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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科學,教育,和商業巧妙結合的異色研究者集團 Leave a nest

高 至輝
・2013/05/23 ・4034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43 ・八年級

原文:科学と教育とビジネスを巧みに結びつける異色の研究者集団(株式会社リバネス・CEO 丸幸弘)(月刊「ニュートップL.」 2012年12月号)
翻譯:高至輝(東京大學醫學系研究所神經生理學教室博士生)

44名員工當中有六成是理科博士,其他則為碩士的異色研究者集團Leave a nest,最開始的想法就是要解決孩童普遍疏遠理科的問題。成員跟隨大學創業的CEO丸幸弘,各自負責營運,拓展多種不同的計劃。這篇報導將循著「派遣大學或企業內研究者前往小學到高中為學生上課」的活動為中心,來報導Leave a nest將專家的科學知識與社會接軌的一面。

正當大家逐漸因為日本國內孩童對於理科的疏離或是學歷低下問題,紛紛把矛頭指向教育行政改革的同時,試圖以企業與商業行為的力量解決這個問題的異色經營者很自然的受到了大家的關注。

將公司設立在東京都新宿區的Leave a nest丸幸弘CEO(34歲)一直以來對於生物及生命科學都投以不小的關注,大學自東京藥科大學生命科學系畢業之後,2001年旋即進入了東京大學農學生命科學研究科就讀,最終取得了農學博士的學位。「約莫2000至2001年左右,社會整體對於理科的疏遠開始成為了一個議題。同時另一方面又有博士後的問題,我的許多學長姐們就繼續留在大學院(中文的研究所)裡面,我想到照這樣下去問題不可能得到解決」丸氏如此說道。

所謂的博士後並不是正式研究員,而是以約聘的身分以較低的薪資聘僱的博士。在丸氏看來,這樣下去日本科學的基礎要崩壞只是遲早的事。

「科學與技術是相似而不相同的事情,先有作為土壤的科學,而後才從中長出新的技術。在日本一直以來都以科學賺不了錢為理由,相對在製造面著墨較深,可是科學和技術本來應該要像車子的兩個輪子一樣才是。」

丸式在進入東京大學大學院之後,聚集了大學時代玩樂團認識的15個朋友們,以體驗過科學趣味的過來人的身分來到小學等地方進行實驗等等的外出授課。當初接受的學校方也抱持觀望的態度,但由於在孩童普遍對於這項有趣的教學給予高度的評價,日積月累就做出了成績,便於02年成立Leave a nest股份有限公司。其後變不僅限於大學或大學院,還帶動企業方的支援,從而實現了遍布小學到高中的外出授課。

企業方外出授課的籌畫

目前外出授課作為「教育支援計劃」,約100家從中小企業到大企業不等的公司約參與其中。接受這項授課的孩子業已經超過了四萬人。

Leave a nest接受來自企業的研究員,技術員等的人才和資金,藉此來籌畫外出授課的計劃。執行至今已有看到當時的學生受到外出授課的刺激因而決定朝向理科大學進學,進而順利就職而前來公司表達感謝的例子。

今年更開始將外出授課中加入了專家和該校老師的網路投票,藉此表張優秀企畫的「教育CSR大賞」。共有23個企劃受到提名,現在正在進行評比。例如製作天文望遠鏡的光學機器總和製造商ビクセン,為了增加喜好天文觀測的人,便於09年開始了設立天文部的支援活動和針對教職員的研修。以期能夠培育出作為天文部台柱的指導老師為目標的遠大戰略。

另外像是生物醫藥的研究與製造商協和發酵キリン(KIRIN)為支援東日本大震災受災區的復興,將與東北的國高中合力以尋找新型微生物為目標的「東北生物教育計劃」作為「KIRIN羈絆計劃」的一環來執行。除了由協和發酵KIRIN和Leave a nest提供必須的器材和KNOW HOW,還預計定期性執行較高水平的研究計劃。現在已經有岩手県陸前高田市和宮城県石巻市的高中參與並開始了研究。

