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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齋】人類身體從叢林到文明的演化和演化失調

Gene Ng_96
・2015/04/15 ・3128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螢幕截圖 2015-04-20 12.21.04

《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The Story of the Human Body: Evolution, Health and Disease)的在介紹作者丹尼爾‧李伯曼(Daniel E. Lieberman)時寫到:

曾在《科學》、《自然》等熱門科學雜誌發表發表多篇關於跑步的學術文章,李伯曼並在哈佛開設赤足跑步研究團隊,研究成果受各大媒體關注。李伯曼在YOUTUBE的赤足跑步原理影片,更突破92萬點閱人次。

李伯曼曾於2009年獲得搞笑諾貝爾獎物理獎( Ig Nobel Prize)。該獎項由《科學幽默雜誌》(Annals of Improbable Research magazine)主辦,每年總是搶先在正式諾貝爾獎公布之前發表,並請到了正式諾貝爾獎得主頒獎。搞笑諾貝爾獎鼓勵那些「乍看令人發噱且不正式,但其實引人深思」的科學研究。

2010年李伯曼在於《自然》雜誌上撰寫了一篇文章,直言「早在鞋子發明以前,人類跑得又快又好。」李伯曼指出,赤腳跑步時前腳掌著地,比穿著鞋跑步多以腳跟著地所承受的衝擊力還小,也較能有效運用足部和小腿後肌。此文章一出掀起一股赤腳跑步風潮。

還把他稱作哈佛大學的赤腳教授。事實上李柏曼涉及的人類演化領域很廣,只要關注古人類學的發現和人類演化的研究,你一定會一而再、再而三看到他的大名。他是哈佛人類演化生物學系系主任,主持哈佛骨骼生物學實驗室,據說是最瞭解人體演化的學者之一。

我在這裡介紹過了兩本書,分別是演化遺傳學家史賓賽.韋爾斯(Spencer Wells)的《潘朵拉的種子:人類文明進步的代價》Pandora’s Seed: The Unforeseen Cost of Civilization)和演化生物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昨日世界:找回文明新命脈》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 What Can We Learn from Traditional Societies?),探討了人體在文明社會中的適應和不適應等等(〈潘朵拉的種子之代價〉〈昨日世界的是是非非〉),可是這本《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在深度和廣度上,又更勝一籌!李柏曼果然不愧是最瞭解人體演化的生物人類學家。

其實,在讀這本《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前,就聽說一個理論,是指說人類是適合長跑的動物,我們老祖宗在非洲草原上生活時,就用長跑把獵物追逐到累死。我原本不太相信這個理論,因為我本身膝蓋有傷,幾乎不能跑步,而且也聽說一堆跑步受傷的報導等等,所以覺得這個理論太唬爛,加上非洲草原上更善跑的動物比比皆是,人類怎麼可能是牠們的對手?還跑到讓牠們累死?

可是,李柏曼在《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中,用他長達數十年的研究,逐步解說從解剖學上,人類怎麼演化成雙足動物,又如何長腿善跑。其實還有一個關鍵是,我們身體上大部分區域沒了毛髮,還長出一堆汗腺,所以特別在大熱天下耐跑,其他哺乳動物毛髮較多、汗腺較少,在大熱天下可能真的跑不過人類的XD

《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分三大部,第一部討論人類如果從猿演化出來,我們如何變成雙足動物,我們的老祖宗演化出隻足行走,實在也是情非得已,誰不想舒舒服服在花果山上吃果子過活,無非是氣候變化讓他們需要行走更長的距離尋找食物。我們的祖先不再只吃果子過活了,他們面對的環境愈惡劣,試圖活下來就要產生更多變化,人屬開始為了解決一系列的難題而演化出接近現代人的身體,然後我們又演化出超級大腦,以及又大又胖且成長緩慢的身體,一直到現代人類靠手腦並用征服了世界!

