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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演講之後──三個傻瓜與脆弱高自尊

貓心——龔佑霖
・2015/05/18 ・5384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04 ・六年級

記得幾個月前,我寫了一篇關於脆弱高自尊的文章──〈尋找健康的高自尊──《鋼鐵人醫生》告訴我們的事情〉,曾經淺談過關於脆弱高自尊的大小事,不過並沒有很詳盡的說明;在上個月,Z編找我去為「Pansci微型點子對撞機」講一場演講,我才真正把脆弱高自尊的文獻回顧整理過一遍,但是也許有些人懶得花那20分鐘把影片給看完,於是我把那場演講整理成這篇文章,供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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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片開始

傳說中,在印度的帝國理工大學,有一個傳奇人物曾經在此就學,他的名子,恩…很難念,我也不會念,就叫他藍丘吧。藍丘他是一個很神奇的人,到底有多神奇呢?先從他入學時的故事開始吧!

每一年的新生入學,也許是因為讀理工科魯太久了,學長們都會想盡辦法來整這些學弟,但是藍丘卻不服從。他趁學長們不注意躲到房間裏,讓學長想整也整不了。學長們威脅要在藍丘門口尿尿以把他逼出來。藍丘當然不願意服從,於是透過導電原理,把電線和湯匙綁在一起丟出門縫。學長一尿,尿撒在湯匙上,形成了一條通路,於是,恩,可憐的學長成了帝國理工大學創校以來的第一個太監……

帝國理工大學的學生為了能夠出人頭地,總是想辦法巴結惡名昭彰的病毒教授。病毒教授很喜歡聽話的學生,凡事只要照著課本好好的讀死書,教授就會非常愛你。而查托先生正是院長的天菜,深獲院長賞識。查托先生為了拿第一,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整同學,例如在考試前塞色情雜誌道同學的寢室裡,或是放臭屁臭死同學。如此囂張跋扈的他,當然看藍丘很不爽,於是想盡辦法要把藍丘給搞垮。

恩……再說下去就太拖台前了,有興趣的人去找《三個傻瓜》這部電影來看吧!我只是幫助大家觸發(priming)關於《三個傻瓜》的回憶而已,因為這將有助於大家理解脆弱高自尊的概念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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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wiki

正片中的正片開始

從《三個傻瓜》這部電影來看,藍丘和查托似乎都是個自尊很高的人,他們各自追求自己的夢想,但是我們卻會覺得他們是截然不同的人。過去的心理學家也和你一樣的困惑,為什麼兩個看似自尊都很高的人,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差異呢?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心靈偵探我今天要請來研究這個領域的專家──Michael Kernis先生來為大家回答這個問題。但在這之前,我得先準備一下鮮花素果,因為Michael Kernis已於2009年因為癌症過世了,享年54歲。嗚呼哀哉!心理學界痛失英才阿!

Michael Kernis先生於2003年,提出了一篇關於自尊的論文整理,原來許多我們看似高自尊的人,他們並不是真的如此高自尊,只是表現得很像高自尊而已,Michael Kernis把這群人稱之為脆弱高自尊(fragile high self esteem)[1]。

為什麼他們的自尊會這麼脆弱呢?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先來簡單介紹一下脆弱高自尊是什麼?在這篇論文裡,Michael Kernis把脆弱高自尊分成四個角度來看,分別是條件高自尊、不穩定高自尊、自我提升偏誤、不一致高自尊。

圖片4

條件高自尊

脆弱高自尊者的自尊高低,其實是建立在許多外在標準之上的。什麼是外在標準呢?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先來看看人生當中,有哪些價值是我們在追尋的吧。

人生為人,總有許多目標等著我們去追尋。有些人追求外貌,有些人追求事業,有些人追求財富,有些人追求正妹,有些人追求心靈平靜,有些人追求通靈感應(?)。不論我們追求什麼,我們追求的事情大致上都可以分成兩類:表層、易變動的價值跟核心、持續性的價值。

例如,金錢財富就是易變動的價值,而一個人的心靈平靜、樂觀看事情就是持續性的價值。當我們把大部分的精力,過分的投注在外在價值之上,認為只有在達成某些價值時,我們才是有成就的人,那麼我們的自尊就會變得容易變動,這些人的自尊就是所謂的條件自尊(Contingent self esteem);反之,當我們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擺在內在價值的追尋時,那麼我們就能夠擁有真實的自尊(True self esteem)[2][3]。

