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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可能成就大事,你相信嗎?——《放空的科學》

azothbooks_96
・2019/04/08 ・3891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08 ・六年級

放鬆的大腦會探索新奇的點子;忙碌的大腦只會尋找最熟悉的概念,那些概念通常也最乏味。若要發揮彈性思維,需要抵抗持續的外在侵擾,主動尋找離線的獨處時光。

史蒂芬・霍金。圖/Wikipedia

放緩步調,重新思考說話與表達

我有幸和史蒂芬.霍金共事過幾年。過去五十年左右,霍金罹患漸凍症,那種病會攻擊掌控隨意肌的神經元。由於他幾乎沒有能力行動,他是透過滑鼠點擊,從電腦螢幕上選字溝通,那是很乏味繁瑣的流程。一開始,螢幕上顯示游標從一個字母移到另一個字母。他選好一個字母後,再按一次滑鼠,就可以從建議的字串中選字,或是再重複先前的流程選擇第二個字母,依此類推,直到他挑選到想要的單字或拼完整個單字。

我們剛開始合作時,他是以拇指點擊滑鼠。後來,隨著漸凍症日益惡化,他的眼鏡內建了運動感測器,他只要抽動右臉頰的肌肉,就能點擊滑鼠。如果你看過霍金在電視上接受訪問,覺得他回答問題很快,那是一種錯覺。他其實提早拿到問題,花了幾天或幾週才完成所有的回應。採訪者提問時,他只要點擊滑鼠,就可以啟動電腦朗讀他的回應,或是由音效編輯器事後加上。

霍金只能以每分鐘約六個單字的速度編寫句子。圖/wikipedia

我和霍金共事時,他只能以每分鐘約六個單字的速度編寫句子。所以,即使他只是簡單回應我的話,我通常必須等好幾分鐘才知道。一開始我不耐煩地坐在那裡枯等回應時,腦袋不時會陷入放空的狀況。某天,我從他肩膀的後方望向他的電腦螢幕時,看到他正在構思的句子。於是我開始思考,他是怎麼構想回應的。等他完成句子時,我已經有好幾分鐘的時間可以思考他想表達的想法。

那次經驗讓我突然有所領悟。在正常對話中,我們往往是在幾秒內回應對方的話,所以對話的一來一往幾乎是自動的,是來自大腦的表面。在我和霍金的對話中,對話從幾秒回應拉長成幾分鐘,那有很大的助益。那讓我更深入地思考他的話語,也讓我的想法與反應以一般對話做不到的方式,滲透到大腦深處。因此,那種緩慢步調讓我有機會深思,那是平常的匆忙溝通做不到的。

在正常對話中,我們往往是在幾秒內回應對方的話。圖/flickr

平常的匆忙溝通不僅影響當面對話而已。我們回應簡訊、電郵、在網路連結之間跳來跳去也是如此匆忙。我們從自動化和科技獲得的協助比以前還多,但我們也變得比以前更忙碌。我們接收大量資訊的轟炸,需要做一堆決定,完成代辦清單上的任務,達成工作上的要求。現今的成年人每天短時間(亦即三十秒左右)查看智慧型手機的平均次數是三十四次,至於更長時間的通話、玩遊戲等等,那就更不用說了。五十八%的成年人至少每小時會查看一次手機,十八到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平均每天收發一百一十條簡訊。

科技造成的精神失調症

科技的影響可以是正面的。現在我們與親友的關係更緊密相連了,我們可以輕易透過手機或平板電腦隨時連上電視節目、新聞網站、遊戲和其他應用程式,但別人也預期他們可以隨時隨地找到我們。由於我們可以在家裡工作,與雇主的關係比以前更緊密,雇主也預期我們幾乎任何時間都在工作或隨時待命。連我們和親友的密切聯繫也有缺點,因為那可能讓人上癮,欲罷不能。

在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要求受試者兩天別發簡訊。事後他們表示,無法發簡訊給親近的人感覺很「煩躁」、「焦慮」、「心煩意亂」。在另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阻止 iPhone 用戶接聽響起的手機,結果發現他們出現焦慮現象,心率和血壓都升高了。另一項研究顯示,七十三%的智慧型手機用戶找不到手機時會感到恐慌。還有一項研究顯示,很多人明知道自己不該看手機,還是會忍不住看一下。

這些都是典型的上癮徵兆,而且這種症狀日益惡化,變得很常見。精神科醫生已經開始為這種現象命名,例如 iPhone 分離症、手機離身恐慌症(nomophobia,亦即 no-mobile-phone-phobia),或是更普遍的科技精神失調症(iDisorders)。

大腦期待未知刺激,引起巨大的慾望

成癮現象之所以出現,是因為那些習以為常的訊息轟炸可能改變大腦的功能。那個機制和化學成癮很像。事實上,我們查看喜愛的社群網站或電郵時,那種「不曉得會看到什麼」的感覺,會讓大腦產生期待。當我們看到感興趣的東西時,腦中的獎勵迴路會出現一點波動。過了一段時間,你已經受到那種刺激的制約,只要不接受刺激就會感到無聊。在此同時,手機發出的嗶聲、颼颼聲或豎琴聲不斷地提醒我們,手機裡可能有獎勵等著我們。