在演化上,我們的老祖宗當然並非想要長出啥或變出啥就能達標,只不過是因為在他們的族群中存在可遺傳的變異,而對適應新環境有利的變化能夠擁有者留下更多子孫而已,天擇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打造我們的身體。從考古證據中,我們也能發現許多死路,有許多人族並沒有留下子孫到現代。天擇造就了今天的我們,也無情地淘汰了不再適應的物種。是的,因為過去的艱苦,造就了我們就是種又胖又無毛的兩足哺乳動物,動不動就想吃油膩又香甜的食物。

接著,很快地,我們祖先進入了耕種文明,我們在史前時代演化出來的身體生活在現代文明有什麼利弊?農耕究竟帶來的,是天堂還是地獄,為何我們非得要進入農耕文明?當我們進入了工業文明,我們面對的又是什麼?現在已經有許多理論檢視農耕對人類帶來的利弊,所以我們已知道農耕對人類而言,其實是個雙面刃。可是我們的身體也並非沒有在適應農耕生活,我們的基因體裡至少有上百個基因被發現有可能和這一萬多年來適應農耕生活方式有關。

身為演化人類學家,李柏曼坦承過去他只想到過去,不想想到人類的未來,可是他後來想法改變了,因為人類事實上還在演化,我們的身體還在努力適應這個日新月異的環境。李伯曼提出「演化失調」(dysevolution)的概念,他認為人類身體無法適應新文明環境,所以罹患各種現代疾病,這是為什麼我們那麼容易發胖?為什麼我們晚上會睡不好?又為什麼我們會有扁平足?坐久了背會痛?還有青春痘、蛀牙、近視、氣喘、糖尿病等等的原因。這些症狀可以獲得舒緩,疾病也可獲得控制,卻仍舊威脅我們的健康。他解釋了為什麼過多的能量攝取使我們生病?由飲食造成的文明病,有興趣的朋友還可以參考《雜食者的詛咒:當一卡路里不是一卡路里,食品工業的黑心糖果屋》Fat Chance: Beating the Odds Against Sugar, Processed Food, Obesity, and Disease)(請參見〈雜食者的該胖詛咒〉)。

我們老祖宗過慣了長途拔涉的生活,我們不是生來躺或坐在舒舒服服的床上和椅子上的。我們日新月異的新技發明了許多可以讓我們舒適地生活的各種產品,這可是我們演化來的大腦最強的優勢,可是過度依賴舒適的產品,反而會讓我們產生愈來愈多令人不舒服到極點的病痛。更有趣的是,他提出人體的成長必須伴隨壓力,這位主持哈佛骨骼生物學實驗室的人類學家,探討了為何骨骼需要足量(但非過量)的壓力;還有我們為何會愚蠢地長出一點都不智慧的智齒,天擇不是該讓我們的牙齒整整齊齊嗎?原來也是因為壓力不足XD

他還以他的學術專長,討論了鞋子的理性與感性,建議我們不要太常穿底太厚的鞋子,李柏曼本身就是位著名的赤腳跑步倡導者,他非常專業地分析了赤腳跑步的技巧。這就是傳說中的YouTube影片吧:

我們也不是生來盯著電視、電腦和手機看的,還有眼鏡是否為必要之惡。當然,在現代文明社會,我們很難要拋棄舒適的生活,跑到野外去過活,只是他提出許多建議,讓我們警惕自己,不要不小心就過得太爽,反而造成我們身上一堆病。如果從小過得太爽了,長大了可能根本就改不了,畢竟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所以對待下一代,我們更不該過度保護,讓他們赤腳玩玩泥巴,到處東奔西跑,他們長大了可能會更感激我們。

總而言之,《從叢林到文明,人類身體的演化和疾病的產生》並非單純是本科普書而已,它也是本很實用的好書,裡頭的科學根據以及建議,比起市面上絕大部分醫藥相關的書籍還紮實,這也是為何現代醫學不能沒有演化生物學的觀點,以及我們為何需要投入更多資源到基礎生命科學和生物醫學的研究,這可不是為了解惑而已,還攸關了我們人類的子子孫孫能否能繼續在地球上繁衍,還是就像一些滅絕的人族,從此只留下塵封的化石!

 

本文原刊登於The Sky of Gene

文章難易度
Gene Ng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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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畢業於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學士暨碩士班,以及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Davis)遺傳學博士班,從事果蠅演化遺傳學研究。曾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現任教於國立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所,從事鳥類的演化遺傳學、基因體學及演化發育生物學研究。過去曾長期擔任中文科學新聞網站「科景」(Sciscape.org)總編輯,現任台大科教中心CASE特約寫手Readmoo部落格【GENE思書軒】關鍵評論網專欄作家;個人部落格:The Sky of Gene;臉書粉絲頁:GENE思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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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四川羌族神話中的厭女文化——身懷謎樣魔力的「毒藥貓」女巫傳說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20 ・506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編輯|劉芝吟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四川羌族「毒藥貓」