這並不是說我們不應該追求外在價值,而是說我們不應該過分的追求,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注在這上面。當我們這麼汲汲營營於外在價值,認為只有擁有這些成就,才是個有價值的人時,我們就會變得很容易產生負面情緒──畢竟這些價值常常都是遙不可及、變化無常啊![4][5]

credit:pixabay
credit:pixabay

不穩定高自尊

脆弱高自尊的人,因為過於追求外在價值,常常會有一個現象──他們的自尊隨著外在變化,而有戲劇性的改變。一般人在被老闆稱讚、被同學喜愛、考試考一百、把到正妹女友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很溫(winner)的感覺,而失業、被退學、被女朋友甩了的時候,則會有一種很魯(loser)的感覺。但是脆弱高自尊的人,他們雖然和一般人一樣,會有這些正常的情緒性變化,但是他們的情緒變化是非常誇張的。隨著外在事件的變化,他們的自尊就好像六福村的笑傲飛鷹一樣忽高忽低,一瞬間直達天際,一瞬間又直落谷底。也因此,他們對於外在評價非常的敏感,很容易因為一點負評就變得過分防衛[6][7][8][9]。

除此之外,他們也會把所有的社會角色,看得非常的兩極。我們一生當中,總是得扮演許多角色,例如在班上扮演學生、在打工的地方扮演員工、在舞台上扮演主唱,而不同的角色,通常都有各自的好或壞。但是對脆弱高自尊者來說,他們把所有角色都看得很兩極,不是絕對的好就是絕對的壞。例如他們可能會覺得當學生是個很糟糕的角色,因為學生就是被動的在接收知識,是一個很弱者的位置;反之,一旦當上了領導者,自己就是天下無敵,所有人都得聽從他的吩咐,只有他說的話才是對的。

這種現象,我們稱之為分化的自我概念(self compartmentalization)。正因為他們的自我概念是如此的分化,只有在扮演他們認為好的角色時,才會覺得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所以他們的自尊自然也就起伏不定了[10][11]。隨著角色轉換,他們也會時常感到矛盾,當自我概念是如此的模糊時,自尊、生活滿意度、和他人關係的滿意度、愛情當中的承諾也都會隨之降低了[12][13];而在此同時,他們也會急於去尋找外在的量化評價,來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個有價值的人[14]。

credit:Melissa O'Donohue/ flickr
credit:Melissa O’Donohue/ flickr

自我提升的偏誤

而脆弱高自尊者,也常常會有自我提升的偏誤──他們會無限放大自己的優點,然後忽視自己的缺點[15]。

一群心理學家驗證了這個心理現象:實驗者讓受試者做一份SAT的測驗,測驗之後,實驗者會欺騙其中一些做得不好的人,告訴他們考得不錯;在那之後,實驗者會問受試者,如果要再做一次測驗,你會選擇在多吵的房間內進行?實驗者發現,這些人會選擇噪音比較高的房間,如此一來,當自己考得不好的時候,就可以把考差歸咎於噪音,而不必面對其實自己還不夠好的事實[16]。雖然這麼做有助於維持他們的正向錯覺,認為自己是一個還不錯的人,可是卻阻礙了他們面對真實自我,以及進步的可能性。

不一致高自尊

人的自尊其實可以分成兩個部分,分別是表現出來的外顯自尊,以及內心當中的內隱自尊[17][18]。脆弱高自尊的人,看似擁有很高的自尊心,但當我們採取不同的測量方式,來驗證他們的自尊時,就會發現其實他們的自尊心是很低的,只是會偽裝成高自尊罷了。例如,脆弱高自尊的人會討厭自己的簽名,而真實高自尊的人則會喜歡自己的簽名[19][20][21][22][23];脆弱高自尊的人也會很討厭和自己的名字[24]。

當我們採用內隱連結測驗(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s,IAT,一種可以測量人們內在真實想法的測驗),來測量他們的內在自尊時,會發現他們總會用很負面的語詞來描述他們自己[25],儘管他們口頭上並不承認這點。這也是為什麼傳統的自尊量表無法測出藍丘和查托的不同,因為他們兩個都會在自尊量表上勾選符合高自尊者的描述,即使查托是個道道地地的脆弱高自尊者。

過去的研究也發現,當一個人有著不一致的高自尊時,會容易對他人的負評防衛[1][26][27],也容易產生種族歧視的行為[28](也許每次在討論許多社會議題時,那些跳出來反對他人權益的人,就是不折不扣的不一致高自尊喔)。但是,如果一個人內在有著高自尊,卻總偽裝成一個低自尊者,也不會是個健康的行為。過去的研究發現,如果一個人的外顯自尊很低,但內隱自尊很高的話,他們對於負面情緒調節的能力會比較差,很容易暴怒,唯有內外皆高才是最健康的[29]。

credit:Mindaugas Danys/ flickr
credit:Mindaugas Danys/ flickr

談到這裡,也許有許多人會發現,我們都和查托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脆弱高自尊,連我自己也不例外。雖說如此,這不會是我們的錯,請別太過自責,因為我們會變成今天的這個模樣,是有許多過去的因素所造成的。

Michael Kernis先生說,當一個小孩子被鼓勵去拒絕、壓抑他們的真實情緒時,他就越有可能發展成脆弱高自尊[1]。回想我們的童年經驗,在這個升學主義至上的國家,除了名次和獎狀之外,我們又有哪些價值呢?而許多人遇到挫折時,父母不能用正確的方式教導我們,總要我們去壓抑自己的憤怒、不安、焦慮、難過,如此一來,我們又要如何去面對真實的自我,弄清自我概念,追求內在價值呢?

