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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神經解密「注意!」與「別衝動!」— 中大認知所阮啟弘教授專訪

廖英凱
・2014/09/10 ・5554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606 ・十年級

中央大學認知所阮啟弘教授。圖/中大新聞

「我這輩子就算很認真,可能也沒辦法解決百分之一的問題吧,有太多謎團、太多複雜的細節值得去好好釐清。」

這是今年初再次榮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的阮啟弘教授,在接受專訪時語重心長的一段評論。阮啟弘教授任職於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是該所2003 年創立時的創所元老之一,也是知名腦科學家洪蘭教授的得意門生。

阮教授所研究的認知神經科學是一門相當新興的領域,他說,「這是一個研究行為與神經機制最好的時代!」今日認知科學的蓬勃發展,仰賴於過去百年實驗心理學的理論完備,並搭配當代腦科學技術與實驗方法的開發,使得認知神經科學家能以全新的方式,研究心理、行為、運動與大腦結構、神經元的關聯。這門學科充滿著複雜的謎團,也充滿著發現新知的機會與改善人類福祉的新方向。目前,阮教授的研究方向,主要致力於視覺注意力、衝動控制、犯罪科學、教育學習及腦刺激技術的應用和開發。

你在看哪裡?

對我們來說,視覺可說是我們感覺世界最重要的方式,當我們在閱讀文字時,注意力似乎也跟著眼睛而隨著字裡行間的脈絡而轉移,而視覺注意力就是阮教授最主要的研究課題。以眼球運動來說,人類每天平均約有15 萬次的眼動,但人們並不會意識到自己其實注意到那麼多的事物。這意味著很有可能存在某一種機制,幫助我們得以在某一個時間點上選擇及分析訊息,讓大腦得以聚焦與處理關鍵的資訊,提升反應的速度與準確性、增加知覺的敏感度,更降低其他事件的干擾以避免大腦的過度負荷。

過去里佐拉蒂(Giacomo Rizzolatti)等人的研究認為注意力只是眼球運動前的準備歷程[1],但隨著認知神經科學的發展,科學家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近年來阮教授利用順向和反向眼動作業以及微電流刺激(microstimulation),訓練猴子往目標物的方向眼球跳視(prosaccade),或是往反方向眼球跳視(antisaccade)。如下圖所示,當垂直淺色方塊出現時,視線須往垂直淺色方塊移動,但當水平淺色方塊出現時,視線須往淺色方塊的反方向移動。以此紀錄兩種不同作業過程中,主要控制眼球運動的大腦額葉眼動區(frontal eye fields, FEF)的神經活動表現。實驗發現在注意力與眼動都在準備階段時,若給予微電流刺激,當水平淺色方塊出現時,注意力雖往上移動,但眼球軌跡卻偏向目標物的相反位置,這代表眼球運動與注意力的神經機制很可能是獨立的。[2]

順向眼動作業與反向眼動作業 圖片來源: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順向眼動作業與反向眼動作業
圖片來源: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為能進一步探討眼動與注意力的獨立,阮啟弘教授利用跨顱磁刺激技術(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TMS),確認了額葉眼動區負責動眼機制和視覺注意力以外,也證實了注意力和眼動在時序上是有差異的。這代表視覺注意力與眼球運動的神經機制是可以分離的[3],由於視覺注意力是短期記憶等認知能力的基礎,也與大腦前額葉的功能和自我控制能力有高度相關,注意力若有缺陷更會大幅影響高階知識與技能的學習,因此了解與提升視覺注意力的研究,對於精神疾病或學習障礙等,將能成為早期診斷與早期治療的新工具。

ADHD 診斷治療靠遊戲

從精神疾病來看,視覺注意力的缺陷或不足與多項精神疾病有關,例如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disorder, ADHD)、思覺失調症、躁鬱症、邊緣性人格、衝動型暴力犯等等。世界衛生組織的調查更指出[4],神經與精神等症狀造成全球30%的工作時數喪失,約等於4~5%的發展中國家國民所得。其中ADHD 在學齡兒童的盛行率約3~10%,患有ADHD 的學童在課業表現上也比正常學童來得差[5]。但ADHD 患者並非真的注意力不足,許多研究認為ADHD 是注意力的調控上出現問題,特別是衝動控制和衝突解決能力的不足或缺失[6][7]。2011 年墨菲特(Terrie Moffitt)等人的研究則是進一步量化5 歲孩童的自我控制能力,並長期追蹤至35 歲時的個人成就。追蹤結果指出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和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8]。因此注意力缺陷的早期發現、早期治療機制更顯重要,但國內仍有相當數量符合ADHD 診斷的學童,未受到正確的診斷與治療。

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與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 圖片來源: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與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
圖片來源: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為能提高孩童ADHD 診斷準確率,阮啟弘教授的團隊利用停止訊號作業(stop signal task)來測量衝動控制的能力,希望做為診斷的有效輔助工具。圖三是停止訊號作業的時間序列示意圖,受試者會先看到全黑的畫面,爾後畫面上會出現綿羊,受試者需要在看到綿羊時按下按鍵。此時故意設計在受試者按鍵時出現狼,受試者看到後需要馬上收手,以測試受試者的反應時間。在這樣的試驗中,發現隨著年齡的成長,反應時間會變快,錯誤率也會降低,例如5 歲小朋友需要307.62 毫秒(ms)的反應時間,但到6 歲時卻只需要272.11 ms,而成人約183.16 ms[9]。反應時間的縮短,代表著衝動控制能力隨兒童的成長而提升。利用這樣簡單而容易操作的遊戲,有助於在幼童時期觀察衝動控制能力是否異於常人,進而提供給兒童精神科醫師作為診斷參考。

停止訊號作業
停止訊號作業

另一個更有趣的觀察結果,是發現在幼童的成長過程中,大腦體積並沒有明顯的改變,但神經元卻在變少,彷彿是一種將多餘神經元「修剪」掉的過程。阮教授表示,目前的一種解釋方式,是嬰幼兒出生後在面對環境時,一開始會需要夠多的神經元來應對各種可能性,而隨著成長再慢慢地去除不會使用到的神經元。以口音為例,日本人因為日語的發音特色,大多無法分清楚英文R 和L 的發音。但在測量腦電波時發現,讓4~6 個月大的日本嬰兒聽到一連串RRRRRLRRRRR 的音,聽到不一樣的字母時,可以觀察到腦波的變化,但在日語的環境成長到一兩歲時就觀察不到這個現象了。這有可能是因為母音中沒有R、L 的差別,導致部分未使用到的神經元被修剪掉。這樣用進廢退的腦神經成長特徵,也代表著若能提早發現幼童有注意力缺乏的症狀,再搭配治療或訓練方式,將有助於ADHD 患者的早期發現、早期治療。

事實上,今日醫療體系與兒童心智科在ADHD 患者的診斷與治療上,均有相當程度的發展與技術,但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要對兒童進行相關普查以找出潛在患者,勢必窒礙難行。目前我國對於ADHD的診斷,依賴家長口頭報告及二個以上不同班級老師的量表報告,在量表上出現超出同學的異常行為且超過二位家長或老師均有相同結果後,再經兒童心智科醫師判斷。故被診斷出ADHD 者,往往狀況嚴重且錯失可影響腦神經發展的黃金期[10]。阮教授表示,「目前我們已經了解了注意力在大腦中的機制,也了解了不同時期的注意力發展。我們現在想看看,要如何幫助注意力不足的人」。因此,為能實踐ADHD的早期治療,阮啟弘教授目前開發中的「注意力訓練遊戲」,正是希望在平板電腦或手機等平台上,設計簡單的遊戲,測量幼童的注意力發展狀況,並協助發展遲緩的幼童能藉此訓練以提升注意力。阮教授認為這樣價格低廉而簡單的注意力訓練遊戲,對孩童未來的健康與成就有正向的回饋,也能對日益匱乏的醫療資源提供更多的舒緩解決方案,也相信防範於未然的理念更能彌補今日醫療機制難以兼顧的困境。

