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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世界的人性為何崩塌?由心理學看《屍速列車:感染半島》

活躍星系核_96
・2020/07/24 ・4263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 文/陳永融
《屍速列車:感染半島》電影海報。
圖/IMDb

今年夏天,由於 COVID-19 疫情的緣故,許多電影紛紛改期延檔,許久不見的全球大瘟疫大幅來襲,喚起我們對於世界末日的恐懼感。暑假頂著疫情上映的《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就是個架設在末日世界的故事。

延續前作《屍速列車》殭屍病毒爆發的設定,我們看見四年後,被國際放棄的朝鮮半島淪為一片廢墟,來不及撤離的活人只能被迫與數以萬計的殭屍共存,在這樣的環境中,衍變出詭異的微妙平衡。

人類文明毀滅需要多久?失去了哪些因子會讓人類失去秩序呢?

一年?一個月?一天?這或許不是一般人茶餘飯後會去思考的事情,但現在才過了一半的 2020 年卻用各種方式把這個念頭塞進我們腦中。或許是因緣巧合,這段時間娛樂媒體也出現大量與「末日」相關的 IP,不管是電影電視、遊戲動漫都充斥著劫後餘生的慘烈,角色們在絕望中尋找僅存的光明。

在《屍速列車:感染半島》的故事中,被南韓政府當成棄子的 631 部隊經過 4 年的掙扎,終於在滿是殭屍的城市裡清理出一塊屬於自己的安全區域,然而代價卻是他們的「理性」。電影中用相當極端的手法展現人性的黑暗面,卻也讓我們不禁懷疑:人性真的有這麼容易崩塌嗎?

在架空的末日世界裡,我們對「人」的想像往往也會失去現實感。「那只是電影,所以不會發生在現實世界」一直是我們看末日片、災難片甚至是恐怖片時用來安慰自己的說詞,但是這樣的餘裕,似乎在過去半年被狠狠打破了。

 

警告:以下有電影《屍速列車》《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屍樂園》、遊戲《最後生還者》《奇妙人生》劇情描述


 

 

人性如何開始崩塌?「安全感」與文明

從《屍速列車》到《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導演延尚昊對人性的細膩刻畫一直是牽動觀眾心神的看點之一。屍速列車的世界裡,沒有超現實的完人,每個角色都只是被拖入惡夢的普通人。他們都有自己重視的事物與原則,也同樣在生死交關之際表現出自私自利的黑暗面。

《屍速列車》電影海報。
圖/IMDb

例如《屍速列車》的相華(馬東石飾)、碩宇(孔劉飾)以及容錫(金義聖飾)三位角色,便各自代表了不同程度的無私與自私。我們深受相華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的英姿感動,理解碩宇為了女兒捨棄他人的父愛,同時唾棄容錫為了自保排擠主角一行人的行逕。但是當危機真的來到面前,我們有多少人願意冒著風險去當相華、又有多少人會變成那個自私的容錫或碩宇?

2020 年並不是個好年 ── 我想這句話應該沒什麼爭議。光是仍在蔓延的疫情就讓許多商業巨擎被迫轉型或宣告破產,產生出數以萬計的失業人口。除了經濟體系崩塌,為了爭搶資源衍生的社會問題也相當嚇人。相較於國際的現況,臺灣目前還堪稱安定,但前段也曾幾則網路謠言就搞得全台衛生紙、衛生棉乃至於紙尿布全部缺貨的荒謬景象,至今仍歷歷在目。

到底是什麼讓我們變得如此衝動?說穿了還是「不安全感」在作祟。

作為人最基本的心理需求之一,安全感並不是個能被客觀評估的東西,卻對我們的生活有無法忽視的影響。安全感來自生活的規律與穩定,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打造出舒適圈,安全感也會隨之產生;反之,當我們不再有辦法維持舊有生活,或是生活環境出現劇烈變化,原有的安全感也會隨之瓦解。

末日來臨時,最先崩塌的其實不是文明或科技,而是每個人心中看似穩健、其實比玻璃心還玻璃的安全感。

當生活開始脫離掌控,我們便會試圖用各種事物填補不安,就像是走鋼索時一旦重心偏移就會下意識地使勁把身體拉回原位。過去已經有許多研究發現生活壓力與物質濫用(例如菸、酒、毒品)以及其他問題行為的連結。有「壓力賀爾蒙」之稱的皮質醇(cortisol)是人體用來應對壓力的重要內分泌物,但若濃度太高也會使我們變得易怒、出現異常的攻擊性。

《屍速列車》裡與殭屍擠在狹小車廂的壓迫感,至今仍是許多粉絲津津樂道的感官刺激。除了編劇刻意安排的情緒堆疊,每個角色都在生存壓力下發生相應的生理變化,使得衝突越演越激烈、最後讓局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末日來臨時,最先崩塌的就是每個人心中的安全感。
圖/IMDb

然而《屍速列車》的時間軸最多也就幾個小時、甚至一兩天,《屍速列車:感染半島》中被政府遺棄在朝鮮半島的 631 部隊要面對的卻是長達數年的不安感。

無處可逃的 631 部隊為了生存,只能強忍著隨時都可能被咬、變成怪物的恐懼。雖然從電影中看不到太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症狀,但如此異常的高壓勢必會對人產生極大的心理創傷,進而影響他們的大小決策。到最後,早已扭曲 631 部隊只能用最直接也最極端的方式排解不安:把恐懼來源變成自己可控的事物。

因此他們反過來豢養殭屍、搭建殭屍鬥技場,迫使外人代替自己去承受那可怕的命運。這不只是殘忍,還有早已過量卻又無處發洩的負面情緒。可預見的未來全都是荒蕪與死亡,631 部隊只能龜縮在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舒適圈裡、活一天算一天。

