,因為沿著帆板表面無法移動太快—再造成另一個裂縫的風險太大。而且等我們派的人去到那裡,那個裂縫已經大到無法修復了。」

所以就這麼繼續。一切都會消逝。

我閉上眼睛想像帆板。那帆板如此薄,一不小心就會刺穿。但這片薄薄的帆板有複雜的褶層和支撐體系,讓它堅固又有張力。小時候,我曾看它們在太空中展開,像我媽媽摺出來的東西一樣。

我想像我沿著帆板表面滑過,勾住並解開支撐桿的繩索,如蜻蜓點水般。

「我可以在七十二小時內到那裡。」我說。所有人轉頭看我,我解釋了我的想法。「我熟悉支撐結構,可以找到最快的路徑,因為我人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遠處監控它們。」
漢米爾頓博士半信半疑。「那些支撐架從來沒有應付這種調動的設計,我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
「那我們就見機行事。」敏迪說:「偏偏我們是美國人,可惡,我們從來不直接放棄。」
漢米爾頓博士抬起頭:「謝謝妳,敏迪。」

我們計畫、我們爭辯、我們對彼此大吼大叫、我們連夜趕工。

 

沿著繩索從居住艙爬到太陽帆板漫長又艱鉅,花了我快十二個小時。

我用我名字的第二個字來跟你們解釋一下我看起來的樣子。

它是「飛翔」的意思。看到左邊的偏旁了嗎?那就是我,用兩條從安全帽拉出的天線拴住繩索。我的背上有翅膀──或者以這個情況來說是加速火箭和燃料罐,把我往上推,推向那個籠罩整個天空的大反射穹頂—太陽帆上的薄薄透鏡。

敏迪在無線電訊裡跟我聊天,我們互說笑話、分享祕密、講未來想做的事。沒話說的時候,她就唱歌給我聽,目的是讓我保持清醒。

「われわれは星の間に客に来て。」

 

但爬繩索真的是最簡單的部分了。穿越帆板的旅途要沿著支撐網架到達破洞所在,困難重重。

我離開飛船已經過了三十六小時,現在敏迪的聲音疲倦微弱,她打了個呵欠。

「睡吧,寶貝。」我在麥克風裡輕聲說。我累得想闔上眼睛,一下子就好。

 

我走在夏天傍晚的路上,爸爸在身旁。

「我們住在一個有火山和地震、颱風和海嘯的地方,大翔。我們總在面對危險,在底下的火和上方的寒冰真空之間,掛著一條細絲帶懸在這星球地表。」

 

我再次背上工具,獨自一人。我一分心,背包撞上帆板的一根支撐桿,幾乎打翻一罐燃料,我及時抓住。我的裝備已減到最輕,以便能快速移動,所以沒有出錯的空間。我承擔不起損失任何東西的後果。

我努力甩開夢境,繼續前進。

 

「但就是這種瀕臨死亡、感受每一刻潛藏之美的覺知,讓我們忍耐下去。物哀情懷,我的兒子,就是對全宇宙的移情感受。這是我們國家的靈魂,讓我們不帶絕望地熬過廣島事件、撐過每天的工作、忍受被掠奪和毀滅的可能。」

 

「大翔,醒一醒!」敏迪的語氣很緊急,帶著哀求。我嚇了一跳醒過來。我已經多久沒睡了?兩天、三天、四天?

最後的五十公里左右,我必須放開帆板繩索,單靠火箭推進器前進,在一切以光速的某個百分比移動時,快速滑過帆板表面。光想到這點就讓我頭昏。

 

突然間爸爸又出現在我身邊,漂浮在太陽帆下方的太空中。我們在玩圍棋。

「看一下西南方的角落,你有看到你的軍隊已經被分成兩隊了嗎?我的白子很快就會包圍過去,抓住這一整隊。」

我看著他指的地方,看見了危機。那裡有一個我忽略的空隙。我的想法是,因為中間的空隙,我的軍隊已經一分為二,我得用下一步棋堵住這個空隙。

 

我甩開幻覺。我必須把這件事完成,然後就可以睡了。

我面前破損的帆板上有個洞,以我們前進的速度,即便是一小粒脫離離子屏蔽的塵埃,都可能造成大破壞。破洞的鋸齒狀邊緣被太陽風和電壓推著,在太空中輕輕拍動。雖然單顆光子很小,微不足道、連重量都沒有,但全部集合起來卻能推動一艘和天空一樣大的太陽帆,載著上千人前進。

宇宙很奇妙。

 

我拿起一顆黑子,準備填滿空隙,讓我的軍隊集結合一。

那黑子變回我背包裡的工具箱。我開啟推進器,直到我漂浮到帆板裂口上方。透過破洞,我能看見遠處的星星,這艘飛船上很多年沒有人見過的星星。我看著它們,想像有一天在它們之中,人類會結合成一個新的國家,從幾乎滅絕之中復原,重新開始,蓬勃茁壯。

我小心翼翼把繃帶貼在破洞上,再打開加熱噴槍。我將噴槍噴過裂縫,感覺到繃帶融化往外延展,和帆板的烴鏈融合在一起。蒸發之後,我會把銀原子塗在上面,形成一層光亮反射的薄膜。

「成功了。」我對著麥克風說,接著聽見後方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歡呼聲。
「你是英雄!」敏迪說。

我感覺自己像日本漫畫裡巨大的機器人,我笑了。

噴槍發出劈啪聲,熄滅了。

「仔細看。」爸爸說:「你想把下一顆子放在那裡,把洞補起來,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我搖搖噴槍上面的燃料罐。沒了。這是我撞到帆板支撐桿的那罐,那個碰撞一定撞出了裂縫,所以剩下的燃料不夠用來把洞補完。繃帶輕輕拍動,只有一半黏在破洞上。

「現在回來吧。」漢米爾頓博士說:「我們替你添加燃料,然後再試一次。」

我很疲倦。無論我多努力,都不可能像來的時候一樣快。到那時,誰知道這個破洞會變成多大?
漢米爾頓博士和我一樣清楚,他只是希望我回到船上溫暖安全的地方。
我還有燃料,那是讓我回程用的。

爸爸的臉上充滿期盼。

「我知道了。」我緩緩說:「如果我把下一顆子放在這個洞裡,我就沒有機會回去救東北方這一小群黑子,你會把它們吃掉。」
「一顆子不能放兩個地方,你要做出選擇,兒子。」
「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爸爸的臉想知道答案。
「看看你的四周。」爸爸說。於是我看見媽媽、前田奶奶、首相、我們在久留米市的所有鄰居,和所有在鹿兒島市、在九州、在全日本、在整個地球和希望者號上的人,他們熱切地看著我,希望我做點什麼。

爸爸的聲音很平靜:

星辰閃耀,眾人皆是過客,
一個微笑,一個名字。

 

「我有辦法。」我在無線電訊中告訴漢米爾頓博士。
「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敏迪說,她的語氣既驕傲又開心。
漢米爾頓博士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接著他說:「大翔,謝謝你。」

