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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上)──《摺紙動物園》

泛科幻獎_96
・2018/06/02 ・5481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57 ・五年級

編按:《摺紙動物園》集結了美國作家劉宇昆的十五個科幻/奇幻的短篇故事,應用的意象豐富,從未來世界、中日元素到歷史、神話傳說。〈物哀〉一文結合日本美學概念與乘坐太陽帆的遠離地球星際旅程,成就了含有獨特氣氛的科幻中短篇。

  • 作者/劉宇昆(Ken Liu)
  • 譯者/張玄竺

這世界的形狀就像漢字的「傘」,只是寫得不好,跟我的筆跡一樣,所有筆畫都不成比例。

我父親一定會對我仍然孩子氣的字跡感到很羞愧。確實,很多漢字我幾乎都寫不出來了,我在日本受的正規教育只到八歲。

但為了一時之需,這不好看的漢字還是可以的。

上面的頂篷是太陽帆,雖然那歪扭的漢字只能顯示它巨大尺寸之分毫。一千公里的旋轉圓盤風扇比宣紙要薄百倍,在太空中就像一個巨大風箏,意圖攔住每顆經過的光子。就字面上看,它遮住了整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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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吊著一條長長的奈米碳管線,有一百公里長:強壯、明亮又有彈性。管線最後吊著希望者號的心臟:居住艙,一個五百公尺高的汽缸,裡面載著世上所有居民,一千零二十一位。

從太陽傳來的光推著太陽帆,推著我們,以一種無止盡擴大、無止盡加速、盤旋飛升的運行軌道遠離太陽。加速度讓我們所有人貼著艙板,讓一切有了重量。

我們的軌道帶我們朝一顆叫「室女座61e」的星星前進。現在看不到它,因為它在太陽帆的座艙罩後面。希望者號大概三百年左右會抵達那裡,快一點或慢一點。幸運的話,我的曾曾曾—我數過總共要有多少個「曾」,但現在不記得了—─曾孫會看到它。

居住艙裡沒有窗戶,沒有星星偶然劃過的景象。大部分人不在乎,因為很久以前就看星星看膩了。但我喜歡透過星船底部的攝影機望去,這樣能看著我們的太陽、我們過去的紅色光芒漸漸模糊黯淡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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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翔,」爸爸邊說邊把我搖醒:「收拾你的東西,時間到了。」

我的小行李箱已經收好,只要把圍棋放進去就行了。爸爸在我五歲時把這副圍棋送給我,我一天中最喜歡的就是跟爸爸下棋的時刻。

媽媽、爸爸和我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升起,所有鄰居也已經帶著他們的大包小包站在家門外,我們在夏日星空下逐一禮貌地打招呼。一如往常,我尋找著鐵鎚星。鐵鎚星很好找,從我有記憶以來,這顆小行星始終是天上除了月亮之外最亮的星,而且一年比一年亮。

一輛車頂裝了擴音器的貨車緩緩開到街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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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留米市居民注意!請依序前往公車站,那裡有很多公車,會把大家載到火車站,大家可以搭火車前往鹿兒島市。請勿自行開車,馬路須保持暢通,留給疏散公車和公務車輛。」

所有家庭緩緩走過人行道。

「前田太太,」爸爸對我們鄰居說:「我幫您拿行李吧?」
「太感謝了。」老奶奶說。

走了十分鐘之後,前田太太停下來靠著路燈。
「再走一段就到了,奶奶。」我說。她點點頭,但喘得沒辦法說話。我試著鼓勵她。「妳期待見到妳在鹿兒島市的孫子嗎?我也很想念阿道。妳可以跟他一起坐在太空船裡休息,他們說每個人都有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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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讚許地對我微笑。
「我們在這裡真是幸運。」爸爸說。他指指依序走向公車站的一排排人;指指穿著乾淨襯衫和鞋子、看起來嚴肅的年輕人;中年婦女攙扶著她們年邁的長輩;街道乾淨空曠,而且靜謐—雖然人很多,卻連一句悄悄話也沒人說。整個空氣似乎因著所有人—家人、鄰居、朋友、同事—之間的緊密連結而閃耀著,就像隱形但堅固的線。