但別以為我們都只是受害者,我們也常常用相同的方式在對待他人的情緒,當你的朋友失戀時,你會告訴他:「來,說說你的難過吧,我懂。」,還是:「這種爛男人就算了吧!你應該要開心才是,甩了爛的才能找好的。」;當你的朋友遇到挫折時,你是否曾經告訴他:「難過有什麼用?事情又不會變好!」。我們都在無形之間學會了父母對待我們的方式,轉而用來對待我們身旁的人,而這些方式,將讓我們越來越無法接觸真實的自我,變得越來越壓抑,卻又得偽裝著堅強。我曾在《用對方法,安慰才有效》這篇文章談過類似的議題,正因為我們都不知道怎麼樣才是安慰人的好方法,所以我才會因而寫出這篇文章。

過去的研究告訴我們,一個人越能夠了解真實的自我時,他就越能對自己的決定感到滿意[30]。過去的研究也發現,當我們月是壓抑、忽略我們的內在時,我們就越無法覺察自我狀態、無法發展真實自尊、忽略自己的內在特質,成為一個不一致高自尊者,同時也會壓抑表達我們的情感、迴避進入親密關係[1][4][5]。

圖片5

其實,之所以會這個樣子,只是我們害怕面對我們的不安而已。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教導我們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不安,總是要我們壓抑和逃避,但是東西壓抑久了,總是會有爆炸的一天。既然這樣,不如果們反過來面對他吧!當我們願意向自己,也願意向別人坦承自己內心的不安時,我們將變得更堅強,因為唯有透過和他人建立連結,才能釋放心中的那份脆弱。

事實上,每個人都是脆弱的,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完美,當我們不斷追求完美時,反而讓自己過得很累,無法享受人生中的點點滴滴,我們得不斷逃避自己的不完美,不斷放大自己的優點,認為自己只有更完美,才是值得被愛的;卻從來沒有發現,我們追求的,也許只是一個錯覺而已。承認自己的不完美,將使我們變得更堅強(延伸閱讀:讓自己更好的三個願望:放棄完美,卻迎接完整為什麼我們總想改變對方?愛情裡的安全感練習)。

參考資料:

  1. Kernis, M. H. (2003). Toward a conceptualization of optimal self-esteem. Psychological Inquiry, 14, 1-26.
  2. Crocker, J. (2002). Contingencies of self-worth: Implications for self-regulation and psychological vulnerability. Self and Identify, 1, 143-150.
  3. Crocker, J., & Wolfe, C. T. (2001). Contingencies of self-worth.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 108-593.
  4. Deci, E. L., & Ryan, R. M. (1985). Intrinsic motivation and self-determination in human behavior. New York: Plenum.
  5. Deci, E. L., & Ryan, R. M. (1995). Human agency: The basis for true self-esteem. In M. H. Kernis (Ed.), Efficacy, agency,and self-esteem (pp. 31-50). New York: Plenum.
  6. Kernis, M. H., Jadrich, J., Stoner, P., & Sun, C. R. (1996). Stable and unstable components of self-evaluations: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self-appraisal responsiveness to feedback.Journal of Social & Clinical Psychology, 15, 430-448.
  7. Greenier, K. G., Kernis, M. H., Whisenhunt, C. R., Waschull, S. B., Berry, A. J., Herlocker, C. E., & Abend, T. (1999).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reactivity to daily events: Examining the roles of stability and level of self-esteem. Journal of Personality, 67, 185-208.
  8. Kernis, M. H., Paradise, A. W.,Whitaker, D., Wheatman, S., & Goldman, B. (2000). Master of one’s psychological domain? Not likely if one’s self-esteem is unstable. Personality &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26, 297-305.
  9. Kernis, M. H., Greenier, K. D., Herlocker, C. E., Whisenhunt, C. W., & Abend, T. (1997). Self-perceptions of reactions to positive and negative outcomes:The roles of stability and level of self-esteem. Personality & Individual Differences, 22, 846-854.
  10. Riketta, M., & Ziegler, R. (2007). Self-ambivalence and reactions to success versus failure.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37, 547-560.
  11. Campbell, J. D. (1990). Self-esteem and clarity of the self-concep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9, 538-549.
  12. Campbell, J. D. (1990). Self-esteem and clarity of the self-concep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9, 538-549.
  13. Lewandowski, G. W., Nardone, N., & Raines, A. J. (2010). The role of self-concept clarity in relationship quality. Self and Identity, 9, 416-433.
  14. Rothschild, Z. K., Landau, M. J., & Sullivan, D. (2011). By the numbers: Structure-seeking individuals prefer quantitative over qualitative representations of personal value to compensate for the threat of unclear performance contingenci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7, 1508-1521. doi: 10.1177/0146167211415421
  15. Schneider, D. J., & Turkat, D. (1975). Self-presentation following success or failure: Defensive self-esteem models.Journal of Personality, 43, 127-135.
  16. Kim, Y., Chiu, C., & Zou, Z. (2010). Know thyself: Misperceptions of actual performance undermine achievement motivation, future performance,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9, 395-409.
  17. Farnham, S. D., Greenwald, A. G., & Banaji, M. R. (1999). Implicit self-esteem. In D. A brains, & M. A. Hogg (Eds.), Social identity and social cognition (pp. 230-248).
  18. London: Blackwell. Hetts, J., Sakuma, M., & Pelham, B. (1999). Two roads to positive regard: Implicit and explicit self-evaluation and cultur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35, 512-559.
  19. Kitayama, S., & Karasawa, M. (1997). Implicit self-esteem in Japan: Name letters and birthday number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3, 736-742.
  20. Koole, S. L., Dijksterhuis, A., & van Knippenberg, A. (2001). What’s in a name: Implicit self-esteem and the automatic self.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0, 669-685.
  21. Koole, S. L., & Pelham, B. W. (2003). On the nature of implicit self-esteem: The case of the name letter effect. In S. J. Spencer, S. Fein, M. P. Zanna, & J. M. Olson (Eds.), Motivated social perception: The Ontario symposium (Vol. 9, pp. 93-116). 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22. Nuttin, J. M. (1985). Narcissism beyond gestalt and awareness: The name letter effect.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5, 353-361.
  23. Nuttin, J. M. (1987). Affective consequences of mere ownership: The name letter effect in twelve European languages.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7, 381-402.
  24. Gebauer, J. E., Riketta, M., Broemer, P., & Maio, G. R. (2008). “How must do you like your name”? An implicit measure of global self-esteem.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44, 1346-1354.
  25. Greenwald, A. G., & Farnham, S. D. (2000). Using the 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to measure self-esteem and self-concep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9, 1022-1038.
  26. Bosson, J. K., Brown, R. P., Zeigler-Hill, V., & Swann, W. B., Jr. (2003). Self-enhancement tendencies among people with high explicit self-esteem: The moderating role of implicit self-esteem. Self and Identity, 2, 169-187.
  27. Epstein, S., & Morling, B. (1995). Is the self motivated to do more than enhance and/or verify itself In M. H. Kernis (Ed.), Efficacy, agency, and self-esteem (pp. 9-30). New York: Plenum Press.
  28. Jordan, C. H., Spencer, S. J., & Zanna, M. P. (2005). Types of high self-esteem and prejudice: How implicit self-esteem relates to ethnic discrimination among high explicit self-esteem individual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1, 693-702.
  29. Schroder-Abe, M., Rudolph, A., & Schutz, A.(2007). High implicit self-esteem is not necessarily advantageous: discrepancies between explicit and implicit self-esteem and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anger expression and psychological health. Europea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21, 319-339.
  30. Schlegel, R. J., Hicks, J. A, Davis, W. E., Hirsch, K. A, & Smith, C. M. (2013). The dynamic interplay between perceived true self-knowledge and decision satisfaction.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4, 542-558. doi:10.1037/a0031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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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心——龔佑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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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作家。台大心理系學士、國北教心理與諮商所碩士。 寫作主題為「安全感」,藉由依附理論的實際應用,讓缺乏安全感的人,了解安全感構成的要素,進而找到具有安全感的對象,並學習建立具有安全感的對話。 對於安全感,許多人有一個想法:「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但在實際上,安全感其實是透過成長過程中,從照顧者對自己敏感而支持的回應,逐漸內化而來的。 因此我認為,獲得安全感的兩個關鍵在於:找到相對而言具有安全感的伴侶,並透過能夠創造安全感的說話方式與對方互動,建立起一段具有安全感的關係。 個人專欄粉專: https://www.facebook.com/psydetective/ 個人攝影粉專: https://www.facebook.com/psyphotograp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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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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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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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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