我把噴槍上沒用的燃料罐拆下,接上背後的燃料罐,再打開噴槍,火焰明亮刺眼,像一把光之劍。我把光子聚集在眼前,把它們變成力量和光明之網。

另一頭的星星再次被封起來,帆板的鏡面完美無瑕。

「修正航道,」我對著麥克風說:「完成了。」
「收到。」漢米爾頓博士說,那是悲傷但努力不顯露悲傷的男人語氣。
「你要先回來。」敏迪說:「如果我們現在修正航道,你就沒地方綁住自己了。」
「沒關係,寶貝。」我輕聲對著麥克風說:「我不回去了,剩下的燃料不夠。」
「我們過去找你!」
「你們操縱支撐架沒辦法跟我一樣快。」我溫柔地告訴她:「沒人像我一樣了解它們的運作,你們抵達這裡以前,我就沒氣了。」
我等著,直到她平靜下來。「我們別說難過的事了,我愛妳。」

接著我關掉無線電,把自己推進太空,這樣他們才不會試圖發動無謂的救援。我向下墜,墜,墜到飛船的頂篷之下。

我看著飛船轉向駛離,揭開一片全力閃耀的星幕。太陽現在如此微弱,是在這許多星球之中,唯一一顆沒有升起也沒有落下的星。我漫無目的地在它們之間漂著,形單影隻,也成了眾星之一。

 

小貓的舌頭輕舔過我心裡。

我把下一顆子放在空隙中。

爸爸照我預料的走下一步,我在東北角的子沒了,被驅逐出境。

但我的主戰隊安全了,他們甚至可能會在未來強大起來。
「也許圍棋裡有很多英雄。」博比的聲音說。

敏迪說我是英雄,但我只是一個出現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的人。漢米爾頓博士也是英雄,因為他設計了希望者號。敏迪也是英雄,因為她讓我保持清醒。我媽媽也是英雄,因為她願意放開我的手,我才能活下來。我爸爸也是英雄,因為他讓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事。

我們因為在其他人生命中的位置而有意義。

我把視線從圍棋棋盤上移開,直到棋子全部熔接成一大片圖樣,有生命有呼吸有脈搏的圖樣。「單一顆棋子不是英雄,但所有棋子在一起就成了英雄。」
「今天真是散步的美好日子,對吧?」爸爸說。

於是我們一起走過街道,這樣我們就能記得沿途的每一根草、每一顆露珠、每一道漸暗的陽光,無限美好。

──(本文完)

2013 年 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獲獎
2013 年 奇幻實驗室年度中篇或短篇翻譯小說獲獎
2013 年 西奧多·史鐸金紀念獎決選
2013 年 軌跡獎最佳短篇小說決選

 

 

本文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摺紙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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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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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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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崛起,人類從此俯首稱臣?《電腦簡史》 楔子
張瑞棋_96
・2020/02/17 ・2471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72 ・九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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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電腦只是個計算工具,雖然計算能力遠勝過人類,卻缺乏人類的智慧。但近來人工智慧崛起,在各種不同領域的表現已超越人類,以致於物理大師霍金與企業怪傑伊隆·馬斯克都憂心人類未來會受到威脅。電影《魔鬼終結者》中的「天網」有一天會成真嗎?電腦究竟如何從簡單的計算機,一步步演進為人工智慧,超越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電腦簡史:從齒輪到 AI》這本書將從齒輪時代、電腦時代、網路時代、AI時代,依序回顧電腦的演進。

楔子

2016 年 3 月 9 日,韓國首爾的四季酒店進行一場全球矚目的圍棋之戰,估計全世界有八千萬人透過網路觀賞直播賽事。

持黑子的一方是 33 歲的韓國圍棋高手李世乭,他自 2002 年起已在主要的國際賽事拿下十八座冠軍,堪稱一代巨匠。坐在他對面持白子的,是來自台灣的資工博士黃士傑,不過他並非真正的比賽選手,而是聽從指令落子而已。給予指令的倒也不是什麼不肯露面的隱世高手,事實上,要挑戰李世乭的並非人類,而是由黃士傑參與設計的電腦程式「 AlphaGo 」。

人類與電腦的激烈「棋戰」

電腦挑戰人類已不是新鮮事。早在 1997 年, IBM 的「深藍」電腦就打敗了當時的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雖然這的確算是電腦的一大步,但許多人對這結果並不是太意外。畢竟西洋棋的棋盤只有八八六十四格,加上棋子的走法有其限制,例如士兵只能向前走一步、主教只能斜著走,因此平均而言,每一手棋大概有三十種選擇;而深藍每秒可計算兩億步,如果以三、四秒的思考時間,深藍就可以算出未來六步的所有可能變化 (30 的六次方等於 7.3 億) ,因此有很大的優勢贏過人腦。而最後深藍就以二勝三和一負,一盤的差距打敗卡斯帕羅夫。

不過電腦這種「暴力法」遇到圍棋可就沒轍了。圍棋棋盤縱橫各有十九條線,形成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對弈雙方須輪流下在其中任一點。以初始階段每手棋有三百種選擇來估算,未來六步的所有可能性可是西洋棋的一百萬倍!更重要的是,圍棋的勝負策略與西洋棋大不相同;西洋棋的目標就在於讓對方的國王無路可走,勝負與盤面剩餘的棋子多寡有很高的相關性,因此電腦大致上只要評估未來幾步如何安全吃掉對方的棋子。但是下圍棋卻無法這麼做。

圍棋比的是誰最後圍的地比較多,局部的優勢無法保證全面的勝利,甚至前面所落的棋子到後面可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因此光掌握未來幾步的所有可能性是沒有用的。難道以超級電腦現在的計算能力,不能把所有可能的棋局變化都先算出來嗎?

答案是不可能。因為圍棋所有可能的擺法有 10 的 170 次方這麼多種,而我們宇宙所有的粒子加起來也不過大約 10 的 80 次方。因此即使電腦已經在西洋棋打敗人類,但圍棋如此詭譎複雜,普遍還是相信電腦仍遠遠不及真正的圍棋高手。事實上,在 AlphaGo 出現之前,最厲害的圍棋電腦軟體也只在九段職業棋士讓四子(電腦一開始就先擺四顆棋子)的情況下,偶而贏過幾盤。

IBM 的「深藍」電腦打敗了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當時堪稱「超級電腦」。圖\flickr

人工智慧演算法成為棋局黑馬

因此當開發 AlphaGo 的 Deep Mind 公司於 2016 年元月發表論文,宣稱它採用獨特的人工智慧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演算法,於去年十月在沒有讓子的情況下,以五戰全勝打敗歐洲圍棋冠軍樊麾時,即引起熱烈討論。

不過歐洲的圍棋風氣不盛,樊麾雖是冠軍,但其實棋力只有二段,遠遜於李世乭這樣高達九段的頂尖高手,不足以代表人類的最高水準。這就是為什麼這次在首爾舉行五回合的人機大戰如此引人注目,如果李世乭也輸了,意謂著連圍棋這個需要衡量整體局勢與微妙變化,應是人類智慧獨擅勝場的領域,也被電腦超越了。