除了針對幼童注意力不足的早期發現與早期治療,阮啟弘教授的團隊也曾深入臺北監獄研究衝動型暴力犯。相較其他受刑人,衝動型暴力犯更難控制情緒,注意力也更容易受到帶有敵意的表情所吸引。由停止訊號作業等實驗表明,他們的衝動控制能力較差,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停止他本來想做的事情[11]。由腦電波測量的結果指出,在衝動型暴力犯身上測量到與衝動抑制相關的腦電波波形也與其他受刑人不同[12]。這些衝動暴力犯在認知神經上的特徵,也意味著若能提供某種方式,減少衝動型暴力犯的衝動控制所需時間,阮教授說:「這就是一個『事緩則圓』的概念,讓這些犯人的衝動控制能力變好,就可以避免許多問題了。」

為了開發提升衝動控制的技術,過去利用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的研究指出,衝動控制能力與大腦的前額葉和基底核有很大的相關,例如罹患ADHD 的男童,他們的前額葉和基底核都較正常的男孩來的小。為了進一步確認行為與大腦之間的因果關係,阮教授利用跨顱磁刺激技術,施於前額葉上內側(pre-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Pre-SMA),發現衝動抑制能力會明顯降低,因而確立了Pre-SMA 在衝動抑制的關鍵角色[13]。進一步更發現,利用跨顱直流電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tDCS)的陽極端刺激Pre-SMA,可以活化該處的腦細胞,改善受試者的衝動抑制能力[14]。這系列發現有助於衝動抑制理論的建立與驗證、臨床治療及犯罪防治矯正等,是一項兼具理論與應用的重要研究成果。

藉由研究大腦的秘密,釐清注意力的運作機制,改善人類福祉的精神疾病醫療與犯罪成因矯正,也開始出現了新的解決方向。阮教授的研究成果已發表60 餘篇論文,受到國際學者的矚目。除多次榮獲中大校內學術研究傑出獎,也曾於2010年榮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在2006 年也以視覺注意力的神經機制,榮獲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組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是中研院首次將此獎項頒給認知神經科學的年輕科學家。不僅是研究領域的出類拔萃,老師也曾榮獲中大教學優良獎與優良導師獎。阮教授所帶領的「視覺認知實驗室」更聚集了來自物理、統計、資工、生科、財金、職治與醫學的研究員和研究生,他認為新興學科的研究與探索,需要結合不同技術與研究方法,匯集各種領域的知識和人才。他也期待能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開展新興多元的研究議題,解決充滿謎團的複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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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顱磁刺激技術(TMS)

TMS是利用電流脈衝流經銅線圈,如電磁鐵般會產生強度高達1.5 tesla的磁脈衝,約為地球磁場的三萬倍。但每個脈衝僅維持幾毫秒,實際攜帶的能量很少,且磁場強度會隨距離平方成反比,因此僅能穿越皮膚、頭骨與2-3公分的大腦皮質,在大腦的特定區域產生可逆轉且短暫的磁場。物理學上的電磁共生理論法拉第定律亦告訴我們,這些磁場的改變可以產生電流,也因為腦神經的訊息傳導是藉由電流的改變,因此這樣局部誘發的電流,得以讓我們在指定的時間點暫時性地干擾大腦特定區塊。藉此探討特定腦區與認知功能與行為的因果關係。

TMS的實驗方式可分為單一脈衝TMS和反覆TMS(repetitive TMS, rTMS),單一脈衝TMS僅能產生即時的效果,例如定位作用於腦中運動皮質的不同區域,可造成受試者肢體上不同位置的短暫抽搐。而rTMS則是利用連續帶有規律的磁性脈衝來藉由刺激不同的腦區,它可以抑制或興奮該腦區所主管的功能。例如以低頻(< 1 Hz)的rTMS刺激控制語言的運動區上,可使健康的受試者暫時無法說話。再藉由這樣的實驗結果,回頭檢視因腦傷而影響說話能力的病人,就有機會更清晰了解腦傷的狀況與成因。

跨顱直流電刺激(tDCS)

tDCS則是直接利用極低電流來刺激大腦,與磁場的差異在於電場具有正負極(陰陽極)的方向性。過去研究指出,tDCS陽極端的腦神經會被增益,而在陰極端的腦神經則被抑制[15],這除了能向TMS一般提供腦區與認知行為的因果關係外,也讓研究者可以探討特定神經增益或抑制所帶來的行為差異。目前也有越來越多的實驗發現tDCS可以做為一種改善精神品質的醫療方式,例如改善抑鬱症與提升抑鬱症藥物的療效[16],以及美國空軍所贊助的一項研究也發現,tDCS可以增強飛行員的警覺度並延長良好表現的時間[17]。

參考資料

  1. Rizzolatti, Giacomo, et al. “Reorienting attention across the horizontal and vertical meridians: evidence in favor of a premotor theory of attention.” Neuropsychologia 25.1 (1987): 31-40.
  2. 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3. Juan, C-H., et al. “Segregation of visual selection and saccades in human frontal eye fields.” Cerebral Cortex 18.10 (2008): 2410-2415.
  4. Lopez, Alan D., Colin D. Mathers, and Claudia Stein.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2000 project: aims, methods and data sources. Harvard Burden of Disease Unit, Center for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 2001.
  5. Barkley, Russell A., et al. “Adolescents with ADHD: patterns of behavioral adjustment, academic functioning, and treatment utiliza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 Adolescent Psychiatry 30.5 (1991): 752-761.
  6. Nigg, Joel T. “Is ADHD a disinhibitory disorder?.”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7.5 (2001): 571.
  7. Barkley, Russell A. “Behavioral inhibition, sustained attention, and executive functions: constructing a unifying theory of ADHD.”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1.1 (1997): 65.
  8. 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9. Lo, Yu-Hui, et al. “The Neural Development of Response Inhibition in 5-and 6-Year-Old Preschoolers: An ERP and EEG Study.” Developmental neuropsychology 38.5 (2013): 301-316.
  10. ADHD 分心症 (俗稱過動兒) – 林博
  11. Chen, Chiao-Yun, et al. “Time pressure leads to inhibitory control deficits in impulsive violent offenders.” Behavioural brain research 187.2 (2008): 483-488.
  12. Chen, Chiao-Yun, et al. “Neural correlates of impulsive-violent behavior: an event-related potential study.” Neuroreport 16.11 (2005): 1213-1216.
  13. Chen, Chiao-Yun, et al. “Control of prepotent responses by the superior medial frontal cortex.” Neuroimage 44.2 (2009): 537-545.
  14. Hsu, Tzu-Yu, et al. “Modulating inhibitory control with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of the superior medial frontal cortex.” Neuroimage 56.4 (2011): 2249-2257.
  15. Priori, Alberto, et al. “Polarization of the human motor cortex through the scalp.” Neuroreport 9.10 (1998): 2257-2260.
  16. Brunoni, Andre R., et al. “The sertraline vs electrical current therapy for treating depression clinical study: results from a factorial,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JAMA psychiatry 70.4 (2013): 383-391.
  17. Fields, R. D. “Amping up brain function: Transcranial stimulation shows promise in speeding up learning.” Scientific American (2011).