我在電視上看過世界其他地方正發生的事:搶劫,尖叫,在街上跳腳,軍人和警察對空鳴槍、有時對人群開槍,著火的建築,疊起的成堆屍體,上將咆哮,群眾暴走,發誓就算世界末日也要為幾百年前的舊事復仇。

「大翔,我希望你記得這一切。」爸爸說。他看看四周,為之動容。「我們在面對災難的時候,展現身而為人的力量。明白我們並不是孤單的個體,而是在一張相互牽絆的關係網裡。一個人必須超越小我的需求,所有人才能和諧共處。個人渺小又力量微薄,但整體緊緊相連,日本這個國家就會堅不可摧。」

 

「清水老師,」八歲的博比說:「我不喜歡這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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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位在圓柱形居住艙的中心,這裡的好處是對輻射電波有最強大的防護力。教室前方掛了一張大大的美國國旗,孩子們每天早上會對著它說出心裡的願望。在美國國旗兩邊是兩排小國旗,是希望者號上其他國家生存者的國旗。最左邊是一個孩子提供的日本國旗,國旗的白色邊角現在捲起來了,曾經明亮的紅色朝陽褪成橘色夕陽。國旗是我在登上希望者號那天畫的。

博比和他朋友艾瑞克坐在桌前,我拉開桌邊的椅子。「為什麼不喜歡?」

兩個男孩中間放了一張十九乘十九的直線方格,幾顆黑色和白色石子放在直線交叉點上。
每兩個禮拜,我會有一天休假。我平常的工作是監控太陽帆的狀態,還有來這裡教孩子們關於日本的事。有時我覺得這有點怪,我對日本只有小時候的朦朧記憶,怎麼能當他們老師呢?

可是別無選擇。所有像我一樣的非美籍技師覺得有義務投入文化推廣,把我們的所學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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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石頭看起來都一樣,」博比說:「而且不會動。它們很無趣。」
「你喜歡什麼遊戲?」我問。
「星際保衛戰!」艾瑞克說:「那是個好玩的遊戲,可以拯救世界。」
「我是說不在電腦上玩的遊戲。」
博比聳聳肩:「西洋棋吧!我喜歡皇后,她很厲害,而且跟別人都不一樣。她是英雄。」
「西洋棋是小規模的戰鬥遊戲。」我說:「圍棋的概念更大一點,涵蓋整個戰場。」
「圍棋裡面沒有英雄。」博比固執地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鹿兒島市沒有地方可待,所以每個人都睡在太空中心外面的路上。我們能看見地平線上巨大的銀色避難船在陽光下發亮。
爸爸向我解釋,鐵鎚星掉下來的碎片正在往火星和月亮前進,所以飛船得帶我們到更遠的地方,到太空深處才能安全。
「我想坐靠窗。」我說,邊想像星星劃過。
「你應該把靠窗的位子讓給年紀比你小的人。」爸爸說:「記得,我們都要有所犧牲才能生活在一起。」
我們把行李箱堆成牆,用被子覆蓋在上面防風和防曬。政府的視察員每天都會來發送糧食和確認一切沒問題。
「要有耐心!」政府視察員說:「我們知道進度很慢,但我們盡力而為。每個人都會有位子。」