李世乭在賽前研究過 AlphaGo 與樊麾對弈的棋譜,他自己評估 AlphaGo 約有三段的棋力,因此頗有自信能拿下比賽勝利。其他職業棋士與電腦專家也都普遍看好李世乭將會勝出,例如人工智慧專家李開復估算 AlphaGo 每盤獲勝的機率只有 11 % ,因此以五戰三勝以上的戰績勝出的機率僅百分之一;世界排名第一的中國棋士柯潔更笑稱願賭李世乭以五比零橫掃。至於 Deep Mind 這邊,執行長哈薩比斯 (Demis Hassabis) 雖然宣稱 AlphaGo 這幾個月經過人工智慧的自我訓練,棋力已再大幅躍進,卻也沒必勝的把握,僅保守評估可能會是五五波的比賽。

開局李世乭採取前所未見的下法,或許是認為 AlphaGo 既然是從人類過去的棋譜汲取經驗,那就出其不意讓它無所適從。不過出險招的代價反而讓他自己一路被 AlphaGo 壓著打,難挽劣勢。所幸中盤 AlphaGo 竟下了一手失著,李世乭逮住機會,扭轉局面。眼見漸入佳境之際,卻見 AlphaGo 又一個妙手侵入黑棋地盤,再度奪回優勢,最後李世乭眼見大勢已去,只得棄子認輸。

這個結果不只李世乭自己感到驚訝,所有觀賽的人也都不敢置信:電腦竟然打敗數一數二的圍棋大師!

但畢竟這只是第一盤,或許是李世乭過於輕敵,也或許是他不該故意出險招,總之人們相信往後幾場李世乭若能穩紮穩打,應該還是會反敗為勝。不料結果完全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接連兩盤也都由 AlphaGo 勝出,李世乭竟連輸三盤!直到第四盤他才以完全不在 AlphaGo 計算之內的「神之一手」,讓 AlphaGo 應對失誤,終於贏得一盤,為人類扳回一點顏面。不過第五盤李世乭未能乘勝追擊,最終 AlphaGo 就以四勝一敗的戰績贏得這場世紀之戰。

原本不被看好勝率的 AlphaGo ,在與圍棋高手對戰中拿下前所未有的勝利。圖\flickr

AlphaGo 再度點燃「人工智慧」熱潮

如果有人還堅持這只能代表李世乭個人的輸贏,那麼 2017 年元月,升級版的 AlphaGo 匿名在網路上以六十連勝橫掃中國棋壇所有高手,接著不到三個月又以三比零擊潰「人類最後希望」柯潔後,就再也無人懷疑:圍棋這塊聖地,人類也得對電腦俯首稱臣了。

自此,「人工智慧」這個沉寂已久的名詞再次沸沸揚揚的出現在各種不同領域:自駕車、人臉辨識、智慧音箱、醫療診斷、……;許多我們過往認為電腦做不到的事,如今人工智慧不僅都做到了,還做得比人類更好。

電腦究竟如何從簡單的計算機,一步步演進為人工智慧,超越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且讓我們回顧這段電腦演進史吧。

人工智慧是由前人一步一步累積的智慧結晶,電腦的成長史耐人尋味。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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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棋_96
423 篇文章 ・ 623 位粉絲
1987年清華大學工業工程系畢業,1992年取得美國西北大學工業工程碩士。浮沉科技業近二十載後,退休賦閒在家,當了中年大叔才開始寫作,成為泛科學專欄作者。著有《科學史上的今天》一書;個人臉書粉絲頁《科學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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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時代,學會當「人」更重要——《打開演算法黑箱》書評
臉譜出版_96
・2019/05/07 ・254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27 ・七年級

  • 文/張智皓

「在演算法的年代,人類從未如此刻這般的重要。」——弗萊(Hannah Fry)

圖靈(Alan Turing)在 1936 年提出圖靈機(Turing Machine)的基本構想,人類文明揭開了電腦時代的序幕,並在很短時間內為人類生活帶來了劇烈的變化。上一次有這樣的景況,大概是 17 世紀末蒸汽機的發明,帶領人類文明進入工業時代。

進入工業時代,給人帶來便利同時製造難題。圖/pixabay

這兩個時代有類似之處。蒸汽機讓人開始擔心自己被機械取代:生產模式改變,人力不再重要,生產機器和失業人口大量出現。然而,這種困境並沒有維持太久。新技術讓人失業,也拓展了人的想像力,讓各種新興行業與技術應運而生。這些行業和技術促進產業轉型,反而提高了人力需求,讓人類文明變得更加繁盛。此時,我們知道人類變得比以前更重要。

電腦,或者我們說,演算法,就像是現代的蒸氣機,同樣大幅地改變人類生活模式。在本書中,倫敦大學學院(UCL)先進空間分析中心(CASA)的數學家漢娜弗萊從權力、資料、司法、醫療、車輛、犯罪與藝術這七個面向出發,告訴我們演算法已經如何深入我們日常生活中,為我們帶來前所未見的巨大貢獻,並展現出取代人類的企圖心。

科技帶來便利,但人類始終更了解人類。圖/pixabay

更重要的是,弗萊也透過她細膩的觀察,提醒我們:就如同蒸汽機時代的人類沒有被取代一樣,在演算法時代,人類也只會比以前更重要。

人機合作,讓人類的棋藝再創高峰

讓我們從書中一個輕鬆的例子開始。弗萊告訴我們,在 1997 年,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Gary Kasporov)被 IBM 設計的「深藍」擊敗後,他並沒有因此排斥電腦,反之,他創辦了人類與電腦合作的棋賽。卡斯帕洛夫相信,有了電腦的輔助,人類不再需要花時間在棋盤細節的計算上,而是將心思放在整體戰略上,人機合作,能讓人類的棋藝再創高峰。

這樣的劇情非常類似於 DeepMind 的圍棋軟體 AlphaGo 在 2016 年的創舉。在 AlphaGo 相繼打敗世界冠軍李世乭以及柯潔後,AlphaGo 以及其繼任 AlphaGo Zero 的棋譜變成職業選手們爭相學習的目標。DeepMind 甚至推出 AlphaGo 圍棋教學工具,讓大家學習它的佈局,並進而開發出新的佈局形式。AlphaGo 沒有取代人類棋手,反之,它為圍棋世界注入了新的生命。

兩方交流為圍棋注入新的氛圍。圖/pixabay

演算法無法回答的問題:隱私與安全該如何平衡

接著讓我們談談一個較嚴肅的例子。在本書「犯罪」這一章節中,弗萊提到「臉孔辨識系統」如何對人類產生顯而易見的貢獻。在 2015 年,紐約警察局透過臉孔辨識系統「成功指認了 1700 名嫌犯,並且發動了 900 次逮捕行動。」另外,她也提到從 2010 年以來,紐約州「僅僅針對詐欺和身分盜用就發動了超過四千次逮捕行動。」有了臉孔辨識系統,各大交通運輸管道也可藉恐怖份子資料庫來預防恐怖襲擊(而事實證明這很有用)。

你想要偏向安全,還是隱私?圖/pixabay

作為預防手段,臉孔辨識系統可以有效增進人們生命與財產之安全。但這些好處有其代價。弗萊指出,就連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臉孔辨識系統(來自於中國的「騰訊優圖實驗室」),在一百萬張臉孔資料庫的測試中,也只有 83.29% 的辨識率。這在技術上已經令人佩服,但在現實中卻可能釀成大禍。

比方說,2014 年,一位住在丹佛的居民被錯誤辨識為銀行搶匪,並在警察的逮捕過程中「遭受神經損傷、血栓及陰莖折斷。」或許有人會主張,只要技術更好,辨識率更高,問題就解決了。但情況可能沒這麼簡單,辨識率提高的代價是隱私度的下降。試問,我們願意讓「老大哥」看著大家嗎?