這是不是讓你想到賭場中的吃角子老虎機?精神病學家兼網路與科技成癮中心的創辦人大衛.格林菲爾德(David Greenfield)表示:「網路是全球最大的吃角子老虎機,智慧型手機是全球最小的吃角子老虎機。」電玩(包括手機上的簡單遊戲)更糟糕,套用一項研究的說法:「打電玩時,確實可以看到腦中的多巴胺大增,尤其是控制獎勵與學習的區域。多巴胺的增量相當驚人,與靜脈注射安非他命相當。」

上癮。圖/pexels

專注會抑制大腦,無所事事反而成就大事

我們沉迷於持續的活動時,就會缺乏閒暇時間,也因此大腦幾乎沒有時間處於預設狀態。儘管有些人認為「無所事事」毫無助益,但缺乏休息對健康有害,因為空閒時間可以讓大腦的預設網路消化最近體驗或學到的東西,使我們的整合性思考流程和多元的點子能夠協調,不受大腦執行功能的審查,也讓我們仔細琢磨內在的渴望,思考我們還有哪些未竟的目標。

這些內在對話為持續進行的第一人稱人生敘事提供素材,幫我們培育及強化自我意識。這也幫我們把歧異的資訊連結在一起,觸發新的聯想;幫我們稍微抽離手邊的議題和問題,以改變我們看待那些議題的方式;或產生新點子。那讓我們「由下而上」的彈性思維網路有機會為難題尋找意想不到的創新解決方案。

瑪麗.雪萊創作出科學怪人的那個夜晚,如果她有手機,她可能不是躺下來休息,讓思緒到處神遊,而是刷手機解悶。手機上的眾多誘惑可能會吸引她的關注,壓抑了創新點子的浮現。

意識大腦處於專注狀態時,彈性思維的聯想流程無法大舉發揮。放鬆的大腦會探索新奇的點子;忙碌的大腦只會尋找最熟悉的概念,那些概念通常也最乏味。可惜的是,如今隨著預設網路日益遭到忽視,我們愈來愈沒有時間放空,去做長時間的內在對話。因此,我們愈來愈沒有機會去串接隨機的聯想,以促成新點子和新領悟。

這實在很諷刺,科技進步使彈性思維變得更重要,但也導致我們更沒有機會去運用彈性思維。所以,在這個步調迅速的時代,若要發揮彈性思維,需要抵抗持續的外在侵擾,主動尋找離線的獨處時光。過去幾年,這個問題變得非常緊迫,以致於「生態心理學」(ecopsychology)這個新領域突然興起。

創作需要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圖/Pxhere

陷入困境時,不妨放空一下吧

生態心理學家正在收集科學證據以佐證其論點,但他們提出的許多建議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例如,他們主張,想要刻意騰出安靜的時間,一種做法是離線,去做慢跑或淋浴之類的活動以擺脫俗事。散步也有幫助,但你需要把手機放在家裡。

那種散步可以啟動預設模式,也有助於恢復「由上而下」的執行功能。散步完後再回歸忙碌的現實狀態時,你會感到神清氣爽。不過,只有在安靜的地區散步才有那個效果。吵雜的城市街區充滿了吸引你注意的刺激,例如你需要避免撞到別人或是被呼嘯而過的車子撞到。不過,如果說散步或跑步有釋放大腦的效果,早上剛睡醒時,直接躺在床上幾分鐘也有同樣的效果。

別去想那天的日程安排或待辦清單,而是把握那個安靜的狀態,在你起床面對世界以前,盯著天花板,享受床鋪的舒適感,放鬆一下。

在工作中,當你陷入困境,無法解決某個複雜的議題時,與其逼自己絞盡腦汁苦思,不妨安排一些放空的任務,讓大腦休息。腦中惦記著購物清單這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可能會妨礙彈性思維,你可以試著清除腦中掛念的事物及該做的事情。成功清除腦中雜念後,你可以完成簡單的工作,同時釋放彈性思維去尋找突破性的解決方案。即使是每個小時暫停下來去茶水間一趟也有幫助,那種空檔讓靈活的大腦有機會處理及質疑剛剛那個小時專注創造出來的東西。

給自己一段休息的時間-下線。圖/Pixabay

拖延也有助於解決問題

令人驚訝的是,拖延也有幫助。研究顯示,拖延和創造力之間有正相關,因為你延緩有意識的解題及決策意圖時,也為潛意識的思索騰出了時間。

達文西非常重視潛意識的流程,他創作《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時,有時會突然拋下創作,休息一段時間。付錢請他來畫圖的神職人員不解,為什麼他放著該做的事情不做。誠如藝術史學家喬爾喬.瓦薩里(Giorgio Vasari)所言:「會院的院長不斷地懇求達文西完成畫作,因為他看到達文西有時一陷入沉思,半天就過去了,他覺得很奇怪。他希望達文西像那些整理園圃的勞動者那樣,永遠不要擱下畫筆。」

但是達文西「跟他談了很多藝術,說服他相信最偉大的天才有時在減少工作下,反而完成得更多。」下次你望向窗外時,切記,你不是在偷懶

──你是讓藝術天賦有機會發揮。

如果你以前沒有休息放空的習慣,請騰出時間那樣做,那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文摘自《放空的科學:讓你的理性思維休息,換彈性思維開工,啟動大腦暗能量激發新奇創意》,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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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othbook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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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遊也許有原因,卻沒有目的。 漫遊者的原因就是自由。文學、人文、藝術、商業、學習、生活雜學,以及問題解決的實用學,這些都是「漫遊者」的範疇,「漫遊者」希望在其中找到未來的閱讀形式,尋找新的面貌,為出版文化找尋新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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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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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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