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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速列車》中的「活屍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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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屍速列車》從上映後就場場爆滿,網路上也拿韓國電影與臺灣電影討論了 N 次,因此本文嘗試用不同的觀點來看看這部片!

男主角碩宇由於不斷沉溺在工作中導致與老婆離婚,且為了工作也疏於照顧女兒秀安。秀安還是個孩子,這時期的他極需要照顧者的關心與愛。但如同他在班上表演中斷的情況,那份「愛」也是如此中斷,爸爸碩宇連他的生日都送成重複的禮物,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在他小小的心靈中,得不到最初原生父母的關照,這反而讓他格外成熟,瞭解「愛」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且不只在自己身上,每個人都是。

住在家中的碩宇的母親都看在眼裡,常提醒他、常碎念他要照顧孩子。這讓整個家庭呈現一股壓抑著的哀愁,也使寂寞的秀安更想去釜山找媽媽。碩宇不得已,最後才帶女兒搭上開往釜山的列車。

但這趟單純的旅程,不小心讓一位病變的活屍上車,成為可怕的糾纏打鬥。可是過程中更震撼人心的、關鍵的,卻是活人與活人之間的「恐懼」與「自私」,還有和其相反的「轉化」與「關愛」。

 

 

 

 

——————————爆雷警告:以下涉及劇情,但無噁心圖片 XD——————————

《屍速列車》劇照3

 

 

 

 

 

 

 

 

 

 

——————————再一次爆雷警告:以下涉及劇情,前方高能注意!——————————

電影中有的三個場景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第一、自私的客運營運長容錫為了自身利益,不顧剩下活命的人,硬把車廂的門關起來;第二、男主角在變成活屍前回憶起秀安剛出生時的美好影像;第三、秀安絕望地唱著歌,與孕婦成景一同走向隧道另一頭的光亮。

其各自代表了「陰影掩蓋」、「內在轉化」與「重生契機」的象徵。

「活著的死人」還是「心死的活人」比較可怕?

「我要跟你走,他們不安全……」啦啦隊隊長珍熙瞪大眼睛、惶恐地說。

容錫關起門來,不讓已經穿越重重活屍的生還者進入,因為他害怕自己也被感染,誇大說詞企圖影響群眾意識,最後全部人決定不讓他們進入,這是個極為情緒化的決定,畢竟從群眾驚恐的眼神中透漏的是生死未卜的恐懼。

這種活屍驚恐現象除了對死亡與攻擊的懼怕之外,也許還能以外在文化與內在象徵的層次來理解[1]。

從社會階級與恐怖攻擊日益漸增的全球化現象來看,「反權力宰制」變成當前社會壓迫的回映[2]。容錫作為一位主導性的權威者,他思考的是,若聽從了一位女高中生的話語,則有被重新劃分階級與制度的可能,如此一來自己不再是主宰者,沒人聽從自己的話語時,也許代表不再有人重視自己與自己的生命,因為他自己就是如此,不顧他人死活地往上爬,因此也將這種日常與危急時的內在想像投射在整個車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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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錫作為一位主導性的權威者,他思考的是,若聽從了一位女高中生的話語,則有被重新劃分階級與制度的可能,如此一來自己不再是主宰者。

當容錫毫無人性的先在廁所中將服務員推給活屍送死、讓珍熙被活屍咬到、最後以怨報德的不顧救他的列車長,這些作為比失去意識的「真活屍」還要殘忍。

但事實上,容錫只是作為這個時代「一個活屍」的象徵。

人類學家指出,這現象如同十九世紀「主人-奴隸關係」的瓦解,在白人資方與黑人勞方一種像是神力女巫指使活屍的寓言逐漸破碎後,現代社會資產方對於瀕臨毀滅有著強烈的焦慮與想象[1]。如同容錫所害怕的,是自己不會被拯救,擁有的一切將化為泡沫,一想到這裡,同理心與人性已無法嶄露,陰影遮掩住心靈的整體,連一絲光線也無法逃脫。

轉化陰暗面

即便容錫嘴巴說著想讓多數人活命,但若心理學家榮格也在現場,完全能看出他並不是真的為其他人著想的「英雄」。因為一位英雄所具備的特質,不僅如同電影中能夠保護弱勢,還要能在內心擁有抵抗與統整陰暗面的能力,而容錫只是想著自己活命罷了。