臉孔辨識系統有其好處,有其代價。我們願意讓此系統做到甚麼程度?為了安全,我們願意犧牲多大的隱私?而為了隱私,我們又願意犧牲多少安全?這些問題是演算法無法回答的,只有人類可以,因此,人類只會更重要。

演算法兩難:自駕車該拯救駕駛還是行人?

另外一個嚴肅例子,我想談談「車輛」這一章節中的自動駕駛技術。一旦自動駕駛技術普及,將可以大幅減少人為車禍的發生。而我們知道,現代大多數車禍都源於人為。然而,將駕駛工作交給演算法,也意味著將決策的任務交給演算法。當失控的自駕車面臨的選項是「拯救駕駛,還是拯救行人」時,演算法應該如何行動?

當自動駕駛遭遇電車難題,我們又希望它做出什麼選擇?圖/WIKI

弗萊提到,在 2016 年發表於《科學》期刊(Science)的一篇文章指出,多數人主張應該盡可能的拯救更多人命。然而,當詢問他們自身較願意購買哪一款自駕車時,我們可以從賓士汽車發言人胡苟(Christoph von Hugo)的回應(當被問到賓士車會如何設計時),理解他們的猶豫:「保護駕駛。」

這衝突看起來不可調和,我們一方面希望盡可能拯救人命,另一方面又希望可以保障駕駛的安全(否則我幹嘛買它呢?)。在這樣的衝突中,弗萊指出另外一個可能選項:放棄全自動駕駛,將演算法的目標放在輔佐駕駛人上(比方說,現在已有的「自動緊急煞車」或「自動與前車保持距離」等設計)。換言之,演算法不扮演「司機」,而是扮演「守護者」。我們該做的,是讓演算法配合人類,主動性依然在人類手上,因此,人類只會更重要。

自動駕駛的衝突難題。圖/pixabay

在《打開演算法黑箱》中,弗萊透過大量有趣的案例,說明演算法如何深入日常的同時,也提醒我們人類的重要性,這是我認為本書最大的優點。新技術的提出值得受到肯定,然而,在肯定其貢獻的同時,背後所付出代價卻往往會被忽略。本書在闡述新技術的同時,也很平衡地展示這些技術背後的代價。

就如同作者一再強調的,她肯定技術所帶來的好處,但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在新技術所帶來的進步中,保有人類的主動性,或者說,如何在機器年代中當個人。

 

《打開演算法黑箱》書封

本文為《打開演算法黑箱:反噬的AI、走鐘的運算,當演算法出了錯,人類還能控制它嗎?》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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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上)──《摺紙動物園》
泛科幻獎_96
・2018/06/02 ・5479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57 ・五年級

編按:《摺紙動物園》集結了美國作家劉宇昆的十五個科幻/奇幻的短篇故事,應用的意象豐富,從未來世界、中日元素到歷史、神話傳說。〈物哀〉一文結合日本美學概念與乘坐太陽帆的遠離地球星際旅程,成就了含有獨特氣氛的科幻中短篇。

  • 作者/劉宇昆(Ken Liu)
  • 譯者/張玄竺

這世界的形狀就像漢字的「傘」,只是寫得不好,跟我的筆跡一樣,所有筆畫都不成比例。

我父親一定會對我仍然孩子氣的字跡感到很羞愧。確實,很多漢字我幾乎都寫不出來了,我在日本受的正規教育只到八歲。

但為了一時之需,這不好看的漢字還是可以的。

上面的頂篷是太陽帆,雖然那歪扭的漢字只能顯示它巨大尺寸之分毫。一千公里的旋轉圓盤風扇比宣紙要薄百倍,在太空中就像一個巨大風箏,意圖攔住每顆經過的光子。就字面上看,它遮住了整個天空。

底下吊著一條長長的奈米碳管線,有一百公里長:強壯、明亮又有彈性。管線最後吊著希望者號的心臟:居住艙,一個五百公尺高的汽缸,裡面載著世上所有居民,一千零二十一位。

從太陽傳來的光推著太陽帆,推著我們,以一種無止盡擴大、無止盡加速、盤旋飛升的運行軌道遠離太陽。加速度讓我們所有人貼著艙板,讓一切有了重量。

我們的軌道帶我們朝一顆叫「室女座61e」的星星前進。現在看不到它,因為它在太陽帆的座艙罩後面。希望者號大概三百年左右會抵達那裡,快一點或慢一點。幸運的話,我的曾曾曾—我數過總共要有多少個「曾」,但現在不記得了—─曾孫會看到它。

居住艙裡沒有窗戶,沒有星星偶然劃過的景象。大部分人不在乎,因為很久以前就看星星看膩了。但我喜歡透過星船底部的攝影機望去,這樣能看著我們的太陽、我們過去的紅色光芒漸漸模糊黯淡的景象。

 

「大翔,」爸爸邊說邊把我搖醒:「收拾你的東西,時間到了。」

我的小行李箱已經收好,只要把圍棋放進去就行了。爸爸在我五歲時把這副圍棋送給我,我一天中最喜歡的就是跟爸爸下棋的時刻。

媽媽、爸爸和我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升起,所有鄰居也已經帶著他們的大包小包站在家門外,我們在夏日星空下逐一禮貌地打招呼。一如往常,我尋找著鐵鎚星。鐵鎚星很好找,從我有記憶以來,這顆小行星始終是天上除了月亮之外最亮的星,而且一年比一年亮。

一輛車頂裝了擴音器的貨車緩緩開到街道中間。

「久留米市居民注意!請依序前往公車站,那裡有很多公車,會把大家載到火車站,大家可以搭火車前往鹿兒島市。請勿自行開車,馬路須保持暢通,留給疏散公車和公務車輛。」

所有家庭緩緩走過人行道。

「前田太太,」爸爸對我們鄰居說:「我幫您拿行李吧?」
「太感謝了。」老奶奶說。

走了十分鐘之後,前田太太停下來靠著路燈。
「再走一段就到了,奶奶。」我說。她點點頭,但喘得沒辦法說話。我試著鼓勵她。「妳期待見到妳在鹿兒島市的孫子嗎?我也很想念阿道。妳可以跟他一起坐在太空船裡休息,他們說每個人都有位子。」