相關閱讀

  1. 徐慈妤,洪蘭,曾志朗, 阮啟弘*.(Sep, 2013)。台灣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的崛起:以注意力相關研究為例。中華心理學刊。第55卷 第3期,343-357. (Corresponding Author; TSSCI)
  2. 阮啟弘, 呂岱樺, 陳巧雲. 跨顱磁刺激在認知科學研究的角色 (2005)。應用心理研究。第28期,51-74.
  3. 阮啟弘教授的Google學術首頁

原文刊載於:科學月刊 第536期 (2014/08)

文章難易度
廖英凱
30 篇文章 ・ 248 位粉絲
非典型的不務正業者,對資訊與真相有詭異的渴望與執著,夢想能做出鋼鐵人或心靈史學。 https://www.ykliao.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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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都要拖到死線!拖延症到底有沒有藥醫?
郭 宜蓁
・2019/05/29 ・2557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450 ・四年級

作業期限在星期四晚上的 23:59,今天才星期一,還早啦。
咦!突然就星期三了,好像該來做作業了,可是好像還是沒有靈感,不如等睡醒之後再來做吧。
糟糕了,剩下兩小時,靈感該來了吧⋯⋯
最後終於趕在時限前完成,一天又平安的過去了,感謝飛天小女警的努力(?)

不是啊,這樣的生活也太辛苦了吧!

飛天小女警。圖/wikimedia

對於該完成的事情,我們本來就會有先後順序的調配與取捨,但倘若一味推延應該要完成的正事時,便會形成「拖延行為」。
以下這些拖延行為,你有覺得很熟悉嗎(中箭):

  • 同時接下太多任務,無法一次完成而導致拖延
  • 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晚一點再做也沒關係,結果到截止前才開始動工
  • 當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出現,就會先放下手邊的事,結果忘記自己還在進行的任務
  • 對於有壓力的事,能拖就拖,寧可一直拖延來逃避,就像是⋯⋯文章就是寫不出來啊啊啊啊啊QAQ

拖延行為對大家的生活造成許多不便,像是在小組報告遇見會拖延的雷隊友,真的會覺得很崩潰。既然拖延行為這麼讓人討厭,我們到底該如何解決呢?要解決拖延行為太困難了,不如解決產生拖延行為的人吧!(不可以啊!)

要解決拖延行為太困難了,不如解決產生拖延行為的人吧!圖/giphy

2014 年曾有研究在探討「拖延是衝動的演化副產物」——研究指出拖延、衝動皆與成功追求和權衡目標的能力有關,也可以這麼解釋:當我們被衝動驅使追逐眼前利益時,我們很容易就放棄了那些遠期目標,於是就開始拖延了。

而除了演化上的因素,造就拖延的心理也可能來自其他原因,就讓我們娓娓道來吧。

追求完美反而裹足不前?

讀者們在看到完美主義時,或許會覺得這個原因很奇怪、很難把拖延行為連結到完美主義。可能有人會想說:既然都是完美主義了,怎麼還會拖延呢?

如果帶著追求完美與精準確實的心態將事務完成,結果通常挺不錯的,但是這些「完美」是怎麼來的呢?「完美」的評語通常來自於他人眼光與自我評價,而追求完美者的糾結點在於:要不就做到最好,要不就不要做,可是要做到毫無缺點是不可能的,所以乾脆不要做吧?(不行!)

在完美的眼光下掙扎、被所謂的十全十美綁架,什麼都不去做,就只會停滯在原點,試著往前踏出一步,雖然過程不是那麼容易、前行的步伐不大,但是里程數也漸漸在累積了。

不要執著於完美,先踏出第一步吧!圖/pixabay

把時間視覺化,讓時間的感覺具體化

在時間管理上,我們很可能遇到以下兩種問題:一是不知道要抓多久的時間,以為自己只要花 3 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任務,實際上卻要花了 5 小時才完成;另一是不知道截止時間已近在眼前,有時候拖延一下,不小心就只剩下 2 小時了,這時候才開始緊張就來不及了呀!

這些問題反映出我們對於規劃自己的時間其實並不熟悉,那麼,這該怎麼解決呢?可以嘗試提前預估自己完成任務所需的時間,一方面可以控管自己的效率,同時了解自己到底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完成任務。除此之外,同時將計畫視覺化、物象化(例如使用行事曆做紀錄)也能夠將時間呈現眼前,進而讓自己知道所剩時間其實並不如想像中多。

將時間用視覺化方式呈現,可以讓你更明確知道剩下多少時間。圖/CC BY-SA 3.0, wikimedia commons

任務太大塊、無法一口吃,那就多切幾刀慢慢吃

接下的任務範圍過大、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時,可能也會讓我們卻步、逃避,總是要在時間逼近時才要動作,偏偏這時再來後悔就來不及了。那麼,不如分割這些壓力吧。就像在夜市買了好多好吃的小吃,很想要馬上吃下肚裡,但我們的嘴也就這麼大的空間,總不可能一口吞下吧。

而我們的任務也是這樣,就像筆者在寫這篇文章的時侯,不知該要從何寫起,就先分段列出各個想告訴讀者的細項,再逐一擊破,文章就生出來了唷!(嗚嗚⋯⋯是感動的淚水)

前段提到將計畫視覺化、物象化,除了能夠將時間呈現眼前之外,任務一一被列出時,還能對自己規劃的任務做複習與整合,同時幫助記憶、知道自己該做哪些事情。不過到底是手寫行事曆好,還是用 APP 記錄比較好呢?無論使用哪種媒介進行記錄,重要的還是整合與複習,才能夠記下自己當下應該要完成的事。

如果覺得任務太大,那就切成小塊的再逐一擊破。圖/pixabay

大家都會拖,但怎麼面對很重要

還有些人之所以想要拖延,是因為覺得拖到最後一刻比較有靈感,總要到期限之前才會靈感大爆發。面對期限的恐懼、緊張很有可能讓腎上腺素爆發,但是,實際上是否真能做得比較好也不一定,因為最後的成果也只是當下能完成的「最好」,不見得是我們真正能做到的「最好」。除此之外,就像上面提到的完美主義,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拖延到最後一刻才開始動工完成,拖延者可能就更有理由解釋自己做得不夠完美是來自於時間不夠充分。

所以在面對自己拖延行為時,儘管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不過只是一味因為焦慮而想要逃避,讓自己的狀態停滯不前,就完全不會有所改變,真的想要解決焦慮,不如勇於嘗試,真正實踐的時候也就不會那麼困難了。

現在就做!不要一直說「等一下」。圖/pixabay

你是不是也總在拖延與後悔中掙扎呢?與其花時間思考該如何合理化自己的拖延行為,不如試試往前踏出一步。在我們學會走路之前,也一定經歷過跌跌撞撞,就連現在學會走路了都還是有可能會摔倒,沒有人不跌倒,但如何面對自己的跌倒才是更重要的,也可以造樣造句:

沒有人不拖延,但如何面對自己的拖延才是更重要的!

參考資料

郭 宜蓁
11 篇文章 ・ 0 位粉絲
輔大心理系畢業,面對未知世界,選擇用科學方式碰觸、感受,再用內化後的框架去結構、詮釋所感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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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拖到最後一刻!面對報稅這檔討厭事,科學怎麼說?
Lea Tang
・2019/05/28 ・2118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506 ・六年級

編按:又到了五月報稅季,你報完了嗎?這件事明明是公民的義務,但為什麼這麼讓人厭惡啊?本篇將為你解釋各種牽扯到「稅」的心理感受,一起來了解!

不到臨頭不繳稅,多拿一刻是一刻

人們實在很討厭繳稅。那感覺就像冰淇淋被老媽要求得分給弟妹幾口,超無奈又委屈。既然冰一定要分享,不如先放在自己嘴裡,等弟妹哭鬧的前一秒再塞他嘴巴(?

對於很多人繳稅也是一樣的概念,既然一定得繳,那不如拖到最後一刻,更有種賺到的勝利感。

拖,就贏了。圖/fairchild

為何人們老愛延遲繳稅?都是演化惹的禍

你可能覺得很奇怪,既然我們不可能不繳稅,那為什麼還要一直拖拖拖?

