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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愛吃豬吃魚不吃狗?

Credit: Steve Evans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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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陽翎(于非)|《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

兩極化的價值觀

八月二十六日台灣傳媒報導弘光科技大學校長吳聰能知道小貓受困變電站,想也沒想便指示全校斷電,不惜忍耐各種電腦設施全關,完成「救貓二十分鐘」,師生均感相當值得。另一邊廂,八月中香港港鐵公司職員懼怕罰款,寧願撞死唐狗「未雪」,跟救貓事件形成顯明對比,也掀起一輪價值反思。

香港人價值觀頗為兩極,一方譴責港鐵暴力,嚴重傷害了人類對狗的強烈感情;另一方嘲諷港人偽善,既說珍惜動物,吃肉卻很誠實,感歎人不如狗。實際上,兩極化思維無助我們了解問題的關鍵,正如近代學術領域亦出現過相類情況,有人高舉「解放動物」的旗幟,讓動物有快樂生及自由發展權;也有人從認識論的角度認為人類不可能知道動物有否痛苦,除非能「完全」進入動物的意識云云。

天下動物一樣痛?

幸好,神經科學研究有助在兩極判斷之中浮現曙光。學者史奈頓(Lynne Sneddon)發現虹繜魚嘴唇上帶有「疼痛感受器」(Nociceptors),而人類同樣透過這些感受器將痛感傳到大腦作出反應。[1] 此外,近年廣為人知的研究,是Robert W. Elwood 教授透過電擊寄居蟹,觸發牠避走和換殼,更發現螃蟹受過電擊後會有痛苦的記憶(廣義記憶)。而且,歐亞在比較認知科學上,陸續對照出不同動物神經系統的異同。譬如就血清素(Serotonin)的研究,普遍脊椎動物的血清素神經元細胞,都佔據在相同位置,連原始脊椎動物蛞蝓魚(amphioxius)的中樞神經系統,照樣存在血清素細胞,估計最遠可追溯至五億年前的演化史;今天,不論貓或老鼠,都發現相關的DNA序列,血清素毫無疑問也影響著人類的情緒與思考。[2]

這些研究意味著,透過現代的科研工具,我們無須要求絕對、完全地代入動物的感受,才算了解動物的痛苦。話雖如此,動物神經系統的「相似性」即使相當值得參考,但人類感受的複雜和強烈程度,也遠超於其他動物可比,是故將所有動物的痛感反應,不分性質、程度,說成跟擁有意識的人類「一模一樣」,同樣不合情理。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Credit: Marji Beach via Flickr

你憑甚麼對狗偏心?

問題來了,既然現代社會標榜文明生活,我們大概掌握了動物不同程度、性質的痛感反應,憑甚麼對小狗或小貓特別熱愛,又吃掉另一些豬牛雞魚等等呢?這樣的價值弔詭,我們可以藉著演化理論和哲學思辯得到解答。

人對狗的豐富感情,除了是近現代社會的飼養文化,也撇除不掉深遠的演化根源。舊有的研究指狗狼分家約在一萬四千年至四萬年以前,近年的遺傳學研究則指最遠可追溯到十三萬五千年前,直立智人的祖先經已開始從狼馴化出犬。而關於人、犬演化出濃情,二零一三年Brain Hare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表示,從前認為遠古時期人類需要狼協助狩獵,最終將之馴化,極可能是個誤解。反之,人類透過合作經已從狩獵取得充足食物,對狼的屠殺和敵視卻是非常明顯的,後來,人類將多餘的食物遺留給較低侵略性的狼群,久而久之狼群聚集在人類的狩獵社會附近,才形成了馴化的開端。[3]

馴化一但開始,速度會變得意想不到地快,數十年前,曾有人以數十年的時間進行大規模馴養銀狐的實驗。1951年,俄國的遺傳學者貝爾耶夫(Dmitry K. Belyaev)在毛皮動物中央研究中心(Central Research Laboratory of Fur Animal)待上超過三十年的時光,從四萬五千多隻銀狐中挑選繁殖,嚴謹地剔除隨便咬人或擅自逃走的對象,並將較易親近人類,溫和地探索四周的小銀狐選出飼養。結果數十年後,這群銀狐的後代不但變得無比馴良,還被觀察到其他附帶的特徵:尾巴捲曲,耳朵垂下,毛色見班,四肢變短,頭骨加寬,許多形態都接近早被馴養的犬類動物。