媽媽讚許地對我微笑。
「我們在這裡真是幸運。」爸爸說。他指指依序走向公車站的一排排人;指指穿著乾淨襯衫和鞋子、看起來嚴肅的年輕人;中年婦女攙扶著她們年邁的長輩;街道乾淨空曠,而且靜謐—雖然人很多,卻連一句悄悄話也沒人說。整個空氣似乎因著所有人—家人、鄰居、朋友、同事—之間的緊密連結而閃耀著,就像隱形但堅固的線。

我在電視上看過世界其他地方正發生的事:搶劫,尖叫,在街上跳腳,軍人和警察對空鳴槍、有時對人群開槍,著火的建築,疊起的成堆屍體,上將咆哮,群眾暴走,發誓就算世界末日也要為幾百年前的舊事復仇。

「大翔,我希望你記得這一切。」爸爸說。他看看四周,為之動容。「我們在面對災難的時候,展現身而為人的力量。明白我們並不是孤單的個體,而是在一張相互牽絆的關係網裡。一個人必須超越小我的需求,所有人才能和諧共處。個人渺小又力量微薄,但整體緊緊相連,日本這個國家就會堅不可摧。」

 

「清水老師,」八歲的博比說:「我不喜歡這個遊戲。」

學校位在圓柱形居住艙的中心,這裡的好處是對輻射電波有最強大的防護力。教室前方掛了一張大大的美國國旗,孩子們每天早上會對著它說出心裡的願望。在美國國旗兩邊是兩排小國旗,是希望者號上其他國家生存者的國旗。最左邊是一個孩子提供的日本國旗,國旗的白色邊角現在捲起來了,曾經明亮的紅色朝陽褪成橘色夕陽。國旗是我在登上希望者號那天畫的。

博比和他朋友艾瑞克坐在桌前,我拉開桌邊的椅子。「為什麼不喜歡?」

兩個男孩中間放了一張十九乘十九的直線方格,幾顆黑色和白色石子放在直線交叉點上。
每兩個禮拜,我會有一天休假。我平常的工作是監控太陽帆的狀態,還有來這裡教孩子們關於日本的事。有時我覺得這有點怪,我對日本只有小時候的朦朧記憶,怎麼能當他們老師呢?

可是別無選擇。所有像我一樣的非美籍技師覺得有義務投入文化推廣,把我們的所學傳承下去。

「這些石頭看起來都一樣,」博比說:「而且不會動。它們很無趣。」
「你喜歡什麼遊戲?」我問。
「星際保衛戰!」艾瑞克說:「那是個好玩的遊戲,可以拯救世界。」
「我是說不在電腦上玩的遊戲。」
博比聳聳肩:「西洋棋吧!我喜歡皇后,她很厲害,而且跟別人都不一樣。她是英雄。」
「西洋棋是小規模的戰鬥遊戲。」我說:「圍棋的概念更大一點,涵蓋整個戰場。」
「圍棋裡面沒有英雄。」博比固執地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鹿兒島市沒有地方可待,所以每個人都睡在太空中心外面的路上。我們能看見地平線上巨大的銀色避難船在陽光下發亮。
爸爸向我解釋,鐵鎚星掉下來的碎片正在往火星和月亮前進,所以飛船得帶我們到更遠的地方,到太空深處才能安全。
「我想坐靠窗。」我說,邊想像星星劃過。
「你應該把靠窗的位子讓給年紀比你小的人。」爸爸說:「記得,我們都要有所犧牲才能生活在一起。」
我們把行李箱堆成牆,用被子覆蓋在上面防風和防曬。政府的視察員每天都會來發送糧食和確認一切沒問題。
「要有耐心!」政府視察員說:「我們知道進度很慢,但我們盡力而為。每個人都會有位子。」

我們很有耐心。有些媽媽在白天替孩子們安排課程,爸爸們則議定了優先制度,等飛船好的時候,有年邁長輩和嬰孩的家庭可以先上船。

等了四天後,政府視察員的保證聽起來沒那麼堅定了,人群中開始有謠言傳開。
「船出了問題。」
「造船的人跟政府說謊,還沒準備好卻說已經準備好了。現在首相窘迫得不敢承認事實。」
「我聽說只有一艘船,而且只有幾百個最重要的大人物才有位子,其他船只是展示用的空殼。」
「他們希望美國人會改變心意,替像我們這樣的盟國多造幾艘船。」
媽媽走向爸爸,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爸爸搖搖頭阻止她:「不要再講這些了。」
「可是為了大翔—」
「不行!」我從來沒聽過爸爸這麼生氣的聲音。他停下來,壓抑著。「我們一定要信任彼此,信任首相和自衛隊。」
媽媽看起來很不開心。我伸出手,拉著她的手。「我不怕。」我說。
「這就對了。」爸爸說,聲音和緩了。「沒什麼好怕的。」
他把我抱在懷裡—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從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沒有這樣抱過我了—指著我們周遭眼睛所能見到、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群眾。
「看我們有多少人在這裡:奶奶、年輕的爸爸、大姊姊、小弟弟。任何驚慌失措和在群眾中散播謠言的人,都是自私的、錯的,很多人可能會因而受傷。我們一定要堅守岡位,永遠以大局為重。」

 

我和敏迪慢慢地做愛。我喜歡聞她深色捲髮的味道,像海、像新鮮鹽巴一樣濃密、溫暖、搔弄著鼻子。
之後我們躺在一起,望著我天花板上的投影機。
我一直重複播放星空遠去的畫面。敏迪的工作是操控航向,她替我錄了高解析度的駕駛艙連續影像。
我喜歡假裝監控器是一台大天光鏡,而我們躺在星空之下。我知道有些人喜歡用投影機播放地球的圖片和影片,但那會讓我太過悲傷。

「日文的『星星』怎麼說?」敏迪問。
「星。」我告訴她。
「那『客人』怎麼說?」
「お客さん。」
「所以我們是『星お客さん』,星星的客人?」
「不是這樣說啦。」我說。敏迪是歌手,她喜歡除了英文之外其他語言的發音。「不知道意思的話,就很難聽見文字背後的音樂。」她曾經告訴我。
西班牙文是敏迪的母語,但她記得的西班牙文甚至比我記得的日文還少。她常常問我日文,把日文寫進她的歌裡。

我試著幫她講得詩意一點,但不確定對不對。「われわれは星の間に客に来て。」我們是星辰中的訪客。

「描述每件事都有上千種方式,」爸爸總說:「每種方式適用不同場合。」他教會我,我們的語言充滿細微的差異和含蓄的優雅,每一句話都是一首詩。語言會自行摺疊開展,沒說出口的話和說出口的一樣有意義,話中有話、層層包裹,就像武士刀的刃紋。
我真希望爸爸在身邊,這樣我就能問他:做為自己民族的最後一位生存者,要怎麼用適當的方式在二十五歲生日時說「我想念你們」?