這就不得不說到「拖延」的心理。臨床心理學家亞歷山大.羅森塔爾 (Alexander Rozental) 把拖延行為分成四大類:期望價值時間衝動。人們會因對某些任務沒有期待、或認為自己無法獲得期望中的價值而拖延;有些人覺得成果離他們太遙遠,或單純只是因為他們的個性較衝動所以會拖延。

我們不可能不繳稅,但我們可以選擇拖延 。圖/pxhere

等等,個性衝動卻更容易拖延?這聽起來有點兒矛盾啊?雖然乍看有些奇怪,但長期以來,心理學家發現到衝動的人更容易拖延,而拖延者很可能較衝動【註】。而這兩者間的關聯,是深深刻在我們的基因中的。

如果考慮到演化的歷程,那麼,基因讓我們衝動其實是非常合理的事情,我們的祖先天天要面對各種危險,當然要把握當下。不過,這項特質放到現在可就不那麼適合了。假設我們一味衝動,只專注眼下的利益而忽略了尚在未來的截止期限,則可能會帶來負面的影響與結果:因缺乏謀略而導致計畫失敗、被上司嫌棄,最後丟了工作。

天啊!我們的拖延難道注定無法更改嗎?並不是的。研究者也發現到,如果衝動的受試者嘗試將眼光放到未來的獎勵上(例:升遷、加薪、學位)那他們比較能夠對抗自己的拖延傾向。

那不只是我的錢!更是我被剝奪的尊嚴啊!

不過,說到了有關繳稅的拖延,或許不只基因這麼簡單,而是跟「價值」與「期望」有關。人們可能因為覺得繳稅沒價值、對這個行為沒有任何期待,才一直拖到最後一刻。

那不是稅,是我被剝奪的尊嚴啊!圖/flickr

美國北伊利諾大學與加州大學的共同研究似乎可以作為參考:他們訪問了 24 名商人後發現,對中產階級的人們來說,稅收是一種剝奪公民尊嚴的手段。稅收剝奪了認真上進的中產階級者的尊嚴,卻獎勵那些富有和貧困的人。

他們認為所得稅違反了應該獎勵認真工作的道德原則,更有受訪者表示,稅應該從任何地方徵收都行,就是別從薪水裡扣!

多繳退錢好扼腕,少退反而更傷心

把錢從我們的口袋裡掏出來的確很讓人難受,但有趣的是,退稅也不見得會讓你更開心喔。

當稅收超徵時便會退稅。根據美國 2019 年的統計:81.8% 的民眾多繳了稅金,平均會收到三千塊美金的退稅。這時,大多數人可能會感到扼腕,因為覺得這些錢本來可以拿去做其他更好的用途。欸欸,那退少一點呢?唉,退少一點也不行;當隔年收到的退稅金額少於前年時,我們會變得更不開心。

今年怎麼少退了?圖/staticflickr

產生這種心理的最主要可能原因為:

這種意外之財是可看見的,並且超有感。

它不僅僅是財務上的意外收穫,更提供了正向的情緒波動,這種被獎勵的感覺可以抵消不能早點收回資金的機會成本。比起錢沒被好好運用,現在多拿的感覺更快樂,所以能退就多退!

 嗯所以到底是讓人少繳點好?還是多退點好?

經過上面的統整,現在有個問題要讓大家想想:今天政府決定以減稅 10% 或退稅 10% 來刺激消費,哪種較能刺激經濟?

圖/torange

首先分別說明這兩個名詞。減稅,是指讓民眾直接少繳部分稅費;退稅,則是事後退還納稅人繳交的部分稅金。兩種方式收的稅都一樣,但退稅卻比減稅更能刺激消費。經濟學教授理查.泰勒以「心理帳戶」來說明這種現象。

人們習慣依金錢的由來、存放的地方或使用的方式,來決定金錢的分類和處理。

今天少收的稅金會被認為是自己應得的,要做原先的儲蓄規劃;而退稅則被理解為意外之財,更容易拿來花用。就像花錢,我們更傾向於花「獎金」而非「薪水」。

雖然繳稅會帶來各種心理糾結,但還是要提醒大家:該繳的稅要記得繳,可別一不小心就拖過了最後期限喔!

【註】:Genetic Relations Among Procrastination, Impulsivity, and Goal-Management Ability: Implications for the Evolutionary Origin of Procrastination

參考資料:

  1. Why Americans Hate Paying Taxes
  2. Procrastinating on those taxes? Blame your genes
  3. Why Do People Like Getting Tax Refunds?
  4. 人為什麼會拖延?心理學家教你解決策略
  5. 同樣一筆錢,為什麼「獎金」比「薪水」更容易花掉?
  6. 拖延是衝動的演化副產物
  7. Mental accounting
Lea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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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在極北之海的浪漫主義者。 喜歡鯨豚、地科、文學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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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神經解密「注意!」與「別衝動!」— 中大認知所阮啟弘教授專訪
廖英凱
・2014/09/10 ・5554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606 ・十年級

中央大學認知所阮啟弘教授。圖/中大新聞

「我這輩子就算很認真,可能也沒辦法解決百分之一的問題吧,有太多謎團、太多複雜的細節值得去好好釐清。」

這是今年初再次榮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的阮啟弘教授,在接受專訪時語重心長的一段評論。阮啟弘教授任職於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是該所2003 年創立時的創所元老之一,也是知名腦科學家洪蘭教授的得意門生。

阮教授所研究的認知神經科學是一門相當新興的領域,他說,「這是一個研究行為與神經機制最好的時代!」今日認知科學的蓬勃發展,仰賴於過去百年實驗心理學的理論完備,並搭配當代腦科學技術與實驗方法的開發,使得認知神經科學家能以全新的方式,研究心理、行為、運動與大腦結構、神經元的關聯。這門學科充滿著複雜的謎團,也充滿著發現新知的機會與改善人類福祉的新方向。目前,阮教授的研究方向,主要致力於視覺注意力、衝動控制、犯罪科學、教育學習及腦刺激技術的應用和開發。

你在看哪裡?

對我們來說,視覺可說是我們感覺世界最重要的方式,當我們在閱讀文字時,注意力似乎也跟著眼睛而隨著字裡行間的脈絡而轉移,而視覺注意力就是阮教授最主要的研究課題。以眼球運動來說,人類每天平均約有15 萬次的眼動,但人們並不會意識到自己其實注意到那麼多的事物。這意味著很有可能存在某一種機制,幫助我們得以在某一個時間點上選擇及分析訊息,讓大腦得以聚焦與處理關鍵的資訊,提升反應的速度與準確性、增加知覺的敏感度,更降低其他事件的干擾以避免大腦的過度負荷。

過去里佐拉蒂(Giacomo Rizzolatti)等人的研究認為注意力只是眼球運動前的準備歷程[1],但隨著認知神經科學的發展,科學家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近年來阮教授利用順向和反向眼動作業以及微電流刺激(microstimulation),訓練猴子往目標物的方向眼球跳視(prosaccade),或是往反方向眼球跳視(antisaccade)。如下圖所示,當垂直淺色方塊出現時,視線須往垂直淺色方塊移動,但當水平淺色方塊出現時,視線須往淺色方塊的反方向移動。以此紀錄兩種不同作業過程中,主要控制眼球運動的大腦額葉眼動區(frontal eye fields, FEF)的神經活動表現。實驗發現在注意力與眼動都在準備階段時,若給予微電流刺激,當水平淺色方塊出現時,注意力雖往上移動,但眼球軌跡卻偏向目標物的相反位置,這代表眼球運動與注意力的神經機制很可能是獨立的。[2]

順向眼動作業與反向眼動作業 圖片來源: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順向眼動作業與反向眼動作業
圖片來源: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為能進一步探討眼動與注意力的獨立,阮啟弘教授利用跨顱磁刺激技術(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TMS),確認了額葉眼動區負責動眼機制和視覺注意力以外,也證實了注意力和眼動在時序上是有差異的。這代表視覺注意力與眼球運動的神經機制是可以分離的[3],由於視覺注意力是短期記憶等認知能力的基礎,也與大腦前額葉的功能和自我控制能力有高度相關,注意力若有缺陷更會大幅影響高階知識與技能的學習,因此了解與提升視覺注意力的研究,對於精神疾病或學習障礙等,將能成為早期診斷與早期治療的新工具。