我們很有耐心。有些媽媽在白天替孩子們安排課程,爸爸們則議定了優先制度,等飛船好的時候,有年邁長輩和嬰孩的家庭可以先上船。

等了四天後,政府視察員的保證聽起來沒那麼堅定了,人群中開始有謠言傳開。
「船出了問題。」
「造船的人跟政府說謊,還沒準備好卻說已經準備好了。現在首相窘迫得不敢承認事實。」
「我聽說只有一艘船,而且只有幾百個最重要的大人物才有位子,其他船只是展示用的空殼。」
「他們希望美國人會改變心意,替像我們這樣的盟國多造幾艘船。」
媽媽走向爸爸,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爸爸搖搖頭阻止她:「不要再講這些了。」
「可是為了大翔—」
「不行!」我從來沒聽過爸爸這麼生氣的聲音。他停下來,壓抑著。「我們一定要信任彼此,信任首相和自衛隊。」
媽媽看起來很不開心。我伸出手,拉著她的手。「我不怕。」我說。
「這就對了。」爸爸說,聲音和緩了。「沒什麼好怕的。」
他把我抱在懷裡—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從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沒有這樣抱過我了—指著我們周遭眼睛所能見到、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群眾。
「看我們有多少人在這裡:奶奶、年輕的爸爸、大姊姊、小弟弟。任何驚慌失措和在群眾中散播謠言的人,都是自私的、錯的,很多人可能會因而受傷。我們一定要堅守岡位,永遠以大局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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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敏迪慢慢地做愛。我喜歡聞她深色捲髮的味道,像海、像新鮮鹽巴一樣濃密、溫暖、搔弄著鼻子。
之後我們躺在一起,望著我天花板上的投影機。
我一直重複播放星空遠去的畫面。敏迪的工作是操控航向,她替我錄了高解析度的駕駛艙連續影像。
我喜歡假裝監控器是一台大天光鏡,而我們躺在星空之下。我知道有些人喜歡用投影機播放地球的圖片和影片,但那會讓我太過悲傷。

「日文的『星星』怎麼說?」敏迪問。
「星。」我告訴她。
「那『客人』怎麼說?」
「お客さん。」
「所以我們是『星お客さん』,星星的客人?」
「不是這樣說啦。」我說。敏迪是歌手,她喜歡除了英文之外其他語言的發音。「不知道意思的話,就很難聽見文字背後的音樂。」她曾經告訴我。
西班牙文是敏迪的母語,但她記得的西班牙文甚至比我記得的日文還少。她常常問我日文,把日文寫進她的歌裡。

我試著幫她講得詩意一點,但不確定對不對。「われわれは星の間に客に来て。」我們是星辰中的訪客。

「描述每件事都有上千種方式,」爸爸總說:「每種方式適用不同場合。」他教會我,我們的語言充滿細微的差異和含蓄的優雅,每一句話都是一首詩。語言會自行摺疊開展,沒說出口的話和說出口的一樣有意義,話中有話、層層包裹,就像武士刀的刃紋。
我真希望爸爸在身邊,這樣我就能問他:做為自己民族的最後一位生存者,要怎麼用適當的方式在二十五歲生日時說「我想念你們」?

「我姊姊真的很喜歡日本漫畫。」
敏迪跟我一樣是孤兒,這是我們互相吸引的原因之一。
「妳記得很多她的事嗎?」
「不太記得。我登船的時候才大概五歲。在那之前,我只記得很多槍聲,我們全部人都躲在黑暗中,跑啊、哭啊、偷食物吃。她總是唸漫畫書的故事讓我安靜下來,後來……」

我只看過那支影片一次。從我們的高軌道看,小行星撞上時,那個叫做「地球」的藍白色大理石似乎晃動了一下,然後,四面八方翻滾而至的靜默海浪緩緩吞沒了整個球體。

我把她拉向我,輕吻她的額頭,安慰的吻。「我們別說這些難過的事了。」
她的手臂緊緊環著我,彷彿永遠也不會放開。
「那些漫畫,妳還記得嗎?」我問。
「我記得裡面全是大機器人。我當時還想:日本好強大啊!
我試著想像日本充滿巨大英勇的機器人,拚命拯救人類。

 

首相的道歉透過擴音器轉播,有些人也從手機上看到了。

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的聲音很小,他的樣子虛弱又蒼老,看起來真的很抱歉。「我讓大家失望了。」
結果謠言是真的。造船的人跟政府拿了錢,但並沒有如他們承諾的那樣,造出夠堅固或承載力足夠的飛船。他們一直裝模作樣到最後一刻,我們發現真相時已經太晚了。

日本並不是唯一讓國人失望的國家。這世界上的其他國家一開始發現鐵鎚星即將撞上地球時,就忙著爭執誰該多出一點力投入聯合疏散計畫。之後,計畫失敗了,多數人卻寧可賭鐵鎚星不會撞上,繼續揮霍度日,或把時間用來跟別人吵架。
首相說完話後,群眾保持著沉默。有一些憤怒的聲音,但很快也安靜下來。人們有秩序地緩緩收拾行李,離開這個暫時的營地。

 