這也是後末日 IP 裡常見的勢力典型之一:對未來無望、用消極玩樂的心態面對荒蕪。相似設定的還有《最後生還者》二代的蛇幫(就是在聖塔芭芭拉抓流浪者給殭屍咬的幫派……咦?),或是《屍樂園》裡面為了奶油蛋糕奮不顧身的塔拉哈西跟招搖撞騙的姊妹檔。

《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劇照。
圖/IMDb

喪失對未來的安全感,造成的影響不只於此。《屍速列車:感染半島》的主角政錫(姜棟元飾)諷刺地「有幸」逃出生天,卻同樣過著消極、喪失人生方向的生活,久而久之心中的生命之火也隨之黯淡。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屍速列車:感染半島》的 631 部隊成員跟主角政錫其實很像,一舉一動看似正常,卻都少了最基本的「生命力」。身為被政府放棄的士兵,631 部隊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用正常管道回歸文明世界,因此找不到為「明天」奮鬥的動機;失去家人又被國際當成賤民對待的政錫,則是失去了人生目標、更沒有值得保護的東西──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內。

重返半島帶回美金以獲得 250 萬分紅看似誘人,但是對早就心如死灰的政錫來說,他追求的或許只是一個能死在家鄉的契機,向那些他沒能拯救的人贖罪。直到遇見曾經被丟下的敏晶(李貞賢飾)一家人,他苟活至今的生命才開始有了新的意義。

當黑暗來臨,才能凸顯出光明

《屍速列車:感染半島》的政錫在電影的開頭絕對不是一個「英雄」。當他狠心無視抱著女兒的敏晶,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觀眾:這是一個自私、軟弱的凡人。然而即便政錫有子彈打不完的手槍,還有開掛一般的準度,卻也阻止不了偷渡上來的被感染者把船艙變成人間煉獄。

自私與自私之間的因果循環,也成為電影沈重的基調。

人終歸是自私的動物,在《屍速列車》這種一不小心就會死得很難看的高壓環境更是如此。「我們」的重要性會在不安感與生存壓力驅使下被無限放大,心中衡量是非的天秤也漸漸傾倒,凸顯出真正的追求。不過這樣的自私也不必然是「惡」的表現,有時反而能展現最真摯的人性光輝。

雖然不是末日後世界,卻有相似氛圍的漫畫《20 世紀少年》有一段讓我非常喜歡的話:

所謂的「堅強」,就是了解「脆弱」;而「脆弱」就是「膽小」;
膽小就是「擁有重要的東西」;而「擁有重要的東西」就是「堅強」。

比如《屍速列車》的徐碩宇、《最後生還者》的喬爾都為了保護女兒不擇手段,後者更是單槍匹馬直接葬送了可能拯救無數人的希望。他們的某些所作所為都不是客觀意義上的善舉,但是那份想要守護什麼的決心,卻是我們能夠理解、甚至認同的。

或者說正因為自私,我們才能克服重重困難、保護對自己無比重要的人事物。

2015 年橫掃許多遊戲大獎的《奇妙人生》(Life Is Strange)對於同樣的問題,甚至給玩家出了一個究極的兩難:是要犧牲故鄉拯救知心好友(或伴侶,看你推不推百合),或是放任對方死去換取家園平安?

圖/wikipedia

有趣的是,根據遊戲工作室給出的統計數據,2 種結局的選擇人數比例其實非常接近,有一度甚至來到驚人的 1:1。每位玩家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正確選擇」,時至今日還爭論不休,網路上兩方擁護者引經據典、絞盡腦汁所寫的論述甚至都能出好幾本學位論文了。但不論是哪一派,其初衷都是為了「守護」做出極大犧牲,讓我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胃也隱隱作痛。

《最後生還者》的民兵火螢(Fireflies)有一句箴言:「當你迷失於黑暗,記得尋找光明。」(When you’re lost in the dark, look for the light.)。人是一種既脆弱又堅韌的生物,我們會因為雞毛蒜皮小事玻璃心碎,或是沒來由地衝動、鑄下大禍;但我們也能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成為照亮他人黑暗的那盞燈。

《最後生還者》民兵火螢的符號:When you’re lost in the dark, look for the light.
圖/wikimedia

雖然末日後的世界早就沒有公理正義,卻不妨礙我們展現屬於人性的光輝。一開始堅持做出「最合理」決定卻失去所有的政錫,在電影的最後終於聽從內心的呼喊,盡全力拯救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新家人。也許他救不出敏晶,甚至會害得自己也死在殭屍堆裡,但是就像《最後生還者》選擇背棄世界的喬爾,此時驅動他們絕非「正確」與「邏輯」,而是最根本的人性。

《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劇照。
圖/IMDb

參考文獻

  1. Blakey, S. M., Love, H., Lindquist, L., Beckham, J. C., & Elbogen, E. B. (2018). Disentangling the link betwee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nd violent behavior: Findings from a nationally representative sample.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86(2), 169.
  2. Coie, J. D., & Dodge, K. A. (1998). Aggression and Antisocial behavior. In N. Eisenberg (Ed.), W. Damon (Series Ed.), Handbook of child psychology: Vol. 3: Social, emotional, and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5th ed.). New York: Wi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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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Montoya, E. R., Terburg, D., Bos, P. A., & van Honk, J. (2012). Testosterone, cortisol, and serotonin as key regulators of social aggression: A review and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Motivation and emotion, 36(1), 6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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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陳永融│是隻主攻了 6 年心理學的雜食動物。平時閒暇喜歡用心理學視角分析各種人事物,深刻感受到「有人的地方就有心理學」的趣味。 希望能憑藉手中的筆(或者說鍵盤)逐漸提升社會大眾對相關領域的重視,跳脫心理治療或心理測驗等應用層面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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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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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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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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