ADHD 診斷治療靠遊戲

從精神疾病來看,視覺注意力的缺陷或不足與多項精神疾病有關,例如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disorder, ADHD)、思覺失調症、躁鬱症、邊緣性人格、衝動型暴力犯等等。世界衛生組織的調查更指出[4],神經與精神等症狀造成全球30%的工作時數喪失,約等於4~5%的發展中國家國民所得。其中ADHD 在學齡兒童的盛行率約3~10%,患有ADHD 的學童在課業表現上也比正常學童來得差[5]。但ADHD 患者並非真的注意力不足,許多研究認為ADHD 是注意力的調控上出現問題,特別是衝動控制和衝突解決能力的不足或缺失[6][7]。2011 年墨菲特(Terrie Moffitt)等人的研究則是進一步量化5 歲孩童的自我控制能力,並長期追蹤至35 歲時的個人成就。追蹤結果指出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和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8]。因此注意力缺陷的早期發現、早期治療機制更顯重要,但國內仍有相當數量符合ADHD 診斷的學童,未受到正確的診斷與治療。

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與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 圖片來源: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孩童時期的自我控制能力越差,成年後的健康與社經狀況也越差,而犯罪率與單親撫養後代的比率則更高
圖片來源: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為能提高孩童ADHD 診斷準確率,阮啟弘教授的團隊利用停止訊號作業(stop signal task)來測量衝動控制的能力,希望做為診斷的有效輔助工具。圖三是停止訊號作業的時間序列示意圖,受試者會先看到全黑的畫面,爾後畫面上會出現綿羊,受試者需要在看到綿羊時按下按鍵。此時故意設計在受試者按鍵時出現狼,受試者看到後需要馬上收手,以測試受試者的反應時間。在這樣的試驗中,發現隨著年齡的成長,反應時間會變快,錯誤率也會降低,例如5 歲小朋友需要307.62 毫秒(ms)的反應時間,但到6 歲時卻只需要272.11 ms,而成人約183.16 ms[9]。反應時間的縮短,代表著衝動控制能力隨兒童的成長而提升。利用這樣簡單而容易操作的遊戲,有助於在幼童時期觀察衝動控制能力是否異於常人,進而提供給兒童精神科醫師作為診斷參考。

停止訊號作業
停止訊號作業

另一個更有趣的觀察結果,是發現在幼童的成長過程中,大腦體積並沒有明顯的改變,但神經元卻在變少,彷彿是一種將多餘神經元「修剪」掉的過程。阮教授表示,目前的一種解釋方式,是嬰幼兒出生後在面對環境時,一開始會需要夠多的神經元來應對各種可能性,而隨著成長再慢慢地去除不會使用到的神經元。以口音為例,日本人因為日語的發音特色,大多無法分清楚英文R 和L 的發音。但在測量腦電波時發現,讓4~6 個月大的日本嬰兒聽到一連串RRRRRLRRRRR 的音,聽到不一樣的字母時,可以觀察到腦波的變化,但在日語的環境成長到一兩歲時就觀察不到這個現象了。這有可能是因為母音中沒有R、L 的差別,導致部分未使用到的神經元被修剪掉。這樣用進廢退的腦神經成長特徵,也代表著若能提早發現幼童有注意力缺乏的症狀,再搭配治療或訓練方式,將有助於ADHD 患者的早期發現、早期治療。

事實上,今日醫療體系與兒童心智科在ADHD 患者的診斷與治療上,均有相當程度的發展與技術,但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要對兒童進行相關普查以找出潛在患者,勢必窒礙難行。目前我國對於ADHD的診斷,依賴家長口頭報告及二個以上不同班級老師的量表報告,在量表上出現超出同學的異常行為且超過二位家長或老師均有相同結果後,再經兒童心智科醫師判斷。故被診斷出ADHD 者,往往狀況嚴重且錯失可影響腦神經發展的黃金期[10]。阮教授表示,「目前我們已經了解了注意力在大腦中的機制,也了解了不同時期的注意力發展。我們現在想看看,要如何幫助注意力不足的人」。因此,為能實踐ADHD的早期治療,阮啟弘教授目前開發中的「注意力訓練遊戲」,正是希望在平板電腦或手機等平台上,設計簡單的遊戲,測量幼童的注意力發展狀況,並協助發展遲緩的幼童能藉此訓練以提升注意力。阮教授認為這樣價格低廉而簡單的注意力訓練遊戲,對孩童未來的健康與成就有正向的回饋,也能對日益匱乏的醫療資源提供更多的舒緩解決方案,也相信防範於未然的理念更能彌補今日醫療機制難以兼顧的困境。

除了針對幼童注意力不足的早期發現與早期治療,阮啟弘教授的團隊也曾深入臺北監獄研究衝動型暴力犯。相較其他受刑人,衝動型暴力犯更難控制情緒,注意力也更容易受到帶有敵意的表情所吸引。由停止訊號作業等實驗表明,他們的衝動控制能力較差,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停止他本來想做的事情[11]。由腦電波測量的結果指出,在衝動型暴力犯身上測量到與衝動抑制相關的腦電波波形也與其他受刑人不同[12]。這些衝動暴力犯在認知神經上的特徵,也意味著若能提供某種方式,減少衝動型暴力犯的衝動控制所需時間,阮教授說:「這就是一個『事緩則圓』的概念,讓這些犯人的衝動控制能力變好,就可以避免許多問題了。」

為了開發提升衝動控制的技術,過去利用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的研究指出,衝動控制能力與大腦的前額葉和基底核有很大的相關,例如罹患ADHD 的男童,他們的前額葉和基底核都較正常的男孩來的小。為了進一步確認行為與大腦之間的因果關係,阮教授利用跨顱磁刺激技術,施於前額葉上內側(pre-supplementary motor area, Pre-SMA),發現衝動抑制能力會明顯降低,因而確立了Pre-SMA 在衝動抑制的關鍵角色[13]。進一步更發現,利用跨顱直流電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tDCS)的陽極端刺激Pre-SMA,可以活化該處的腦細胞,改善受試者的衝動抑制能力[14]。這系列發現有助於衝動抑制理論的建立與驗證、臨床治療及犯罪防治矯正等,是一項兼具理論與應用的重要研究成果。

藉由研究大腦的秘密,釐清注意力的運作機制,改善人類福祉的精神疾病醫療與犯罪成因矯正,也開始出現了新的解決方向。阮教授的研究成果已發表60 餘篇論文,受到國際學者的矚目。除多次榮獲中大校內學術研究傑出獎,也曾於2010年榮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在2006 年也以視覺注意力的神經機制,榮獲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組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是中研院首次將此獎項頒給認知神經科學的年輕科學家。不僅是研究領域的出類拔萃,老師也曾榮獲中大教學優良獎與優良導師獎。阮教授所帶領的「視覺認知實驗室」更聚集了來自物理、統計、資工、生科、財金、職治與醫學的研究員和研究生,他認為新興學科的研究與探索,需要結合不同技術與研究方法,匯集各種領域的知識和人才。他也期待能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開展新興多元的研究議題,解決充滿謎團的複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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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顱磁刺激技術(TMS)

TMS是利用電流脈衝流經銅線圈,如電磁鐵般會產生強度高達1.5 tesla的磁脈衝,約為地球磁場的三萬倍。但每個脈衝僅維持幾毫秒,實際攜帶的能量很少,且磁場強度會隨距離平方成反比,因此僅能穿越皮膚、頭骨與2-3公分的大腦皮質,在大腦的特定區域產生可逆轉且短暫的磁場。物理學上的電磁共生理論法拉第定律亦告訴我們,這些磁場的改變可以產生電流,也因為腦神經的訊息傳導是藉由電流的改變,因此這樣局部誘發的電流,得以讓我們在指定的時間點暫時性地干擾大腦特定區塊。藉此探討特定腦區與認知功能與行為的因果關係。