傳說中國西南的藏羌族地區,每一村寨都住著「毒藥貓」,這些身懷謎樣魔力的女人能變身、飛行、下毒,如同西方中世紀女巫!「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王明珂院士,他走訪中國少數民族三十年,從毒藥貓故事中,提煉出人類社會共同的恐懼、猜疑與暴力根源,更直言「臺灣就是毒藥貓」。

黑夜降臨,魔女現身

在中國四川省藏羌族區,長年流傳著神秘的鄉野傳奇「毒藥貓」。毒藥貓不是貓。她們多半是女人,有毒的女人、身懷魔法的女巫。

平日,她們生活在村寨裡,可能是隔壁的姑娘、對門的大嬸,與尋常人無異。但到了夜裡,靈魂便伺機而動。傳說,每個毒藥貓都有一只口袋,從口袋抽出哪種動物毛,就能幻化成貓、牛、羊外出害人。

毒藥貓不只孤身作案,也愛「開趴」。各地的毒藥貓定期聚首,派對上狂歡作樂、大啖人肉,聽令首領分派任務。即使住得遠,也用不著擔心,這些女人擁有能翻山越嶺的縮時交通捷徑——騎「櫥櫃」飛行!

心不狠不成魔,宴席上毒藥貓賭輸了,據說連自己的兒子、丈夫都能下手。但無論如何,絕不會下毒在自家兄弟身上,娘家就是她們最後的溫柔。《倚天屠龍記》裡有句名言:「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羌族的人們則說,別在毒藥貓家吃飯,越美豔的女人越毒。年輕貌美的會變身;年紀越大、毒性越弱,最後則只剩指甲裡的一點毒。但不要緊,毒藥貓的法力能在母女間傳承。

《 CCC 創作集》以王明珂的研究為藍本,推出漫畫版《毒藥貓》。羌寨的毒藥貓故事大致有兩類:一類來自口傳,村民世代建構的歷史記憶,描述年輕男子遇上、識破毒藥貓,不時穿插超自然情節。另一種,則是村民對生活經驗的詮釋,例如到隔壁村寨吃飯拉肚子,便解釋成被毒藥貓下毒。圖/© Fengta/CCC 創作集提供

毒藥貓與它的產地

以上的羌族鄉野傳說,看似有些荒誕離奇。但在當地,毒藥貓並非只是鬼怪迷信,而是蘊含重要的本地歷史與生活經驗。

如同臺灣人對魔神仔、好兄弟深信不疑,毒藥貓形塑的歷史記憶與信念,同樣在羌族世界深深扎根。許多羌族人回憶,小時候因為恐懼毒藥貓,晚上絕不敢亂跑出門。美豔一身毒、會飛會變身的毒藥貓,是如何深入人心,成為當地文化的一部分?

一切,得從毒藥貓的產地說起。

「田野訪談時他們說,幾十年前每個村寨都有一兩個女人是毒藥貓。」中研院院士王明珂從 1994 年起深入岷江上游,走訪羌族各村寨。

羌族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居住在岷江上游、支流兩岸。雖然被劃分為同一民族,但實際上,「羌族」是 1950 年代後才被國家政體建構出的身分,過去,這裡的人並不覺得彼此「同一族」,一村寨成一國。村寨間的共通語言是漢語(四川話),所謂的羌語差異極大,鄰近村寨覺得對方怪腔怪調,距離遠一點,彼此的羌語就成了「火星話」。

岷江切過青藏高原邊緣形成高山間的深谷,四川方言稱之為「溝」。村寨一般聚居在每個溝的半山腰。我們熟悉的「九寨溝」,意思就是一個溝中有九個寨。圖/王明珂

每個村寨都是一座孤島

語言不通、文化殊異、缺少共同認同,但王明珂走訪田野時卻發現,各地村寨幾乎都能採集到毒藥貓故事。

「毒藥貓故事存在於每個村寨,意味這是一種很普遍的生態。往深一點看,背後根基於當地的生活文化與群體認同。」王明珂分析。

羌族居住在高山深谷,幾個家戶組成「寨」,一般約五、六十戶,小寨則只有兩三戶,幾個寨共居一個山溝成為「村」。山高谷深,從一個溝到另一個溝大不易,「當地人會說,哎!翻過一座山就到了。我一試,」王明珂苦笑地說:「那山一翻都在四千公尺以上。」

村寨如同一座座懸立山腰的孤島。但孤島,並不是人們想像中的「世外桃花源」。

住在高山,討生活得和大自然拚搏,提防暴風雪、野豬狼豹、一失足就沒命的懸崖峭壁。居民種植小麥、玉米、青稞,也到更高的森林採藥、打獵,在林間放養羊、馬、旄牛,逆境求生,多管齊下養活一家子。

要搏鬥的不只自然環境,還有其他羌族人。

資源匱乏、山林險峻,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人們,生存壓力有多大。過往,村寨間經常因草場界線起衝突,偷盜牛羊、甚至集體打劫殺人。田野訪談間有位老人回憶,有次其他溝夜裡打了過來,守夜者卻不小心睡著,那晚四十多人被趁黑割喉,部落衝突直逼小型「戰爭」!