「我姊姊真的很喜歡日本漫畫。」
敏迪跟我一樣是孤兒,這是我們互相吸引的原因之一。
「妳記得很多她的事嗎?」
「不太記得。我登船的時候才大概五歲。在那之前,我只記得很多槍聲,我們全部人都躲在黑暗中,跑啊、哭啊、偷食物吃。她總是唸漫畫書的故事讓我安靜下來,後來……」

我只看過那支影片一次。從我們的高軌道看,小行星撞上時,那個叫做「地球」的藍白色大理石似乎晃動了一下,然後,四面八方翻滾而至的靜默海浪緩緩吞沒了整個球體。

我把她拉向我,輕吻她的額頭,安慰的吻。「我們別說這些難過的事了。」
她的手臂緊緊環著我,彷彿永遠也不會放開。
「那些漫畫,妳還記得嗎?」我問。
「我記得裡面全是大機器人。我當時還想:日本好強大啊!
我試著想像日本充滿巨大英勇的機器人,拚命拯救人類。

 

首相的道歉透過擴音器轉播,有些人也從手機上看到了。

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的聲音很小,他的樣子虛弱又蒼老,看起來真的很抱歉。「我讓大家失望了。」
結果謠言是真的。造船的人跟政府拿了錢,但並沒有如他們承諾的那樣,造出夠堅固或承載力足夠的飛船。他們一直裝模作樣到最後一刻,我們發現真相時已經太晚了。

日本並不是唯一讓國人失望的國家。這世界上的其他國家一開始發現鐵鎚星即將撞上地球時,就忙著爭執誰該多出一點力投入聯合疏散計畫。之後,計畫失敗了,多數人卻寧可賭鐵鎚星不會撞上,繼續揮霍度日,或把時間用來跟別人吵架。
首相說完話後,群眾保持著沉默。有一些憤怒的聲音,但很快也安靜下來。人們有秩序地緩緩收拾行李,離開這個暫時的營地。

 

「那些人就回家了?」敏迪不可置信地問。
「對。」
「沒有搶劫、沒有開槍、沒有軍人在街上叛亂?」
「這就是日本。」我告訴她。我能聽見自己語氣中的驕傲,附和著父親的聲音。
「我猜他們都很聽天由命。」敏迪說:「他們放棄,也許是文化的關係。」
「不是,」我努力不帶情緒地反駁。她的話激怒了我,就像博比說圍棋很無聊一樣。「不是這樣。」

 

「爸爸在跟誰說話?」我問。
「是漢米爾頓博士。」媽媽說:「我們—他和你爸爸和我—一起在美國念大學。」
我看著爸爸用英文講電話。他似乎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不只是聲音的抑揚頓挫和音調不一樣,他的表情、手勢都比平常更激動,看起來像外國人。
他對著電話大吼。
「爸爸在說什麼?」
媽對我「噓」了一聲。她專心看著爸爸,仔細聽每一個字。
「No !」爸爸對著電話說:「No !」這不需要翻譯。
後來媽媽說:「他在努力用他的方式釋出善意。」
「他和以前一樣自私。」爸爸氣急敗壞。
「這樣說不公平。」媽媽說:「他沒有打給我,而是打給你,因為他相信你會像他一樣,願意讓所愛的女人有機會活下去,即便是和另一個男人一起。」
爸爸看著她。我從來沒有聽過爸媽對彼此說「我愛你」,但有些話心照不宣。
「但我絕對不會答應他。」媽媽微笑著說,然後走進廚房做我們的午餐,爸爸的視線跟著她。
「今天天氣很好,」爸爸對我說:「我們去散步吧!」
我們在人行道遇到其他散步的鄰居。大家互相打招呼,互相問好。一切似乎都如常。鐵鎚星在幽暗的頭頂上更加閃亮了。
「你一定非常害怕,大翔。」他說。
「他們不會想辦法造更多避難船了嗎?」
爸爸沒有回答。夏末的風把蟬聲吹向我們:唧、唧、唧唧唧。

蟬聲唧唧,
不見形影將盡,
殤輓之景。

「爸爸?」
「這是松尾芭蕉的詩,你知道意思嗎?」
我搖搖頭,我沒有很喜歡詩。
爸爸嘆了口氣,對我微笑。他看著落下的夕陽又說: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我默默背下這兩句,某種感覺打動了我。我試著把感受說出來:「好像小貓在輕輕舔我的心一樣。」
爸爸沒有笑我,反倒認真地點點頭。
「這是唐朝詩人李商隱的詩。雖然他是中國人,這種感懷卻非常像日本人。」
我們繼續走,我停下來看蒲公英的黃色花朵。花開的角度非常美,震懾了我。我心裡再度有了那種小貓輕舔的感覺。
「花……」我遲疑著,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
爸爸開口說:

殘花低垂,
蒼黃如月,
消瘦今夜。

我點點頭。這個畫面對我來說如此短暫,又如此永恆,像我小時候對時間的感受。
「一切都會消逝,大翔。」爸爸說:「你心裡的那種感覺叫做『物哀』,是對生命中所有事物皆稍縱即逝的感思。太陽、蒲公英、禪、鐵鎚星和我們所有人。我們全都臣服於詹姆斯.克拉克.馬克士威的電磁場方程式,我們都是注定會逝去的短暫生命,無論是一秒鐘還是一萬年。」

我看看四周乾淨的街道、緩慢移動的人們、草皮、傍晚微光,明白了一切事物都有它的位置,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和爸爸繼續走著,我們的影子依靠著彼此。
雖然鐵鎚星就掛在頭上,我並不害怕。

未完待續:物哀(下)──小說《摺紙動物園》搶先看

 

本文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摺紙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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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下)──《摺紙動物園》
泛科幻獎_96
・2018/06/02 ・5748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52 ・五年級

編按:《摺紙動物園》集結了美國作家劉宇昆的十五個科幻/奇幻的短篇故事,應用的意象豐富,從未來世界、中日元素到歷史、神話傳說。〈物哀〉一文結合日本美學概念與乘坐太陽帆的遠離地球星際旅程,成就了含有獨特氣氛的科幻中短篇。

  • 作者/劉宇昆(Ken Liu)
  • 譯者/張玄竺

前文在此:物哀(上)──小說《摺紙動物園》搶先看

我的工作是盯著面前的網格狀指示燈,它有點像巨型圍棋棋盤。

多數時候都非常無聊。這些指示燈顯示太陽帆各處的緊張狀態,每幾分鐘就會跑相同的模式,因為帆會隨著遠處逐漸黯淡的太陽光而些微收縮。燈號的循環模式對我來說,就像敏迪睡覺時的呼吸一樣熟悉。

我們已經以還不錯的光速比例移動。再過幾年,當我們移動得夠快,我們便會改變航道,前往室女座61e星系和它嶄新的各星球,離開給予我們生命的太陽,太陽就會像被遺忘的記憶。