TMS的實驗方式可分為單一脈衝TMS和反覆TMS(repetitive TMS, rTMS),單一脈衝TMS僅能產生即時的效果,例如定位作用於腦中運動皮質的不同區域,可造成受試者肢體上不同位置的短暫抽搐。而rTMS則是利用連續帶有規律的磁性脈衝來藉由刺激不同的腦區,它可以抑制或興奮該腦區所主管的功能。例如以低頻(< 1 Hz)的rTMS刺激控制語言的運動區上,可使健康的受試者暫時無法說話。再藉由這樣的實驗結果,回頭檢視因腦傷而影響說話能力的病人,就有機會更清晰了解腦傷的狀況與成因。

跨顱直流電刺激(tDCS)

tDCS則是直接利用極低電流來刺激大腦,與磁場的差異在於電場具有正負極(陰陽極)的方向性。過去研究指出,tDCS陽極端的腦神經會被增益,而在陰極端的腦神經則被抑制[15],這除了能向TMS一般提供腦區與認知行為的因果關係外,也讓研究者可以探討特定神經增益或抑制所帶來的行為差異。目前也有越來越多的實驗發現tDCS可以做為一種改善精神品質的醫療方式,例如改善抑鬱症與提升抑鬱症藥物的療效[16],以及美國空軍所贊助的一項研究也發現,tDCS可以增強飛行員的警覺度並延長良好表現的時間[17]。

參考資料

  1. Rizzolatti, Giacomo, et al. “Reorienting attention across the horizontal and vertical meridians: evidence in favor of a premotor theory of attention.” Neuropsychologia 25.1 (1987): 31-40.
  2. Juan, Chi-Hung, Stephanie M. Shorter-Jacobi, and Jeffrey D. Schall. “Dissociation of spatial attention and saccade prepar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1.43 (2004): 15541-15544.
  3. Juan, C-H., et al. “Segregation of visual selection and saccades in human frontal eye fields.” Cerebral Cortex 18.10 (2008): 2410-2415.
  4. Lopez, Alan D., Colin D. Mathers, and Claudia Stein.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2000 project: aims, methods and data sources. Harvard Burden of Disease Unit, Center for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 2001.
  5. Barkley, Russell A., et al. “Adolescents with ADHD: patterns of behavioral adjustment, academic functioning, and treatment utiliza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 Adolescent Psychiatry 30.5 (1991): 752-761.
  6. Nigg, Joel T. “Is ADHD a disinhibitory disorder?.”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7.5 (2001): 571.
  7. Barkley, Russell A. “Behavioral inhibition, sustained attention, and executive functions: constructing a unifying theory of ADHD.”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1.1 (1997): 65.
  8. Moffitt, Terrie E., et al. “A gradient of childhood self-control predicts health, wealth, and public safe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7 (2011): 2693-2698.
  9. Lo, Yu-Hui, et al. “The Neural Development of Response Inhibition in 5-and 6-Year-Old Preschoolers: An ERP and EEG Study.” Developmental neuropsychology 38.5 (2013): 301-316.
  10. ADHD 分心症 (俗稱過動兒) – 林博
  11. Chen, Chiao-Yun, et al. “Time pressure leads to inhibitory control deficits in impulsive violent offenders.” Behavioural brain research 187.2 (2008): 483-488.
  12. Chen, Chiao-Yun, et al. “Neural correlates of impulsive-violent behavior: an event-related potential study.” Neuroreport 16.11 (2005): 1213-1216.
  13. Chen, Chiao-Yun, et al. “Control of prepotent responses by the superior medial frontal cortex.” Neuroimage 44.2 (2009): 537-545.
  14. Hsu, Tzu-Yu, et al. “Modulating inhibitory control with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of the superior medial frontal cortex.” Neuroimage 56.4 (2011): 2249-2257.
  15. Priori, Alberto, et al. “Polarization of the human motor cortex through the scalp.” Neuroreport 9.10 (1998): 2257-2260.
  16. Brunoni, Andre R., et al. “The sertraline vs electrical current therapy for treating depression clinical study: results from a factorial,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JAMA psychiatry 70.4 (2013): 383-391.
  17. Fields, R. D. “Amping up brain function: Transcranial stimulation shows promise in speeding up learning.” Scientific American (2011).

相關閱讀

  1. 徐慈妤,洪蘭,曾志朗, 阮啟弘*.(Sep, 2013)。台灣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的崛起:以注意力相關研究為例。中華心理學刊。第55卷 第3期,343-357. (Corresponding Author; TSSCI)
  2. 阮啟弘, 呂岱樺, 陳巧雲. 跨顱磁刺激在認知科學研究的角色 (2005)。應用心理研究。第28期,51-74.
  3. 阮啟弘教授的Google學術首頁

原文刊載於:科學月刊 第536期 (20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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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英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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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的不務正業者,對資訊與真相有詭異的渴望與執著,夢想能做出鋼鐵人或心靈史學。 https://www.ykliao.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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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才會有過動症?從亞當.李維的經歷,來談「成人ADHD」
陳勁秀_96
・2018/01/17 ・7459字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SR值 524 ・七年級

亞當.李維(Adam Levine)是流行樂團魔力紅(Maroon 5)的靈魂人物,身兼主唱、吉他手、詞曲作家、演員,也是曾擠下貝帥榮登世界最性感男人的人。「Sugar——Yes please——Won’t you come-and put in down on me——」,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Sugar〉 也是他的創作。

現在,他創作的歌跨越海洋、來到上萬公里外的會談室裡幫了我一把。

魔力紅的主唱Adam Levine也是ADHD的患者。圖片來源:NOLLYWOOD ACCESS

在我眼前,11歲的過動症男孩個案,正拿著空氣麥克風瞇眼高歌;我的提問讓他感到不大自在。

「Sugar——Yes pleaseeeeee——」男孩刻意拉長尾音,蓋住我已經重複的再次提問。
「你覺得 ADHD 對你的影響是什麼?」(全名為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注意力缺陷過動症」)
「I’m hurting baby, I’m broken down. I need your loving, loving. I need it now——」

男孩唱得很嗨、眉眼俏皮,好像九點鐘方向坐滿熱情鐵粉,沒打算搭理坐在六點鐘方向的我(還是說其實他已經用歌詞回答我了?)。

我再問:「你很喜歡這首歌,是嗎?」
他很快地點了點頭,我竊喜,說:「那你知道主唱 Adam Levine 他也有 ADHD 嗎?」
他的歌聲突然中斷,我趁勝追擊:「你想不想知道 ADHD 對他的影響?」

男孩急忙九十度轉身,咧嘴衝著我笑,點頭如搗蒜。Yes! 終於,我成為他注意力的焦點。

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在兒童期和少年期的樣貌

讓我們先來聊聊什麼是 ADHD 吧! ADHD是「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ttention-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的簡稱,也就是一般俗稱的過動症。多數人想到 ADHD 時常會先聯想行為上的問題,像是「上課時也在教室裡走來走去」、「總是動個不停」的過動;「別人講話像是沒在聽」、「交代的事老是忘掉」、「頻頻分心、發呆或神遊」的不專心;還有另一個全名中沒有標明的特質向度,叫做衝動,常常反映在「急著搶答或插嘴」、「沒耐心等待」和「動作/行動前未經思考」等等行為。

多數人想到ADHD時,常會先聯想行為上的問題,如過動、不專心及衝動等行為。圖片來源:Psyc3330 w11@wikimedia

美國演員、導演、《鋼鐵人2》的編劇賈斯汀‧塞洛克斯(Justin Theroux),也是過動症患者;他這樣描繪自己童年時期在學校中面對著的困難:

「我沒有辦法對一件事情保持專心,那就像是要我嘗試咬下一顆網球。」
「你的腳趾開始打拍子,而你的手也在動,然後下一件你知道的事是,你正抓起一支鉛筆,破壞它後,把它扔了出去。」
「閱讀是很艱難的事,讓你覺得好像怎麼樣都不可能辦到。」