「那些人就回家了?」敏迪不可置信地問。
「對。」
「沒有搶劫、沒有開槍、沒有軍人在街上叛亂?」
「這就是日本。」我告訴她。我能聽見自己語氣中的驕傲,附和著父親的聲音。
「我猜他們都很聽天由命。」敏迪說:「他們放棄,也許是文化的關係。」
「不是,」我努力不帶情緒地反駁。她的話激怒了我,就像博比說圍棋很無聊一樣。「不是這樣。」

 

「爸爸在跟誰說話?」我問。
「是漢米爾頓博士。」媽媽說:「我們—他和你爸爸和我—一起在美國念大學。」
我看著爸爸用英文講電話。他似乎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不只是聲音的抑揚頓挫和音調不一樣,他的表情、手勢都比平常更激動,看起來像外國人。
他對著電話大吼。
「爸爸在說什麼?」
媽對我「噓」了一聲。她專心看著爸爸,仔細聽每一個字。
「No !」爸爸對著電話說:「No !」這不需要翻譯。
後來媽媽說:「他在努力用他的方式釋出善意。」
「他和以前一樣自私。」爸爸氣急敗壞。
「這樣說不公平。」媽媽說:「他沒有打給我,而是打給你,因為他相信你會像他一樣,願意讓所愛的女人有機會活下去,即便是和另一個男人一起。」
爸爸看著她。我從來沒有聽過爸媽對彼此說「我愛你」,但有些話心照不宣。
「但我絕對不會答應他。」媽媽微笑著說,然後走進廚房做我們的午餐,爸爸的視線跟著她。
「今天天氣很好,」爸爸對我說:「我們去散步吧!」
我們在人行道遇到其他散步的鄰居。大家互相打招呼,互相問好。一切似乎都如常。鐵鎚星在幽暗的頭頂上更加閃亮了。
「你一定非常害怕,大翔。」他說。
「他們不會想辦法造更多避難船了嗎?」
爸爸沒有回答。夏末的風把蟬聲吹向我們:唧、唧、唧唧唧。

蟬聲唧唧,
不見形影將盡,
殤輓之景。

「爸爸?」
「這是松尾芭蕉的詩,你知道意思嗎?」
我搖搖頭,我沒有很喜歡詩。
爸爸嘆了口氣,對我微笑。他看著落下的夕陽又說: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我默默背下這兩句,某種感覺打動了我。我試著把感受說出來:「好像小貓在輕輕舔我的心一樣。」
爸爸沒有笑我,反倒認真地點點頭。
「這是唐朝詩人李商隱的詩。雖然他是中國人,這種感懷卻非常像日本人。」
我們繼續走,我停下來看蒲公英的黃色花朵。花開的角度非常美,震懾了我。我心裡再度有了那種小貓輕舔的感覺。
「花……」我遲疑著,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
爸爸開口說:

殘花低垂,
蒼黃如月,
消瘦今夜。

我點點頭。這個畫面對我來說如此短暫,又如此永恆,像我小時候對時間的感受。
「一切都會消逝,大翔。」爸爸說:「你心裡的那種感覺叫做『物哀』,是對生命中所有事物皆稍縱即逝的感思。太陽、蒲公英、禪、鐵鎚星和我們所有人。我們全都臣服於詹姆斯.克拉克.馬克士威的電磁場方程式,我們都是注定會逝去的短暫生命,無論是一秒鐘還是一萬年。」

我看看四周乾淨的街道、緩慢移動的人們、草皮、傍晚微光,明白了一切事物都有它的位置,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和爸爸繼續走著,我們的影子依靠著彼此。
雖然鐵鎚星就掛在頭上,我並不害怕。

未完待續:物哀(下)──小說《摺紙動物園》搶先看

 

本文摘錄自新經典文化出版《摺紙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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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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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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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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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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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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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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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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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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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為何會「結疤」?揭開比癌症更致命的「菜瓜布肺」,科學家如何找到破解惡性循環的新契機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5/08 ・204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本文由 肺纖維化(菜瓜布肺)社團衛教 合作,泛科學撰文

在現代醫學的警示清單裡,乳癌、大腸癌這些疾病大家都不陌生;但有一個「隱蔽且致命」的威脅卻常被忽視,那就是「肺纖維化」。其中最常見的類型「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其預後往往不太樂觀,確診後的五年存活率甚至比許多常見的癌症還低。

首先,我們得先破解一個迷思:肺纖維化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許多種間質性肺病的共同表現。當我們聽到「肺纖維化」,腦中常浮現「菜瓜布肺」的形象,患者的肺部外觀充滿一個個空洞與疤痕,像極了乾燥的絲瓜。這精準描繪了肺部組織逐漸硬化、失去彈性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這跟部分 COVID-19 康復者身上、仍有機會復原的肺纖維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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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 /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肺部為何會變成「菜瓜布」?