但這天,指示燈感覺不太對勁。西南角落的其中一個燈似乎快了幾分之一秒。

「領航艙,」我對麥克風說:「這裡是太陽帆阿爾發監測站,你們能確認我們在航道上嗎?」
一分鐘後我的耳機傳來敏迪的聲音,帶著些微詫異。「我沒有注意到,但確實些微偏離航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還不確定。」我盯著面前的網格狀燈號,盯著那個時間點不同步、不和諧的固執燈號。

 

媽媽獨自帶我去福岡,爸爸不去。「我們要去買聖誕節禮物,」她說:「我們想給你驚喜。」爸爸露出微笑,搖搖頭。

我們穿過繁忙的街道。因為這可能是地球上最後一個聖誕節,空氣中有更多慶祝的氣息。

地鐵上,我看了坐在旁邊的男人手上的報紙一眼。頭條標題是「美國反擊!」大大的圖片是美國總統勝利的微笑,下方有一排其他照片,有些是我之前看過的:幾年前試飛時爆炸的第一艘美國實驗疏散太空船、一些在電視上說要負起責任的無賴國家總理、長驅直入外國首都的美軍士兵。

摺頁下有一個比較小的標題:「美方科學家對世界末日存疑」。爸爸說過,有些人寧可相信災難是假的,也不願意接受無計可施。

我很期待挑禮物給爸爸。本來以為媽媽會帶我去電器街,但沒有,反倒走到一個我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媽媽拿出手機,打了通簡短的電話,用英文說的。我驚訝地抬頭望著她。

接著我們站在一棟建築前,建築上方飄著一張很大的美國國旗。我們走進去,坐在一間辦公室裡。一個美國男人進來,表情很悲傷,但他努力不要露出悲傷的樣子。

「玲。」那男人叫了我媽媽的名字,停下腳步。那一個音節裡,我聽見遺憾、期盼和複雜的故事。
「這位是漢米爾頓博士。」媽媽對我說。我點點頭,伸手跟他握手,像我在電視上看到美國人做的那樣。

漢米爾頓博士和媽媽聊了一會兒。她哭了起來,漢米爾頓博士尷尬地站著,好像想抱她又不敢。

「你要跟漢米爾頓博士去。」媽媽對我說。
「什麼?」
她搭著我的肩,彎身看著我的眼睛。「美國人有一艘祕密飛船在軌道上,那是他們在加入這場戰事之前,唯一要發送到太空的飛船。漢米爾頓博士設計了那艘飛船,他是我的……老朋友,他可以帶一個人跟他上船。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不要,我不走。」

最後,媽媽開門離開。我又踢又叫,漢米爾頓博士緊緊抱著我。

我們都驚訝地看見爸爸站在那裡。
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
爸爸抱著她,我從來沒看過他這樣。那看起來是非常美國人的動作。

「對不起。」媽媽說。她一直哭著說「對不起」。
「沒關係,」爸爸說:「我明白。」

漢米爾頓博士放開我,我跑向爸爸媽媽,緊緊抱著他們。
媽媽看著爸爸,什麼也沒說,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爸爸的表情柔軟下來,像一尊活過來的蠟像。他嘆口氣看著我。

「你害怕嗎?」爸爸問。
我搖搖頭。
「那就可以讓你去了。」他說。他看著漢米爾頓博士的眼睛:「我兒子就麻煩你照顧了。」
我和媽媽都訝異地看著他。

花絮飄舞,深秋寒風,

蓄綠播芳,悠悠天地。

我點點頭,假裝聽懂了。

爸爸突然用力抱住我。
「記住你是日本人。」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有東西把帆板刺破了。」漢米爾頓博士說。
這個小空間裡只有最資深的指揮官──還有我和敏迪,因為我們已經知道了。沒必要造成其他人的恐慌。
「這個破洞讓飛船傾向一邊,改變航道。如果沒有補起來,裂縫會愈來愈大,太陽帆很快會倒塌,希望者號就會漂浮在太空裡。」
「有辦法修復嗎?」船長問。

已經像我父親一樣的漢米爾頓博士搖搖他一頭白髮,我從沒看他這麼沮喪過。
「裂縫從帆板的高速推進器裂了好幾百公里,人過去那裡要花好幾天,因為沿著帆板表面無法移動太快—再造成另一個裂縫的風險太大。而且等我們派的人去到那裡,那個裂縫已經大到無法修復了。」

所以就這麼繼續。一切都會消逝。

我閉上眼睛想像帆板。那帆板如此薄,一不小心就會刺穿。但這片薄薄的帆板有複雜的褶層和支撐體系,讓它堅固又有張力。小時候,我曾看它們在太空中展開,像我媽媽摺出來的東西一樣。

我想像我沿著帆板表面滑過,勾住並解開支撐桿的繩索,如蜻蜓點水般。

「我可以在七十二小時內到那裡。」我說。所有人轉頭看我,我解釋了我的想法。「我熟悉支撐結構,可以找到最快的路徑,因為我人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遠處監控它們。」
漢米爾頓博士半信半疑。「那些支撐架從來沒有應付這種調動的設計,我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
「那我們就見機行事。」敏迪說:「偏偏我們是美國人,可惡,我們從來不直接放棄。」
漢米爾頓博士抬起頭:「謝謝妳,敏迪。」

我們計畫、我們爭辯、我們對彼此大吼大叫、我們連夜趕工。

 

沿著繩索從居住艙爬到太陽帆板漫長又艱鉅,花了我快十二個小時。

我用我名字的第二個字來跟你們解釋一下我看起來的樣子。

它是「飛翔」的意思。看到左邊的偏旁了嗎?那就是我,用兩條從安全帽拉出的天線拴住繩索。我的背上有翅膀──或者以這個情況來說是加速火箭和燃料罐,把我往上推,推向那個籠罩整個天空的大反射穹頂—太陽帆上的薄薄透鏡。

敏迪在無線電訊裡跟我聊天,我們互說笑話、分享祕密、講未來想做的事。沒話說的時候,她就唱歌給我聽,目的是讓我保持清醒。

「われわれは星の間に客に来て。」

 

但爬繩索真的是最簡單的部分了。穿越帆板的旅途要沿著支撐網架到達破洞所在,困難重重。

我離開飛船已經過了三十六小時,現在敏迪的聲音疲倦微弱,她打了個呵欠。

「睡吧,寶貝。」我在麥克風裡輕聲說。我累得想闔上眼睛,一下子就好。

 

我走在夏天傍晚的路上,爸爸在身旁。

「我們住在一個有火山和地震、颱風和海嘯的地方,大翔。我們總在面對危險,在底下的火和上方的寒冰真空之間,掛著一條細絲帶懸在這星球地表。」

 

我再次背上工具,獨自一人。我一分心,背包撞上帆板的一根支撐桿,幾乎打翻一罐燃料,我及時抓住。我的裝備已減到最輕,以便能快速移動,所以沒有出錯的空間。我承擔不起損失任何東西的後果。

我努力甩開夢境,繼續前進。

 

「但就是這種瀕臨死亡、感受每一刻潛藏之美的覺知,讓我們忍耐下去。物哀情懷,我的兒子,就是對全宇宙的移情感受。這是我們國家的靈魂,讓我們不帶絕望地熬過廣島事件、撐過每天的工作、忍受被掠奪和毀滅的可能。」

 

「大翔,醒一醒!」敏迪的語氣很緊急,帶著哀求。我嚇了一跳醒過來。我已經多久沒睡了?兩天、三天、四天?