讓我帶大家去一間教室,那裡有小亞當.李維。他坐不住、無法專心、寫不完學校作業。2014 年他接受專訪時談到,他自己是在十幾歲的時候被醫師診斷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它讓我沒辦法好好坐好、很難專心,事情都只做一半;我在學校面對的這些挑戰讓我好挫折,每天都在搏鬥,掙扎得很辛苦。」亞當.李維回憶。

「我也是!上學是最痛苦的事情,是地獄啦——」我眼前的大男孩大吼後,急著發問:「那後來呢? 李維還繼續上學嗎?」
「嗯,有唷,李維跟你一樣,自從他的困難獲得醫師正確診斷,他的故事開始有了一些轉向。」

「當我知道這是一個『真實的』醫學情況——我有 ADHD,真的對我很有幫助。這個診斷解釋了為什麼我無法好好念書、動來動去、作業寫不完,讓我明白我在學校中碰到的挑戰是怎麼發生的。」亞當.李維分享當他人生中第一次確診為 ADHD 時的心情。

少年亞當.李維從新站上正確認識自己的起跑點,而專業人員和家人協助他找到,再起跑後減少被石頭絆倒的方法。「我爸媽在我成長階段中給我很多支持,他們很偉大,對我付出很多耐心,特別是當時我爸媽跟醫師一起幫我找出一個規劃,那套方法讓我能有效處理我的生活,幫助我進步。」

藉著藥物協助、家人支持與有效的因應策略,亞當.李維在高中的學校表現各方面都能兼顧;「我覺得我同學不會發現我和他們有任何不同,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學業讓我吃盡了苦頭,即使我知道當時我是可能表現得很好,每天我還是感到很困難、艱辛。」

2014 年接受專訪時,他表示自己是在十幾歲時,被醫師診斷為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使其無法專心,事情都只做一半。圖片來源:gettyimages

故事讀到這裡,你是不是就覺得已經結束、有了美好的結局?反正在青少年時期的亞當.李維已經學會了一些「教室求生術」,從破綻百出的「問題學生」變成「跟別人看起來一樣」的學生,這不也就代表他「好了」、「沒事了」了嗎?

長大後的亞當.李維開始玩音樂,世界不再是由課桌椅、乏味講課、塞滿書包的家庭作業組成;成人時期的亞當.李維在充滿新奇刺激的演藝圈,身為樂團的主要創作者,多年後橫掃葛萊美獎、告示牌音樂獎的成績,也證明他是才華洋溢的。這時的他進入了人生新階段,理應是無比自由、快活,等著他大展身手才對吧? 怎麼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沒想到,「無法專心」的情況又來造訪了,而這次發生在錄音室裡。

ADHD 可能是終生的,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消失

亞當.李維表示,當時他正要製作第一張專輯,想要寫新歌,想專心完成作品。但是,他清楚記得:「我想事情會卡住,沒有辦法專心……我無法專心的時候就是無法專心,我腦袋裡有三十個點子在飄浮,我沒有辦法把它們記錄下來,有很多好歌,最後都不見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無法組織思緒」,亞當.李維帶著挫敗和困擾回去找醫師。醫師告訴他,這也是 ADHD 的症狀,他仍然有 ADHD。「我本來以為我的 ADHD 在我長大以後就會變好,結果並沒有,它還是一直跟著我。」亞當.李維親身經歷了 ADHD 可能持續對成人生活造成負面影響,這樣的現象。

罹患ADHD使亞當.李維在創作新歌時無法專心記錄下腦中的點子。圖片來源:pixabay

我們的腦袋到底怎麼了?讓我們來重新認識最多數 ADHD 患者共同有的症狀「不專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專心」跟你想的不一樣:「執行功能」是問題的核心

晚近的注意力相關研究,發現「注意」不只是當別人對你說話時「你聽」,這樣單一的功能;它涉及更加廣泛的觀念,而跟我們大腦的管理系統有關。

當別人對你下「專心做事」的指令時,你需要發揮的注意力並不只是「全神貫注」並且「保持恆定盯著單一物件」;那會像是相機自動對焦功能所做的,穩穩聚焦在「臉」上,不在乎視窗是否切到你的頭或腳。大多數的情況中,我們「專心做事」更像是「專心開車」的過程。

你「專心開車」的時候,做了「哪些事」呢?

應該不是只有「死盯著你窗前那台車的後保險桿」這麼簡單吧:我們除了需要看好前車,也需要去留意更遠處的交通標誌;綠燈轉成黃燈或紅燈,我們會將右腳從油門移踏煞車。開車時,我們不斷來回查看駕駛座上方與兩邊前窗外的後視鏡,監看後方與兩旁來車,我們可能也同時注意到前方有輛大卡車正在倒車,還看見有人跑過馬路趕搭公車。我們連續轉移注視點,忽略一些東西(天空、招牌),暫時把某些事情記在心上(像是要記得廣播剛說哪個路段有事故建議改道),也可能正在盤算晚點到達目的地後要吃什麼。到了某處,我們正計畫「先轉入左邊巷子,到下一個轉角再右轉」——突然,一隻狗從路邊衝了上來——這時,我們需要快速應對這個新發生的境況,在全盤的注意點上新增這個注意點,重新衡量、決定動作,一切都發生在幾秒內。等危機解除後,我們還需要記得這趟車程的目標——於是,我們平復一下心情,再次從記憶庫裡打撈回我們的目的地,以及前往那裡的路線圖。

也許你已經注意到,「專心」開車(或做任何一件事),是一段好複雜的歷程。它涉及非常多行為:開始、停下,先注意這些、這個,再注意下一些、下一個;同時,還需要記住一些剛剛看到的、聽到的,並且忽略更多會讓人分心的各種訊息。它還跟管理我們的情緒有關,讓我們在大塞車時,盡可能保持冷靜,而不是下車罵人、打人或挨罵、挨打。

「專心」開車是一項很複雜的歷程,其中涉及了非常多行動。圖片來源:pixabay

為了讓你我「順利上路平安到家」,大腦需要運用到這麼多的功能:

  • 規劃出流程,安排優先順序,開始進行
  • 專注需要執行的流程,保持專注,並視環境變化轉換專注點
  • 調節疲憊想睡和警覺的程度,一路保持努力,好能準時到達目的地
  • 管理情緒,不受情緒影響,甚至喪失正確判斷
  • 運用短期的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同時將幾件事情放在心上,需要時能回想起來

而這麼複雜的功能,要能良好一起運作,需賴大腦中的「執行長」。

想像一間大公司,執行長是領頭的「決策者」,他必須透過組織、計劃、引導、整合各部門的行動和決定,才能在實現目標的長路上保持「執行良好」;執行長,這個角色所發揮的,叫做「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

回到你我身上,同樣的我們時時刻刻需要有效接收「現在是什麼狀況? 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找出「我現在該怎麼辦?」。你畫出人生藍圖,按部就班努力,直到實現願望的那一天;這就是引導自己落實「人生有夢,築夢踏實」的全部過程;這些都必須仰賴「執行功能」,這項大腦高階認知功能的適當運作。

新近的神經認知科學研究,已發現大腦中執行長的「管理總部」,它位於前額葉皮質區(prefrontal cortex);是它決定你「管不管得好自己」!