在這由電影與網路取代神話故事的時代裡,與活屍的戰鬥可看作是一場「英雄與邪惡力量較勁的原型」的當代演變[3]。也就是說,從外顯的行為至內在心理歷程,這項英雄與活屍間的奮戰被看做是「自我意識」克服「潛意識陰影」威脅的力量。

碩宇剛開始也如同容錫,自私且狹隘,但他身旁跟隨著的秀安是「孩童」的原型。未經社會污染,保有天真與單純的向善本能,而碩宇還擁有想要保護這份純真不受侵犯的「愛」。「愛」是打從心理治療界佛洛伊德起頭就強調的最重要的能力與生活目標之一,直至今日幾乎各家學派都仍推崇「愛」的本質是關係建立與轉化的基礎。

以「愛」為生活中心時,能放棄以「自我」為中心,這將能克服自我意識達到最高峰後的自戀傾向──開始看見身旁的人事物,不再自私自利,不再被潛意識陰影所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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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的主角碩宇在女兒的影響下,開始救人,開始無法棄人於不顧。

因此從出現活屍後,碩宇慢慢被秀安影響,他開始救人,他開始無法棄人於不顧,最後也因為拯救孕婦成景而讓自己的手被咬,甘願付出生命也不願看見另一位拯救了自己與其他人的拳擊手相華的伴侶受害。

這時是一位「英雄」的真正成型,「基於特殊的歷史傳統與文化情結,某些既定價值、信念與觀點就會產生兩極分化。在這種情況下,一種文化個體化的潛能便即將浮現,它將會包括分離與合體的動力[4]。」也就是說,碩宇原本深植心中的功利主義、自我中心即被分離,不再將傳統利益看做自我實現的唯一,進而回歸內心的是,拯救他人的道德意識與想起秀安出生時的喜悅,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幸福。此刻,他開啟了遇見內在真實自我的道路,走向個體化。

可惜,我們總是命在旦夕的那刻,才領悟到最該珍惜的、最該擁護的是什麼。

活屍心理學?

如果榮格的「個體化」指的是一個人能夠照見陰影,「為了讓存活的個體完全體現自己,在經驗世界的時空當中變成真實的自己[4]」的正向轉化,那麼活屍也許就是被內在陰影完全征服自我意識、掩蓋自我真實經驗能力的逆向轉化。

人類的心智狀態中,行為就像是軀體在內心繞著意識球面旋轉[5],這描繪了活屍為何是活屍──由於自我意識的消失,繞著中心點旋轉的只剩下生物性、或說病毒性的本能,它操控著一具心靈陷入休眠的空殼,像是電影中看到,一聽到聲音或看到活人就整群狂追猛奔,前仆後繼地想要拉住火車的驚悚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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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屍為何是活屍──由於自我意識的消失,繞著中心點旋轉的只剩下生物性、或說病毒性的本能,它操控著一具心靈陷入休眠的空殼。

榮格認為,這種陰暗的元素可能是普遍且歷史性的殘存(畢竟沒有一個文化中不曾有過殘忍的屠殺與掠奪),那麼,有可能每個人意識或潛意識心靈中都有一些邪惡特質[6]。

而如果活屍真為我們內在邪惡的一部份之象徵,也許它就是潛意識陰影的遺跡。如同地府一般,它是保存在地底下的幽魂。如同人類壓抑的陰暗面一般,它是從底層回歸表層的象徵。黑暗的地府世界在文化中包含了正向與負向的元素,活屍則代表後者。Jaffé 指稱為「大自然靈魂的黑暗面」[7],它認為這種潛意識為人類破壞性趨力的表現。

的確,一個人成為活屍後,(至少從電影影集的經驗中)我們看見一個人似乎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性本能,沒有原因能使它重新擁有意識或動機;專攻認知神經科學的精神科醫師 Erik Goodwyn 即說道:「我發現某些精神病患者會與自我疏遠、感覺麻木,或者經常夢到死靈、頭蓋骨、人骨或喪屍。」[8]

不只是精神病患者,這似乎是全人類一種內在心理的外顯行為,以及潛意識欲透過「夢」來讓自身有所覺察的過程。

如同 Goodwyn 書中也從生理學的角度認同榮格的想法,他指出,這些情緒是自古以來累積在潛意識的堆疊,並深深地保存在更深的腦層中,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心靈」。而我們所有人都共享著同樣的生理發展,從情感的神經科學到基本的情緒直覺,這些都是從大腦更深的皮層中出現。這是超越個體差異、較少個人過往經驗的集體情感歷史,包括了害怕、憤怒、慾望、照護等等,而若是這些區塊有所損傷(比如被活屍病毒入侵),我們將變得缺乏活力與煩躁易怒。更重要的是,當進入這種情緒狀態後,我們的憤怒系統(rage-system)會被引發,攻擊他人的念頭也如活屍般呈現狂暴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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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的活屍?