「比現在的外出授課更進一步,要讓高中生能以寫論文為前提來展開研究。我把這稱作research based education(RBE)。東北地方沿岸由於去年的大海嘯有許多的海底微生物因此被沖上陸地,在此當中或許可以發現對人類有益的新品種。我希望嘗試讓當地的小孩用自己的手來開拓未來。用教育和研究來跨越悲傷,如果小孩子能夠因此好好成長,企業,學校,甚至整個地區都會變得更有朝氣。我相信如果RBE能夠持續20年的話,一定可以從中誕生諾貝爾獎得主。」

Leave a nest從外出授課開始,在科學知識的領域裡扎實地展開多角化的事業經營。甚至可以說「有多少社員就有多少計劃」。現在的員工44人當中,最主要的理科博士占了約六成,以外的人員均為碩士。雖然也有文科的博士,但是大學畢業者據說原則上並不採用。

上至使用「宇宙」當教材的教育,下至養出好吃的豬

租下國際宇宙太空站「きぼう」日本實驗棟作為實驗,教育,宣傳用的「宇宙教育企劃」中,有一項是將依時放置於宇宙空間保管的植物種子或是大豆等帶回地球後,分發給全國的小中高的學生栽培、觀察實驗。

「在繁多的事業當中的一個就花上3000萬的例子也有,如果只看這個部分確實是虧損的,但是卻能讓6000名以上的孩子參與並得到知識上的刺激,我認為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成果。」

這樣的教育支援自然的也成為了企業人才養成的場所。Leave a nest也承辦新人員工或幹部的教育訓練,研修當中則又一定會包含外出授課的計劃。

「對來自企業的研修學員來,我們會讓他們試著向小學生以開心易懂的方式說明他們的新規事業計劃,小學生基本上來說都很誠實,如果說的太無聊或廢話太多,他們會很不客氣的告訴你『很無聊』。要怎麼引起他們的興趣就變得相當重要」

丸式把Leave a nest定位成「知識的製造業」。

「知識每天都從大學,研究機關,或是企業等等地方產生,但是並沒有手段把他傳遞出去。我們所辦演的角色就是讓知識得以流通的管線,把這些知識傳遞給小學到高中的學生」

大學怎麼說也是受到稅金補助,所以也有義務向社會進行科學或是技術的對話。Leave a nest也有為此提供支援,於關聯企業在東京都內所營運的八家「Science cafe」內籌畫舉辦由教授們開辦的研討會。

他們也支援企業內部的研究活動,備齊實驗和監測裝置,以最便宜的價格接受研究開發的委託,刻意壓低價格的原因據說是為了支援更多中小企業的發展。另一方面,讓研究者能夠活用擁有高度技術的街坊工廠的支援事業也同時在進行。

也有像是幫助讓養豬場活用沖繩縣內當地的食品殘渣所製造的回收性配方飼料(eco food)的地域性的支援計劃。現在,名為「幸福豬」的銘豬約育養有100頭,這些不只是出貨給同縣內使用,為了實際讓消費者能夠品嚐,也在關係企業的餐廳當主餐。由於使用食物殘渣混入酸桔仔和西印度櫻桃渣等考慮營養均衡的配方飼料,據說豬肉油脂的溶點比一般低上10度,入口即化。

始於崇高疑問的企畫

還有在各地營運植物工廠的企畫。一般的植物工廠是一大規模經營來試圖提升生產效率,但儘管如此價格還是居高不下,讓一般消費吃不消。

「我們公司內在05年就持續召開有關植物工廠的讀書會,但是消費者總是擺脫不了相較於天然栽培,植物工廠的產品帶有人工,不好吃的印象。我們覺得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看過現場實際的情況,所以就產生了讓他們在實際看的到食物工廠的地方消費的念頭,因此打出『店產店銷』的名號且進一步和外食產業合作。」

三明治連鎖店日本SUBWAY就和Leave a nest合作,10年前在東京站鄰近的丸大廈的地下室展開了植物工廠並設店。客席被設計成讓植物工廠的棚架給包圍的形式,讓顧客實際能在現場觀賞萵苣種植的光景,同時品嚐,據說相當受到女性顧客的青睞。同時更進一步由Leave a nest打出「野菜科學」的概念,將蔬菜所帶有的成分和營養素等知識傳遞給顧客。