為什麼好端端的肺會變成菜瓜布?這其實是一場身體修復機制失控的結果。

「纖維化」的組織,就是肺部間質組織(interstitium)的疤痕化。間質是圍繞在肺泡周圍,包含血管與支持肺部結構的結締組織。在正常情況下,肺部損傷後會啟動修復機制,並再生健康組織。但在肺纖維化的患者體內,這套修復機制卻「當機」了。

身體會不斷地發出訊號,導致負責修復工作的「纖維母細胞」(fibroblasts)被過度活化,進而失控地沉積膠原蛋白疤痕組織,最終在肺部形成永久性的纖維化。

科學家發現,這個過程之所以棘手,在於它是一個「惡性循環」,肺部同時存在著「發炎反應」與「纖維化」這兩條路徑 ,它們相互加乘,演變成難以阻斷的強大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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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例如抽菸,特定年齡與性別(50歲以上男性)、長期暴露於粉塵環境的工作者(農業、畜牧業、採礦業…)、胃食道逆流者。此外,患有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硬皮症、皮肌炎/多發性肌炎,)的患者,他們併發肺纖維化的機率遠高於一般人,必須特別警覺。

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打斷惡性循環的挑戰,為何只對抗「纖維化」還不夠?

面對這個不可逆的疾病,醫學界長年束手無策,直到 2014 年才迎來一道曙光。美國 FDA 批准了兩種機制不同的新藥:Nintedanib 和 Pirfenidone。這兩種藥物的出現是治療史上的分水嶺,首度被證實能夠「延緩」IPF 患者肺功能的惡化速度。

然而,這場戰役尚未結束。現有的治療雖然帶來了希望,卻也凸顯了「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從機制上來看,這些藥物主要抑制的是「纖維化路徑」。

這讓科學界開始思考這個未被滿足的棘手問題:既然疾病的本質是「發炎」與「纖維化」的雙重打擊,那麼,我們是否能找到「同時抑制」這兩條路徑的全新策略,從而更有效地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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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時調控「發炎」與「纖維化」的新靶點

為了解決難題,科學家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細胞內的酵素:磷酸二酯酶 4B(PDE4B)

為什麼鎖定它?讓我們看看它的「雙重作用」機制:

  1. 關鍵位置: PDE4B 同時存在於免疫細胞(與發炎有關)與纖維母細胞(與纖維化有關)當中。
  2. 作用機制: PDE4B 的主要工作是降解細胞內一種叫 cAMP(環磷酸腺苷) 的訊號分子。cAMP 可以被視為細胞內的「穩定信號」。
  3. 雙重抑制: 當我們使用藥物抑制了 PDE4B 的活性,細胞內的 cAMP 就不會被分解,濃度會隨之升高。高濃度的 cAMP 能穩定免疫細胞和纖維母細胞,同時產生抗發炎抗纖維化的雙重效應。

簡單來說,鎖定並抑制 PDE4B,就像是同時抑制了免疫風暴與纖維化的工程,有望從雙從抑制打擊這個惡性循環。

全球臨床試驗帶來的新希望

近十年來,全球在肺纖維化領域投入了大量的臨床試驗,我們相信,在科學家逐步破解肺纖維化惡性循環的複雜難題後,期盼未來能為無數患者爭取到更安全、健康的生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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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面對這個比癌症更致命的對手,雖然現有的治療手段能延緩惡化,但無法逆轉已經形成的肺部疤痕組織,因此「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仍是對抗肺纖維化最重要的黃金時刻。

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 圖示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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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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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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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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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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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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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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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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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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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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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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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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