前額葉皮質區的功能如同大腦中執行長的管理總部。圖片來源:陳勁秀

ADHD 與執行功能缺陷

大腦影像學研究[1][2]已提供不少關於 ADHD 兒童與成人患者腦部病理生理異常的證據。在結構上,前額葉容積減少、背側前額葉腦迴(dorsolateral prefrontal gyrus)減少;從事活動時,背側前額葉及相關皮質下腦區的激活量較低,而背側前額葉皮質區與組織、規劃、工作記憶、注意力的失調有關。國內一些關於神經心理學研究[3]也已證實,多數 ADHD 患者確實有執行功能的困難。這些腦科學證據解釋了 ADHD 患者常見的行為特徵,就好像是「老闆不在的員工」,缺乏持續投入的動機,做事雜亂無章。

ADHD患者前額葉結構及活動量減少的情況,與其有執行功能的缺陷有相關性,行為缺乏持續投入的動機,做事雜亂無章。圖片來源:陳勁秀

根據這些研究結果,耶魯大學湯馬斯.布朗教授(Thomas Brown)提出了一個新的觀點[4]:

ADHD = 大腦執行功能發展上的缺損

當我們瞭解到,執行功能攸關我們能規劃和協調行動、獨自處理事務,不需仰賴他人一步步一個個下指令。就不難想像,它是如何滲入成人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從安全穿越尖峰時段的馬路、維持得體的對話,到管理人生的各個面向。

在亞當.李維的故事中,成人ADHD 會干擾他創作過程中的組織、造成困難。在我的會談室中,成人ADHD 患者會依據人生角色的不同,變換不同困境;國高中蟬聯第一名的資優大學生,苦於寫不出報告;「迷糊的」主婦「家務操持不好」;經常遲到的上班族,工作頻頻出包、搞丟重要文件;總是忘了與你的約定,倆人未來的規劃遙遙無期,真是「散漫」的情人;都有可能是成人ADHD 困難的顯示。

不少在成人期才確診出 ADHD 的患者,有一個共通的心聲:「如果我早點知道我有 ADHD,也許我的人生能有不同。」

確實,醫界發現過動兒如果沒有及早治療,有六成左右到了成人期仍然會有明顯症狀;因此,早點正確認識,就能早點學習管理你的 ADHD。但要能「早點正確認識」ADHD,不論在美國或是台灣、過去或是現在,都還是困難重重。為什麼呢?

ADHD 仍然是被很多人誤解的疾患。有的父母以為自己的孩子不能專心,只是因為他們還是孩子,而不相信是來自於 ADHD 的困難。

再者,談起 ADHD,許多人腦海中浮現的是兒童的形象,認為 ADHD 只會發生在小孩子身上;並且期待這些精力充沛、老是「犯錯」、靜不下來的過動兒,長大以後就會「變好」,一切就會恢復正常。這樣的迷思,導致不少兒童時期即確診 ADHD 的人沒有積極接受合適的訓練或治療。

許多人認為 ADHD 只會發生在小孩子身上,並且期待長大以後就會「變好」,導致不少兒童時期確診 ADHD 的人沒有積極接受合適的訓練或治療。圖片來源:amenclinicsphotos ac@flickr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的 ADHD 患者,是小時候就有症狀,但卻沒有被發現的隱藏患者。他們可能在人生早期身處於特別寬容的環境(例如像上一代的長輩就讀鄉下學校);或環境中有大人提供很好的生活「鷹架」,因而補償個人內在執行失能的影響。直到他們進入青春期或成人期,生活中需要完成的各種任務,對完整執行功能使用的要求增加,於是在各種可能的時間點,一旦生活特性的要求超過他執行功能運作水準,ADHD 相關的問題才浮現出來。

隱形的 ADHD 患者在被確診前,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美國 ADHD 權威哈洛威爾博士(Dr. Hallowell)本身也是 ADHD 患者,他指出「李維非常幸運,因為有85%患有ADHD的成人不知道自己有這個問題,他們很多人在坐牢、不停換工作,或是戀愛一直失敗(而不知道原因為何)。」

國內有多位醫師也有相似觀察,沒被發現的 ADHD 隱藏患者暗啞走在你我看不見的坎坷路上。這些患者,持續無法專注、忘東忘西、沒耐性、衝動、效率差。他們一旦進入更複雜的成人世界,面對工作、同儕、伴侶,無法正常待人接物、按部就班處事,常引來批評、責備,甚至遭受歧視而更加挫折;不少患者在確診 ADHD 之前,常先被診斷出焦慮症或憂鬱症。這些隱形患者,因此,可能只被當焦慮症或憂鬱症患者治療。

從外表無法窺見 ADHD 患者內在腦神經生理的問題, 因此他人也很難輕易同理。source:amenclinicsphotos ac

很多患者可能在國小高年級階段即出現低自尊、缺乏學習動機、社交障礙。即使那些看似「因應成功」的隱形 ADHD 患者,欠缺更好的策略協助,每日為了控制自己的過動特質,以搏鬥求勝;長期這樣自己摸索,反而導致焦慮、強迫症狀的苦(推薦閱讀:諶立中:我是醫師,也是3個過動孩子的爸爸)。可以這麼說:ADHD 患者,自知或不自知,多對自己的狀況感到無可奈何,一生都在迷糊混亂中掙扎。

而讓確診出成人 ADHD 變得更加困難,還因為多數成人女性 ADHD 患者有更高的機會同時罹患憂鬱症,因而她們的過動症很常潛藏在憂鬱症之下,容易被輕忽;這也需特別值得注意。

打破迷思:李維公開自身經歷呼籲大眾要正確認識成人 ADHD

為了讓更多人瞭解「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可能在長大之後依舊影響生活,李維在2014年與美國相關防治機構合作一項名為「擁有它,承擔它」(Own It)的公益活動;他透過影片,現身說法,希望更多人能破除「ADHD 只是兒童期才會有的疾患」,這錯誤迷思。

他分享自己成人期再次確診的經驗與轉折,「當我明白我仍然有 ADHD,我就能開始和醫師找出一套對我有效的治療計畫,以幫助我管理我的 ADHD。」,希望幫助成千上萬的人瞭解自己的症狀是否可能是 ADHD,並且鼓勵他們尋求專業協助。

你懷疑自己或親友有成人ADHD 嗎?

台灣目前對成人ADHD 的認識普遍不足;因此很有可能,是你、你的伴侶、或是你的親友,正是過動症患者,每天都在受苦卻不自知。想獲得改善、或想幫助你關心的他,首先需要確認是否身陷這個境況。想解開這個困惑,你可以這樣做:

可點擊看大圖,也歡迎線上填寫這份「成人ADHD自填問卷」喔。圖片來源:陳勁秀

ADHD 造成的困難程度在不同人身上有很大的差異;每個人有各自天賦的優點和弱點,後天的成長經驗、獲得的訓練機會也不同。這些差異,決定個別的 ADHD 患者需要個別化的治療和方案;找到合適你的,你就可以管理你的 ADHD 了!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 Brown, T. E. (2013). A New Understanding of ADHD in Children and Adults: Executive Function Impairments. New York: Routledge.

註解:

補充資訊:

  • 根據Reifs S.於1998年發表的數據顯示,相較於有ADHD但沒有執行功能缺陷的患者,有執行功能缺陷的過動症患者一生都更艱辛不順

30%兒童接受特殊教育,30%留級,25%青少年遭到學校開除,35%退學,26%被逮補;55%未接受治療的成人,成為物質濫用者-吸毒、酗酒、抽菸等,並且從事較高風險行為。

  • 執行功能的問題也常見於學習障礙(Learning Disorder)、腦傷患者
  • 一個人也可能有執行功能缺陷,但沒有ADHD或學習障礙

推薦閱讀:

  • 商志雍、高淑芬(民99)。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台灣醫學期刊,4,395-400。
  • 高淑芬(2016)。《找回專注力:成人ADHD全方位自助手冊》。台北:心靈工坊。
  • 許正典(2014)。《大人也有閃神的時候:終止注意力不足中與3分鐘熱度的症頭!》。新北:晶冠。
    Barkley, R. A. (2012). Executive Functions: What They Are, How they Work, and Why they Evolved. New York: Guil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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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勁秀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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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師,專長為成人ADHD評估、心理治療與生活教練;願望是看見更多人活出自我的獨特與精采。主持FB 專頁: ADHD,人生加把勁;部落格: 成人ADHD知識加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