現在,栃木県宇都宮市的餃子關係企業的餐廳也導入了植物工廠。東京福生市的電材企業也計劃要設立正式規模的植物工廠,期望能打進大型零售商或餐飲店的市場。據說以活絡國內外的地方活動為目的,期望能將包含店產店銷的Know How的植物工廠營運軟體(執行方法)進行販售。

將科學,教育,和商業巧妙的結合,以出前所未有的點子將企業和學校給捲入其中,從中將其事業化的丸式的直覺並不是輕易就可以學得來的。

年僅34歲的他又究竟是在哪裡學會這一套經營的手法?

「我並不是Business model的高手,最初我也並不期望會賺錢。但是我知道要發明創新的話PDCA是不夠的,『QPMI』才是必須的。Q是Question,首先的問題非要從社會面上的崇高意義出發不可。接著P是Personal,也是Passion。也就是說帶有強烈熱情的個人是必要的條件。因為有帶有熱情的個人,所以會產生M的Member,Mission就會從中誕生。所造成的結果就會連向I的Innovation。企業必須要重視每一個個人,讓QPMI不斷迴轉這點我覺得是很重要的。」

大學考試全志願落榜的挫折

Leave a nest的字義是「離巢」。丸氏的心意是要創造讓小孩子和公司的職員有朝一日要離開的「巢」。離巢之後就只能各憑本事,所以在公司內部也徹底執行個人主義,每個人對自己的企畫擔負責任來運行。

「我認為今後能夠留下的只有能夠尊重個體的組織。在我們的公司裡有個若是想學什麼,作部下的就要自己款待上司的風俗。作為下屬看著上司全心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也持續努力的學習的身影,對於上司身上所持有的技術或是Know how,下屬自然就算要自掏腰包都想要學走,也因此才會有所成長。」

最常被部下請客的自然就是社長的丸氏,怎麼說也是實現了文章前述事項的始作俑者。在大學院時代就對於「為什麼小孩會對理科越來越疏遠」的問題抱持疑問,從而便訂下了「要將最尖端的科學傳遞給小孩子」的任務,帶著自己的熱情,實現了比任何人都要更多的QPMI循環。

大家可能覺得丸氏本身從小應該就對理科科目相當拿手,事實上並非如此。

「高中的時候我在物理,化學,生物的偏差值大約只有30多,數學考試也拿過零分。反而是英語,國語,地理還比較拿手。」

擺明就是文組的人,又喜歡運動,高中的時候熱衷籃球,還擔任副隊長率對參加過縣大會。弟弟也是參加過奧運選拔賽,可以說是生長在擅長運動的家庭裡,原本高中畢業之後打算以體育老師為目標朝向專門學校升學,雖是順著媽媽的心願選擇了大學考試,結果確是嚐到考了十間結果全部落榜的巨大挫折。

但是人生的際遇卻也耐人尋味,上了重考班之後因為生物老師的一番話受到衝擊,因為發現生物還有相當多的未知而產生了興趣,自發開始熱衷地學習生物學,竟然在全國模擬考試中得到相當好的成績,也因此對自己的生物產生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自信,最後考取了東京藥科大生命科學系。

「接下來的生命科學將會有革命性的發展,比方說在智慧型手機當中登記自己的遺傳情報的時代中就會來臨吧。日本是個有智慧的國家,現在正是為消弭世界上的知識落差盡一份力的時候。我們想要創造一個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學習科學知識的共通教育平台。」

讓我們來待這位年紀輕輕格局卻很大的創業家所要走的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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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至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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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大學醫學系研究科特任研究員。大學主修化學,從碩士轉攻結蛋白質構生物學,其後飛往日本攻讀神經生理學,畢業後留在日本繼續探索有關神經迴路形成的機制。私底下屬有跡可循的雜食性,對於理解各種人文或科學概念的發展進程充滿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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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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