較多的狼被馴化成為狗後,人類倒過來再不能失去牠們,狗對於守衛和獵食起著顯著作用,學者甚至認為狗的出現,成功協助人類由狩獵採集社會,演變成農業社會。

Credit: Rene Jakobson via Flickr

Credit: Rene Jakobson via Flickr

黑猩猩其實不及上狗那麼親切

部分演化學家更認為人和狗的親密程度,早已超出與我們基因接近的黑猩猩。直至今天,狗對於人類眼神和手勢敏銳的閱讀能力,非其他動物可比。匈牙利演化學家米克羅西(Adam Miklosi)曾進行狼和狗的比較實驗,在相同的訓練之後,分咐狗、狼拉繩取得食物。面對這項難度較高的挑戰,當障礙出現時,狗能頻密地凝望人類的眼神以取得解難指示,而狼本能反應完全不及上狗,這是由於人類社會加諸狗的本能,已達到基因層面的適應性。[4] 這一點,絕大部分的黑猩猩是徹底失敗的,人類學家丹尼爾.波維內利(Daniel Povinelli)與他的伙伴提摩西.艾迪(Timothy Eddy)在《年幼黑猩猩懂不懂「看」的意義?》(What Young Chimpanzees Know about Seeing)一書發表了項研究,他們安排一位研究員蒙上眼睛,對黑猩猩視而不見,另一位人員則凝視並等待牠們要求食物,結果發現黑猩猩竟對研究員是否蒙眼漠不關心,只會隨意向任何一位討食物。這實在無可厚非,我們五、六百萬年前跟黑猩猩的共同祖先分家以後,生活亦分道揚鑣,漸漸顯得親疏有別。

的確,人類的道德直覺,遠至悠長的演化史,近至目前生活跟動物的觸碰、撫摸及各類相處模式有密切關聯,狗與人類長期依存的模式,最終發展出彷如摯友甚至嬰孩的感情。其他動物與人類的共同演化時間不但遠少於狗,身體外型、行為協調也天淵之別,這樣解釋了為何一隻狗被殺害,跟一隻豬、雞、老鼠、魚、蟹、蚯蚓被殺害,人們普遍的感受和即時反應,確實不一致。

吃肉令你變成偽善的壞蛋嗎?

話說回來,如果港鐵撞死的是一隻老鼠,幾乎無人投訴港鐵,人類對待狗的濃情,未有一貫套用在其他動物身上,這是不合乎道德的偽善嗎?多年來研究道德議題的德國思想家理察.大衛.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卻未有譴責人類吃肉是偽善或不道德,他整理研究和思緒後,只好暫且建議我們盡可能減少吃肉,但他會同意人類長遠應該朝往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在《動物解放》(Animal Liberation)的願景,成全動物的自由生存權。

其實,普列希特並未想到,問題在於一直以來人們未分辨清楚「美德」與「道德」的界線,每個時代人類的道德觀會存在限制,往往少數人不滿足當前的道德水平,將關懷生命的範圍不斷擴展。今天,拒絕吃肉可能是少數素食者所追求的美德,不排除未來變成新的道德標準;隨著科技的發展(如人造肉),人類從關懷保護貓狗和瀕臨絕種動物,乃至關懷豬牛羊雞,層層遞進,這也是知識分子普及知識的重要使命。

參考資料

  1. Lynne U Sneddon. The evidence for pain in fish: the use of morphine as an analgesic. Applied Animal Behaviour Science. Volume 83, Issue 2, 5 September 2003, Pages 153–162. DOI: 10.1016/S0168-1591(03)00113-8
  2. 歐門(John Morgan Allman)著:《腦,在演化中:從生態變遷看大腦的適應之道》(Evolving brains),臺北市,遠流,2002年,p44 – p.52。
  3. Opinion: We Didn’t Domesticate Dogs. They Domesticated Us.(Scientists argue that friendly wolves sought out humans.) National Geographic News [March 03, 2013]
  4. 大衛.史龍.威爾森(David Sloan Wilson)著:《演化的力量—達爾文理論綻放出新的光芒》(Evolution for Everyone: How Darwin’s Theory Can Change the Way We Think About Our Lives),臺北市,博雅書屋,2008年,p.171。

延伸閱讀

關於作者

王陽翎(于非)

《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