外面世界險惡,自家裡同樣也「親兄弟明算帳」。寨裡的不同家族、鄰近村寨,一方面得同一陣線抵禦外敵,但彼此為了爭奪稀缺資源,也仍是你爭我奪。

村寨生活就像是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們,守著各自的地盤,對抗環伺的風雪猛獸、瘟疫災厄、蠻子敵人。王明珂這麼形容:每個村寨都像是一個孤島,既對外禦敵,內部又高度衝突、彼此防範。

體現村寨「孤立感」的明顯例子:傳統的羌族聚落,常見一座座石頭屋,整片牆上只開了幾扇小窗,建築底部留著一條窄道。在在顯示資源競奪劇烈,對外恐懼、提防的特徵。圖/王明珂

尋找代罪羔羊:轉移衝突、宣洩內部緊張

有句話說:要讓一群人團結,需要的不是優秀領袖,而是共同敵人。對外恐懼、內部衝突,村落生活的張力不斷拉緊又拉緊,隨時可能「啪!」地斷線。這時,「代罪羔羊」便是消解團體壓力、凝聚彼此的方法。

「夜深了,回家吧。」外頭躲著嚇人的毒藥貓,村寨更值得人們信任依靠;遇上病痛苦難、牲畜發狂、失足墜崖……與其怨天怨地怨自己,不如歸罪毒藥貓吧。有了毒藥貓,受苦彷彿都有了答案與發洩出口。

毒藥貓,如同羌寨社會的「壓力閥」,也就是那隻代罪羔羊。

在每個村寨,總有一兩個女人被貼上「毒藥貓」標籤,背負汙名,所有人都知道,但看破不說破。因為一旦身分搬上檯面,整個家族的女性便很難嫁出去,遭惹鄰寨娘家上門問罪。

毒藥貓是「不能說的秘密」,眾人只在背後閒言閒語、發洩怨怪。「一到吃飯時間,被認為是毒藥貓的女人會藉口田裡忙來送客,因為她知道,自己做的飯沒人敢吃。」王明珂一語道出「替罪羊」艱困的處境。

過去,羌族人沒有共同的民族認同,下游的人稱上游的為蠻子,上游的又稱更上游的人為蠻子,一截笑一截。嫁娶雖不會隔太遠,但常把女兒嫁往下游經濟較好的村寨,這也讓村寨隱約對這些外來的女人抱持不信任,擔心血統、認同被「蠻子」汙染。圖/王明珂

都是 they 的錯:爭產、亡國、瘟疫,為何女性常是代罪羔羊?

有趣的是,若把毒藥貓的符號拆解開來:女人、貓、邪惡,是否覺得有些眼熟?沒錯,毒藥貓圖像竟與典型的西方女巫高度吻合。

中世紀圖像經常描繪一群女巫秘密集會,狂歡作樂、與魔鬼同宴,用蜘蛛、老鼠滾煮一鍋邪惡湯藥。女巫騎掃把,身邊竄著不祥黑貓,在廚房烹煮湯藥;毒藥貓則乘坐廚房的櫃子,變身的口袋藏在灶爐。

充滿女性意象的符碼,巧妙出現在東西異文化,這些「有毒的女人」皆被指控是不幸的源頭。從東方羌族到歐洲女巫,為何女性會被視為邪惡象徵?當社群彼此猜疑對立,又是誰,總成為祭壇上的羔羊?