最後的五十公里左右,我必須放開帆板繩索,單靠火箭推進器前進,在一切以光速的某個百分比移動時,快速滑過帆板表面。光想到這點就讓我頭昏。

 

突然間爸爸又出現在我身邊,漂浮在太陽帆下方的太空中。我們在玩圍棋。

「看一下西南方的角落,你有看到你的軍隊已經被分成兩隊了嗎?我的白子很快就會包圍過去,抓住這一整隊。」

我看著他指的地方,看見了危機。那裡有一個我忽略的空隙。我的想法是,因為中間的空隙,我的軍隊已經一分為二,我得用下一步棋堵住這個空隙。

 

我甩開幻覺。我必須把這件事完成,然後就可以睡了。

我面前破損的帆板上有個洞,以我們前進的速度,即便是一小粒脫離離子屏蔽的塵埃,都可能造成大破壞。破洞的鋸齒狀邊緣被太陽風和電壓推著,在太空中輕輕拍動。雖然單顆光子很小,微不足道、連重量都沒有,但全部集合起來卻能推動一艘和天空一樣大的太陽帆,載著上千人前進。

宇宙很奇妙。

 

我拿起一顆黑子,準備填滿空隙,讓我的軍隊集結合一。

那黑子變回我背包裡的工具箱。我開啟推進器,直到我漂浮到帆板裂口上方。透過破洞,我能看見遠處的星星,這艘飛船上很多年沒有人見過的星星。我看著它們,想像有一天在它們之中,人類會結合成一個新的國家,從幾乎滅絕之中復原,重新開始,蓬勃茁壯。

我小心翼翼把繃帶貼在破洞上,再打開加熱噴槍。我將噴槍噴過裂縫,感覺到繃帶融化往外延展,和帆板的烴鏈融合在一起。蒸發之後,我會把銀原子塗在上面,形成一層光亮反射的薄膜。

「成功了。」我對著麥克風說,接著聽見後方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歡呼聲。
「你是英雄!」敏迪說。

我感覺自己像日本漫畫裡巨大的機器人,我笑了。

噴槍發出劈啪聲,熄滅了。

「仔細看。」爸爸說:「你想把下一顆子放在那裡,把洞補起來,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我搖搖噴槍上面的燃料罐。沒了。這是我撞到帆板支撐桿的那罐,那個碰撞一定撞出了裂縫,所以剩下的燃料不夠用來把洞補完。繃帶輕輕拍動,只有一半黏在破洞上。

「現在回來吧。」漢米爾頓博士說:「我們替你添加燃料,然後再試一次。」

我很疲倦。無論我多努力,都不可能像來的時候一樣快。到那時,誰知道這個破洞會變成多大?
漢米爾頓博士和我一樣清楚,他只是希望我回到船上溫暖安全的地方。
我還有燃料,那是讓我回程用的。

爸爸的臉上充滿期盼。

「我知道了。」我緩緩說:「如果我把下一顆子放在這個洞裡,我就沒有機會回去救東北方這一小群黑子,你會把它們吃掉。」
「一顆子不能放兩個地方,你要做出選擇,兒子。」
「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爸爸的臉想知道答案。
「看看你的四周。」爸爸說。於是我看見媽媽、前田奶奶、首相、我們在久留米市的所有鄰居,和所有在鹿兒島市、在九州、在全日本、在整個地球和希望者號上的人,他們熱切地看著我,希望我做點什麼。

爸爸的聲音很平靜:

星辰閃耀,眾人皆是過客,
一個微笑,一個名字。

 

「我有辦法。」我在無線電訊中告訴漢米爾頓博士。
「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敏迪說,她的語氣既驕傲又開心。
漢米爾頓博士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接著他說:「大翔,謝謝你。」

我把噴槍上沒用的燃料罐拆下,接上背後的燃料罐,再打開噴槍,火焰明亮刺眼,像一把光之劍。我把光子聚集在眼前,把它們變成力量和光明之網。

另一頭的星星再次被封起來,帆板的鏡面完美無瑕。

「修正航道,」我對著麥克風說:「完成了。」
「收到。」漢米爾頓博士說,那是悲傷但努力不顯露悲傷的男人語氣。
「你要先回來。」敏迪說:「如果我們現在修正航道,你就沒地方綁住自己了。」
「沒關係,寶貝。」我輕聲對著麥克風說:「我不回去了,剩下的燃料不夠。」
「我們過去找你!」
「你們操縱支撐架沒辦法跟我一樣快。」我溫柔地告訴她:「沒人像我一樣了解它們的運作,你們抵達這裡以前,我就沒氣了。」
我等著,直到她平靜下來。「我們別說難過的事了,我愛妳。」

接著我關掉無線電,把自己推進太空,這樣他們才不會試圖發動無謂的救援。我向下墜,墜,墜到飛船的頂篷之下。

我看著飛船轉向駛離,揭開一片全力閃耀的星幕。太陽現在如此微弱,是在這許多星球之中,唯一一顆沒有升起也沒有落下的星。我漫無目的地在它們之間漂著,形單影隻,也成了眾星之一。

 

小貓的舌頭輕舔過我心裡。

我把下一顆子放在空隙中。

爸爸照我預料的走下一步,我在東北角的子沒了,被驅逐出境。

但我的主戰隊安全了,他們甚至可能會在未來強大起來。
「也許圍棋裡有很多英雄。」博比的聲音說。

敏迪說我是英雄,但我只是一個出現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的人。漢米爾頓博士也是英雄,因為他設計了希望者號。敏迪也是英雄,因為她讓我保持清醒。我媽媽也是英雄,因為她願意放開我的手,我才能活下來。我爸爸也是英雄,因為他讓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事。

我們因為在其他人生命中的位置而有意義。

我把視線從圍棋棋盤上移開,直到棋子全部熔接成一大片圖樣,有生命有呼吸有脈搏的圖樣。「單一顆棋子不是英雄,但所有棋子在一起就成了英雄。」
「今天真是散步的美好日子,對吧?」爸爸說。

於是我們一起走過街道,這樣我們就能記得沿途的每一根草、每一顆露珠、每一道漸暗的陽光,無限美好。

──(本文完)

2013 年 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獲獎
2013 年 奇幻實驗室年度中篇或短篇翻譯小說獲獎
2013 年 西奧多·史鐸金紀念獎決選
2013 年 軌跡獎最佳短篇小說決選

 

 

本文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摺紙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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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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