陰影的原型也可能遍佈在早期受創經驗的心靈中,痛苦與受驚的孩童形成了意識扭曲的元素,造就往後的暴力與仇恨行為。心理學家指出,若一個人陷入自我意識消失的狀態,有可能是一種自體(Self)的防衛機轉[9]。早期受創經驗可能導致孩子最內在的心靈分裂,核心人格被鎖在無法意識到這些受創經驗的房間之內,如此一個人不再需要忍受痛苦的創傷情感。然而,核心自我雖受保護,但也導致無法與人真誠地接觸與連結,因為這種保護總是遠離人際的、具攻擊性的。

由於,最深度的創傷總是來自最親密的他人[10][11],因此這種機轉防衛的、攻擊的就是「他人」。這讓真實自我陷入死氣沉沉、憤世嫉俗與沉溺暴力的保護狀態。

但這種狀態更有可能因為自己與人互動的行為而再次經驗到人際創傷,因為本該保護自我的防衛性攻擊造成更多人際衝突,反而矛盾地使心靈陷入焦慮與痛苦的二度危害。

這時,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段真誠的、有耐心的人際關係之接觸與建立,才有可能重新「找回」與「經驗」身為自體的存有。

回歸活人的本質

看完電影最後感人的跳車,我第一個想法是,如果我剛好站在那輛火車旁邊,被活屍男主角咬了一口(不要問我怎麼想到的XD)……我腦海中會浮現什麼?

我猜我先是慌張,不曉得該怎麼辦,沒辦法專注眼前的事物,更不會想起過往的瑣事。因為我即將失去意識,即將死去,最後大概會想到還有什麼事情會讓我留戀的。

……許多人總是瀕臨死亡時,才重新想起最初的回憶、最開心的回憶,與孩子的、與伴侶的,也才開始後悔,起初沒多做點什麼,往後不能再多做點什麼。

這是另一種現實中的活屍,如同起初的男主角碩宇。

當我們陷入某種漩渦般的外在誘惑、不顧周遭人事物、甚至將自我價值與某項外在事物畫上等號。起初兩眼發直向前奔跑的我們、最後發現欲求剩下一場空的我們,與活屍雙手向前、不具意義的行走又有什麼兩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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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Niehaus, I. (2005). Witches and zombies of the South African Lowveld: Discourse, accusations and subjective reality. Journal of the 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11(2), 191-210.
  2. Boddy, J. 1989. Wombs and alien spirits: women, men and the Z r cult in Northern Sudan.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 1994. Spirit possession revisited: beyond instrumentality.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3. Henderson, Joseph L. (1964): Ancient Myths and Modern Man. In C. G. Jung: Man and his Symbols. New York: Doubleday & Company.
  4. Stein, M. (2006). The principle of individuation: Toward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 consciousness. Chiron publications. 《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心靈工坊。
  5. Jung, Carl G. (1969): 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the Psyche. Collected Works vol. 8,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6. Jung, C. G. (1984): Answer to Job: Researches into the Relation Between Psychology and Religion. Psychology Press
  7. Jaffé, Aniela (1964): Symbolism in the visual arts. In C. G. Jung: Man and his Symbols. New York: Doubleday & Company.
  8. Goodwyn, Erik. D. (2012): The Neurobiology of the Gods: How Brain Physiology Shapes the Recurrent Imagery of Myth and Dreams. Routledge.
  9. Kalsched, Donald (1996): The Inner World of Trauma – Archetypal Defenses of the Personal Spirit. London: Routledge.
  10. Bennice, J. A., Resick, P. A., Mechanic, M., & Astin, M. (2003). The relative effects of intimate partner physical and sexual violence o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symptomatology. Violence and victims, 18(1), 87-94.
  11. Dutton, D. G. (2000). Traumatic origins of intimate rage. Aggression and Violent Behavior, 4(4), 431-447.

關於作者

莊博安

莊博安

諮商心理師。純粹透過寫作,想了解複雜的自己、生活、和世界。更多文章歡迎至臉書專頁:標註自由 - 寫給自己的心理筆記 https://goo.gl/JGMl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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