王明珂直指代罪羔羊的概念核心:她們既是內人,也是外人。

父權文化下,弱勢女性群體長久被連結負面象徵,每當社會動盪不安,便難逃代罪羔羊的指摘。特別在傳統社會,「嫁進來的女人」裡外不是人,最易成為標準嫌疑者——宅鬥故事中,兄弟爭產絕少不了覬覦、愛挑撥離間的媳婦。

尤其外敵環伺的羌寨生活,我群/他者的劃分,更是維繫集體安全的重要信仰。從其他家族、村寨嫁過來的女人,無形中「破壞」了敵我界線,一旦出現紛擾不安,這些社群內部的「外人」,很快被聯結到外部威脅者。

換言之,恐懼毒藥貓、施暴代罪羔羊,其實是人們把對外部的敵意和恐懼,轉嫁在眼前這些「內敵」。

恐性、厭女是另一個共同根源。毒藥貓越年輕美豔越毒,西方女巫常被指控放浪偷歡,父權社會對女性身體、貞潔抱持不安,因而也透過貶抑,維繫某種對「潔淨」的管控。圖/Luis Ricardo Falero,1878

誰讓閒言閒語,走向集體暴力?

「各位,我可以證明她與魔鬼勾結,燒死她吧!」中世紀歐洲,數以萬計的女性被誣指為女巫,遭受殘酷絞刑、火焚,人類社會對代罪羔羊的暴力史,淵遠流長。但同樣被視為代罪羔羊,為何羌族不曾出現「獵殺毒藥貓」?

王明珂認為「上層權威是否介入」,或許是兩者走向不同歷史路徑的關鍵。

過往村寨社會的政治權威為官府系統,只管人民是否乖乖繳糧納稅。相較於基督宗教,當女巫與魔鬼誘惑之說結合,便成為具威脅性的異端信仰,促使教會動員介入,因而掀起清洗審判行動。

「我從羌族田野發現,社會其實會隱然容忍這類『代罪羔羊』,用來維持內部減壓。對照歐洲,也是直到外部權威力量介入,或者內部出現重大威脅,才開始形成大規模暴力,轉成政治鬥爭的手段。」

中世紀、近代初期,歐美都曾出現獵巫浪潮,根據文獻中的審判證詞,許多「女巫」在當地早被議論若干年。這顯示,毒藥貓等代罪羔羊模式或許是普遍的社會常態,直到有重大對立或外部權威介入,才會升高衝突,產生大規模暴力。圖/《Luzerner Schilling》

羌族地區甚至流傳著一句話:無毒不成寨。

意思是,如果沒有毒藥貓,一切會更糟,因為只有她們鎮得住瘟神。這也意味儘管社群內部排斥毒藥貓,仍隱然認同她們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婚嫁引入了聯姻勢力、增加隊友;同時,人們正是透過對代罪羔羊的非議,維繫凝聚了社群。

民族主義、種族暴力、校園霸凌:我們都可能是毒藥貓

「無毒不成寨」背後有個神話故事:傳說毒藥貓女人被丈夫發現,逼她到河中「去毒」,洗了八條河後,天神出聲警告:「再洗,毒藥貓就要斷根了!」但時至今日,羌族毒藥貓不僅沒有全然斷根,在當代社會、民族主義、種族暴力中,毒藥貓身影始終沒有斷根過。

「我會特別關注毒藥貓文化,也是因為臺灣就像毒藥貓!」王明珂直言。對於中國,臺灣人既非自己人也非外人,當中國遭受重大內憂外患危機時,臺灣便可能被推向毒藥貓的位置。

從這個視角,「毒藥貓故事」絕非羌族特殊文化,而是映射出更普世的象徵意涵。在多數人類社會裡,邊緣、弱勢群體、社會中不受歡迎者,往往被視為不被認可、潛在的叛徒,每當社會陷入重大矛盾與對立、秩序被破壞,便會激化原有的矛盾與分界,這些被拒斥者即為承受集體暴力的代罪羔羊。

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相似劇情反覆上演。

霸凌如是,種族衝突如是,疫情下的獵巫亦如是。我們守在同溫層、小圈圈內,恐懼敵意,如同羌寨裡的人們,村寨幾可說是「縮小版」的人類社會。

投入羌族田野三十年,毒藥貓映射出的文化根源成為王明珂深切關懷。他強調,縱使毒藥貓斷不了根,但反覆的論述、省思、檢視,或許能在集體陷入究責氛圍、尋找代罪羔羊之時,幫助我們自我覺察,攻擊毒藥貓只是短暫麻藥,最終可能忽略真正的恐懼核心。我們終究需要正視自己的擔憂、焦慮,才有能力解決問題。

「避免把別人當成毒藥貓,因為換一個視角,我們也可能變成那個毒藥貓。」

「毒藥貓其實是人類普遍的暴力形式。」王明珂以中國少數民族為田野對象,探討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在國族、宗教衝突頻傳的當代,他也期盼能透過村寨這類「原初社會」的各種生態,洞察人類暴力的共同根源。圖/允晨文化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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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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